第四十五章 不乐取

【大商】·尧都

站在风满楼的最顶层，俯视万家灯火，看云海如白马奔走，玖苇回过头，宽大的衣摆荡在空中，仿佛随时都将乘风而去。

白若望着玖苇，终于确定对方的修为远高于自己，不由得感到一阵颓败，却也愈发坚持自己的决定。

“你不后悔，就这样把自己卖给了灵婆庙？”玖苇神情戏谑，又补了句，“我做生意从来不讲良心，只看能赚多少，没想劝你再三思而行，只是实在好奇，以你如今的修为，无论是自立门户还是重振若谷都有资格，你要知道，一入灵婆庙，你做鬼也逃不掉。”

“我虽早早突破到有仪境，但能否踏入云隐境还得另说，只要一日不是戈天帝的对手，若谷就会一直窝囊下去，但只要加入灵婆庙，只要我不死，别人再动若谷前就得好好掂量掂量。”白若眼帘低垂，眼神晦暗，“更何况，当年若谷因我遭劫，我有何颜面再回去？”

白若抬起头，又道：“但你别忘了，我去灵婆庙前，必须先得到你答应给我的东西！”

“小哥哥好生心急，人家都答应给你了呢，就一定不会食言的啦。”玖苇伸手挡住胸口，故作娇羞道。

白若黑着脸，心想戈天帝的侍灵明月夜那般德行不是没有道理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好啦，人家逗你玩的呢。”玖苇眨了眨眼，走近白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都愿意帮助慕容寒寻那个窝囊废，又怎么会拒绝你呢？只是他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你又是为谁？”

白若沉默片刻，道：“萧心的女儿。”

玖苇恍然，“没记错的话，是叫霞吧，她现在还在泉幽？”

白若点点头，面色如常，后背却满是冷汗，霞这些年一直在萧心眼皮子底下，就是在雁走城那会儿也被暗中保护，能确定就是竹楼和秋毫司也不清楚这些事，可玖苇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的？

“霞和那个叫朱武的少年算是兰安的下属，兰安呢又是灵婆继承人，我负责替灵婆庙收集情报，霞和朱武也算是自家人，平日里自然会上心一些。”玖苇解释道，不等白若松口气，又话锋一转，“慕容寒寻的女儿是月裔，体内继承着白帝的血脉，非要深究其实也算是混血儿，但和拥有精纯暗脉的叶家一样，都拥有神明的祝福，所以自身血脉非但不会起冲突，还会成为一大助力，所以我愿意帮助慕容寒寻，一是因为我那早逝的姐妹杯影，二是杯月确实天赋不错，值得投资。”

“可霞呢，是夜族混血儿，我灵婆庙都不能保证兰安能顺利成长，你就是得到能开发血脉的至宝，又如何肯定是帮她，而不是害她离走火入魔更近一步？”玖苇问道。

“这就是我的问题了。”白若不冷不热道。

“有个性，奴家中意。”玖苇也不纠缠，转身离开，“逮到机会，奴家会帮你与慕容寒寻溜进国库，至于能否找到你们需要的，就看命了。”

白若望着远处的宏大宫殿，手中出现玉碎玺，微弱的声音刚飘出嘴边就被风吹散，“萧叔叔，这是我唯一能补偿你的了，霞是若谷的女孩，我一定会让她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大商】·承露城·花家

花开花谢，繁华依旧，哪怕来承露城求药的人越来越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但却依旧如往日一般秩序井然，只要城主府还是花家的私宅，只要花柳氏还活着，相信没人敢得罪一个敢与戈天帝争锋相对的女人。

丽娘作为花柳氏的心腹，头上那朵靠吞噬药材来为宿主提供生命力的妖花食菊又极为瞩目，故而每次出现，路人都会下意识退让行礼。

丽娘看着与其说是尊敬，更像是避之若浼的行人，无奈摇摇头，兀自走到城门口，站在一旁。

不多时，一名身段有致的女子撑着伞走了过来，她手挽着一个竹篮，青丝被随意绾在脑后，既显得随性又多出一丝娇态，“丽娘，这是我磨好的药液，比起直接让食菊啃食药材，要省心不少。”

“夫人有心了。”丽娘接过竹篮，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从侍女变成城主夫人的女人，是打心底的喜欢，以丽娘这些年替花家处理大小事务的眼力劲，这名为梅越的夫人除了那孤儿出身外，是真的再挑不出半点毛病，但落在花柳氏眼里，天底下无法修行的女子永远在不入眼的那一列。

可要丽娘来说，感情本就是两厢情愿的事，是个体己的枕边人便够了。

梅越摇摇头，主动挽起丽娘的手，笑道：“这些年丽娘没少照顾我，梅越怎么敢忘本？丽娘是在等谁呢？”

丽娘笑了笑，望向远处，“这不来了？”

承露城外，一男一女慢慢走来，男的一身飘逸白衣，眉清目朗，仿佛谪仙人，额前一片朱红图纹尤为显眼，至于走在他身前的娇小少女，模样可爱，却又神情淡漠，仿佛早已看穿世事。

丽娘迎上前去，笑道：“没想到许小姐和不老鹤皇会来，老身收到信时还不信，这承露城不比尧都，没那么多规矩，若有要事大可直接降临城主府。”

不老鹤摆摆手，看向许愿，神情温柔，“小姐执意如此，不打紧。”

许愿对梅越点点头，道：“若在尧都，我大可以直接去帝宫，但这是花家，自然要先敲门才行，些许礼数许愿还是懂的。”

梅越笑着回礼，心里却直打鼓，心想这姑娘是不是说反了？

“先进来吧，家主她在陪溪长，我这就去通知家主。”丽娘眼神微变，有意转移话题。

许愿摇摇头，道：“我此行来此，便是为了溪长。”

丽娘瞳孔微缩，看向不老鹤，见不老鹤点头，这才应道：“好，随我来。”

花家后院，花柳氏双手叠在拐杖上，对溪长教训道：“连剑都提不动，以后如何杀敌？难怪你那生父抛弃你们母女多年不闻不问！”

溪长紧咬嘴唇，使劲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流下，蹲了几个小时马步的腿抖的如筛子一般，倒是一直平举着沉重铁剑的胳膊一动不动，不知是用力太狠还是失去了知觉。

花希站在一旁，劝是不敢劝，可溪长手中的那柄剑却是母亲的本命符器，对还未觉醒本命符的凡人来讲，重是真重，就这样练下去，溪长废了谁负责？而更让花希忧愁的是，伤胳膊断腿不怕，花家有的是灵丹妙药，实在不行，请华堂大堂主牡丹出手嘛，不就是耗些香火情吗？可母亲那些话，才是最最让人揪心的，花希一个大男人听着都难受，好几次碰到溪长偷偷抹眼泪，世间最痛往往在心处，若是让溪长养出了抑郁性格，那可怎么办好？

花柳氏扫了花希一眼，骂了句孬，又看向转角走来的许愿等人，没有起身，“有失远迎。”

许愿点点头，直接走到溪长面前，破天荒露出个温和笑容，“我叫许愿。”

溪长点点头，鼓了鼓嘴，到底还是张开了嘴，只是这一松口，一直凭心气不倒的双腿摇摇欲坠，“我，我叫溪长······”

许愿扶住溪长，身侧亮起一个符阵，一个粗陋陶罐凭空出现，“这是我的侍灵，不乐取。”

溪长瞪着从陶罐里钻出的鬼面小人，神情兴奋，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符修召唤侍灵，平日在花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一能见到的妖物也就是丽娘头上的那朵食菊了。

名叫不乐取的鬼面小人趴在陶罐边沿，对溪长打了个招呼，道：“小姑娘，你这心里乌云重重，要不要我帮你收走？”

“我这侍灵有感知情绪的能力，虽不擅攻伐对战，却能将他人痛苦的回忆取走。”许愿解释道，又对鬼面小人抬了抬下巴，“给溪长留一个小陶罐。”

众人瞪大双眼，就是最稳重的丽娘也忍不住惊呼一声，齐齐打量着鬼面小人，符修有多少，侍灵就有多千奇百怪，但大多是妖兽本体，像不乐取这般有奇异能力的，确实不多见。

不老鹤同样目露惊讶，对这位最有希望继承灵婆神位的小姐，不老鹤是陪着长大的，但要说了解，不老鹤却一直猜不出许愿的心思，许愿明明天赋最好，却没有继承许家的传承祖符“言灵”，而是自创了名为“香火”的本命符，不老鹤虽承认许愿天赋异禀，但要说香火符比得过有神级资质的言灵符，却是半点不信的，最起码许愿不可能像她弟弟许亭那样拥有三个侍灵。

凭借平日参悟言灵符，许愿也多了一个缔结侍灵的契约，但不老鹤没想到许愿的侍灵之一居然是不乐取，不是说不乐取一般，可不乐取这能力又能帮许愿在灵婆之路干些什么？要知道许亭他对每一个侍灵都极费心，铜蛟能守能攻，还能靠吞噬地脉来进阶，身体堪比最坚硬的灵甲，还有那个叫做尸蛾的女子鬼物，本体是一只死去的白帝蛾，与许家的鬼系术法又相辅相成，至于许亭从未展露的第三侍灵，想必更不简单。

所以在不老鹤眼里，许愿选择将不乐取作为自己侍灵，无异于自暴自弃。

“有些记忆，再苦再难，但只要扛过来了，就总有回甘，人生百味本就数苦之一味最多，君家老窖用料不也都是最粗糙的米跟涩果，但酿出来后还不是甘冽无比？溪长你若是觉得自己不行，觉得自己扛不过，那就让不乐取帮你。”花柳氏突然道。

花希深呼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劝道：“娘，我知道你是想锻炼溪长，可她······”

“舅舅······不用，我没事。”溪长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对许愿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谢谢姐姐，只要是我的记忆，就都是宝贵的，我不想失去。”

“我没想让不乐取帮你取走记忆。”许愿笑了笑，将不乐取掏出的小陶罐递给溪长，“这是给你联络我的，以后有事，直接写信然后放进陶罐里，我就知道了，比信鸽快。”

花柳氏这才明白过来误会了，却也猜到许愿的真实意图，嘴角终于多了丝笑意，“如此，老身便谢过许小姐了。”

溪长怔了怔，这才接过小陶罐，“谢谢姐姐。”

许愿看向天边一眼，若有所感，道：“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宴席已经备好，再前一步就是华堂，小姐不再多留几天？”丽娘挽留道。

不老鹤婉拒道：“小姐常年在酆渊，这还是头次下山，故而我们一直是走路过来，本想带小姐多看几眼人间百态，谁知耽误了正事，这时也确实在赶时间，还望勿怪。”

花柳氏起身道：“如此，老身就不留了。”

许愿走后，花柳氏对溪长说道：“那个小陶罐收好，记得那位小姐愿意帮你，比老身和整个花家加起来都有用！”

溪长被梅越扶着，酸胀红肿的手腕被轻轻揉捏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娘，宴席既已备好，不如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吧？”梅越小声道。

花希清了清喉咙，不留痕迹地移步到梅越身边，心想和娘顶嘴是不敢的，但自己夫人被骂哭了也得有个肩膀靠不是？

花柳氏盯着梅越这个儿媳，至于花希的小动作倒懒得理会，换做平时，花柳氏对梅越绝不会有半点好脸色，一个自己动用了全部手段都查不出半点有用背景的侍女，还在自己那两个女儿的撮合下背地里成婚，这让花柳氏如何接受？

但今天，不知是许愿的到来让花柳氏心情大好，还是别的原因，花柳氏点了点头，道：“那就走吧，备了好些菜，省得浪费。”

梅越和花希对视一眼，喜出望外。

就在这一时，一道浑厚男声忽然响起，“许愿人呢？我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来了，你们怎么不多留几天？”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男子踏空而来，那人面相端正，腰间挂着一枚模样既像竹子又像竹简的玉佩，正是竹楼名为“简玉”的身份命牌，“花柳氏，这可是你不厚道了啊。”

“我要不厚道，连信都不会给你传了。”花柳氏没好气道。

花希笑着搭上来者的肩膀，问道：“冷大哥，搞定没？”

冷星缘扯了扯嘴角，爽朗笑道：“那肯定，华堂已经答应与大商结盟，只是在细节还未敲定之前，华堂拒绝资助大商，毕竟戈天帝不要脸皮地派人暗杀兰安确实过分了点。”

“今儿个不醉不归？”花希搓了搓手，问道。

“还是你小子上道！”冷星缘点点头，刚想答应，后背就传来一阵寒意。

花柳氏打量着勾肩搭背的二人一眼，皮笑肉不笑，“千机老头已经传来消息，你就是去青楼寻欢也不用我管，若真有本事，给他带十几个儿媳回去也是你的本事，但酒，一滴都不准碰！”

冷星缘与花希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吃菜吃菜！”

没人注意到，在众人走后，在亭子的屋檐下钻出一只白色蝙蝠。

白蝠摇身一变，化作一只小人，手捧如意，瞧着便喜人，“没想到能见到不乐取这家伙，他倒是命好，竟攀到了第一灵婆继承人，我也得快点找到主人才行！”

······

······

走出承露城，许愿看向天边，叹道：“接下来这段路程，还得劳烦先生你送我了。”

“这是小生的分内之事。”不老鹤轻摇折扇，话锋一转，“不去雁走城了？”

许愿摇摇头，“本想去看看日月王商曌的，毕竟能被佞蛀之挑中，值得认识，但含霜秘境已破，得快去赶去才行。”

“灵婆庙有记载，那个长着蜈蚣身体的黝黑少年，不过登堂境修为，真是神明？”不老鹤问道。

“佞蛀之确实是神明，之所以没随众神消失，一是修为问题，二是他没有神位，连最末等的土地爷都不如，故而除了寿命悠长之外，没半点与众不同。”许愿顿了顿，又说，“像佞蛀之这样还遗留在世间的神明，其实还有很多，我这侍灵不乐取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大多是灶王井神之流，连有仪境都不到，故而只能到处躲藏。”

不老鹤逗了逗趴在许愿肩膀上的鬼面小人，笑道：“是小生鲁莽了，之前竟还觉得不乐取对小姐无用。”

“我怎么就没用了？不老鹤我跟你讲，别看我修为低，可除了抽取别人的记忆之外，我的陶罐还有封印的能力，当心我把你收进去酿成血酒！”鬼面小人气鼓鼓道。

“就别闹腾了，凭你这修为，连有仪境都封印不了。”许愿摸了摸鬼面小人的脑袋，“如今人族与夜族开战，但一些天才子弟都不在前线，这是因为双方都清楚，迟早有一天，神明终会出现，故而各势力都暗地里派弟子们去古神遗迹，不老鹤你为那对金乌兄妹作保，不也是因为这一点吗？”

不老鹤叹了口气，道：“想让神明再现，何其之难？那对金乌兄妹各有残缺，除非合二为一，否则连有仪境都突破不了，更何况小姐你也说了，如今存世之神皆为末等小仙，实力太低，又如何能左右战局？”

“无论是佞蛀之还是不乐取，修为其实都不高，但毕竟是神，只要活着便能源源不断的生出神息，无论是作为神器的能源，还是辅助符修，皆有大用，我许家之所以这些年都没出现过灵婆，就是因为神息不够。”许愿顿了顿，又说，“我这次来见溪长，就是感应到她体内的大量神息，她和花狐是两个极端，一个被神脉压制了魂魄，虽能修行却痴傻多年，一个神魂太过强大抑制了根骨的生长，虽神智正常，却始终凝结不了本命符。”

“想必花柳氏那般锤炼溪长的体魄，为的便是能助她早日踏上修行路吧？”不老鹤感慨道。

许愿点头道：“应是如此。”

“其实没有必要的。”名为不乐取的鬼面小人忽然开口，“我在花家感应到了一个同胞的气息，应当是被溪长那丫头吸引去的。”

许愿瞳孔微缩，半响后笑道：“本以为留只陶罐能帮到溪长，现在看来，倒是多此一举。”

“走吧，去含霜秘境，无论是岐神骜龙，还是凤祖残魂，都值得走一趟。”

“更何况我和表弟，也有许久未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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