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翎缺

【大商】·晚颜关

大商有无数城池，除了被花柳氏割据的承露城之外，其余各城的城主印都在大商的心腹手中。

这看似是一句废话，实则不然。

世俗中战争爆发，尤其是在叛变时，别说是代表至高兵权的虎符，还是代表帝王的玉玺，都可以一毛不值，就像皇帝屁股下的那张龙椅，兴许战败后就会被劈成用来火葬旧王的木柴。

但在修真界，像令牌或者印玺之类的能代表身份的宝物，其实都会被炼为符器，就像承露城那枚被花希炼为本命符器的城主印，不光是承露城阵法的阵枢，其实还是一件内藏乾坤的芥子宝物，能瞬间将承露城收走，而这也就是大商历经战争无数，可一些重要城镇始终安然无损的根本原因。

除了这些原因之外，据说各大城镇组合在一起，其实是一道跨越天地的巨大符阵，缺一不可。

所以当初得知承露城被花家变为私宅时，戈天帝才会震怒之下亲临承露城，只可惜雀台当时明确表示会站在花柳氏身边，戈天帝直到最后也没要回城主印。

而晚颜关历经千年不倒，能控制阵法的则是由此地特产的夕辞玉制成的将军令，除了慕黎拥有一块外，也就副将边尺还拥有一块，只是边尺的权限较低。

凭借将军令，慕黎能瞬移到晚颜关的任何一处，慕黎这时沉下心神，下一秒便出现在为若谷之人安排的房间里。

慕黎刚一出现，注意力便被一位宫妆女子给吸引去了，“婪妆？！”

慕黎皱了皱眉，细看下去，才注意到这名女子虽与婪妆很像，但脸上妆容要更素净，而与婪妆冷傲的气质截然不同的是，只看她一眼，就给人安之若素的宁静感，而在她眉心处一枚瑰丽的翎羽状符纹尤为醒目，“夜族九大脉，你是翎宫一脉的大尊？”

宫装女子螓首轻点，“妾身翎缺，见过晚颜将军。”

据说夜帝朱颜改有过不少女人，虽一直没立夜后，但众所周知的是夜族地位最高的女人是翎宫族大尊，这个静美的仿佛精灵般的女子深爱着夜帝，同时还是三公主婪妆的生母。

慕黎没理会翎缺，望向另一侧，白婆婆瘫软在地，春寸草正在一旁照顾着，看样子虽然伤重却没生命危险，至于柳无方则跟只呆头鹅般愣在原地。

虽说慕黎能肯定翎缺出现的时间不久，可翎缺是夜族有数的上品有仪境的强者，想杀死一位登堂境跟两个年轻人，实在太容易，直到慕黎看到悬在柳无方身前的有暇玉册上，这才明白过来柳无方等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白婆婆咳了一声，吃了枚丹药后，挣扎着站了起来，“好在严漠将军在这玉册上留了一道子符，这才在危难时挡了一击。”

慕黎点点头，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若谷仅存的一脉要真死在晚颜关，即便不被怪罪，慕黎也会在良心上过不去，就像三年前姬琉那次一样，这个世界该死的人有很多，但绝不是这些好人。

一道破风声响起，边尺现出身形，“末将来迟，还望恕罪！”

慕黎冷哼一声，“晚颜关的将军令除了我之外，就你有，鬼陀子擅长隐匿身法高明也就罢了，可这翎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结界的？！”

边尺面色苍白，额头冒汗。

“三年前姬琉战死，所有人都怀疑有内鬼，却苦于没有证据，如今翎缺又出现的蹊跷，能打开后门的只有我与你！”慕黎一甩手，手中出现一柄三尖刀，“你若还想将功赎罪，就快滚出去杀敌！”

边尺咽了口唾沫，双眼布满血丝，直直瞪着边尺，在他手中，符光涌现，最后幻化出一柄银白长枪。

“抗命不从，你眼里还有军法吗？！”慕黎怒喝道，同时挪步到白婆婆等人前面，暗中传音道：“白婆婆，边尺与你若谷积怨已深，虽没直接证据证明是边尺放翎缺进来的，但你们还是小心为妙。”

白婆婆无动于衷，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但握着灰青竹杖的手微微用力，露出藏在竹中的细剑，边尺早与若谷有仇，自然见不得若谷越来越好，只是白婆婆没想到边尺会如此丧心病狂，竟公然背叛大商。

“那个女人的眼睛怎么发青光？！”柳无方忽然叫了起来，同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慕黎等人望去，只见翎缺双眸被诡谲青光覆盖，与此同时，翎缺裙摆上绣满的团花也开始旋转，只看一眼便有眩晕感传来。

春寸草赶紧扶住柳无方，提醒道：“是翎宫一脉最擅长的摄魂术。”

慕黎眉头紧皱，赶紧往边尺眼中望去，只见瞳孔的位置被一枚小巧的团花给取代，不由得愣了愣神。

夜族九大脉，每一脉都有各自擅长的能力，比如说御阴一脉传承的“咒镣”就能用咒印锁住他人神魂，达到强制奴役的效果，而翎宫一脉的绝技便是催眠及摄魂，所以翎宫一脉历代大尊都是精神系的高手。

不是慕黎不清楚翎缺擅长摄魂术，只是他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边尺好歹也是一位有仪境，就这样沦为夜族的傀儡了？！

“冰清呢？”白婆婆问道。

“随严将军赶去墨渊了。”慕黎叹道，冰清是大商等阶最高的精神系的符修，如果有她在，就算不能克制翎缺，最起码也能让翎缺最拿手的本事无用武之地。

白婆婆沉默片刻，对春寸草道：“你与无方先走。”

春寸草迟疑片刻，抚平杂草般挡住视线的刘海，认真地对白婆婆行了一礼，“师傅，小心！”

白婆婆点点头，素来冷硬的脸上竟浮出淡淡笑意，“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与无方是我若谷的未来，我和萧心还是鲁莽了，自以为将你们留在身边，最起码能护你们平安，没想到······”

“寸草，你与我女儿慕容一同在晚颜关长大，也是她最好的朋友，你还年轻，战场不适合你们，给你个任务，务必赶去慕容身边，没突破到有仪境不准来战场！”慕黎一边提防着翎缺与边尺，一边嘱咐道。

春寸草吸了吸鼻子，狠狠点点头，她不是不想留下，可留下就是累赘，自从割草人的村子被灭后，春寸草也就只有白婆婆这一个亲人了，这一离开，还能再相见吗？

“等等！”慕黎突然大喝一声，手掌一翻，一道符印笔直落在柳无方手中的有暇玉册上，“这枚子符蕴含我一道攻击，危难时能保你一命，柳无方，你是男儿，可得保护好寸草！”

柳无方点点头，有点迷茫，却也巴不得马上离开这险地，只是萧心的教导似乎终于有了作用，还知道临走时郑重行礼。

直到春寸草拉着柳无方离开，白婆婆终于松了口气，心弦一懈，暗中被强压的灵力一股脑涌出，有道道霜花飞舞在其周身，房间内瞬间陷入凛冬。

“你先前服用的丹药，是有仪丹？！”慕黎注意到白婆婆体内的灵力激增，问道。

白婆婆点点头，神情苦涩而无奈，“有仪丹是当年花柳氏送予老身的，我白家姐弟虽出身不错，但都天赋不佳，一直被困住登堂境瓶颈，白慈他吞了潮生焱，如今在泉幽做那碧焱君，老身不服气，也不想借助丹药，只是没想到这一拖就是数十年，现在想想，何必呢？”

“人活着，确实要口气，可到底还是命更重要。”说到最后，白婆婆抽出竹中剑，神情肃穆，“就算是靠丹药堆出的有仪境，也是有仪境，宏愿重要，但我若谷弟子的安危更重要！”

如果白婆婆早些认命，早点吞服有仪丹，自己那听话的弟弟会不会也早就突破到有仪境？十几年前在一羽城时我若谷那些年轻弟子是不是也不会惨死？弟弟他是不是也不会被逼得背叛人族？

望着用剑尖对准自己的白婆婆，边尺面无表情，唯有眼中团花一直在旋转。

确定白婆婆已经突破到有仪境，慕黎这才再次将目光投向翎缺，眼神复杂，“直到现在，我依旧觉得你手下留情了，哪怕有镇国将军的子符保护柳无方等人，但你是精神系符修，既然能控制边尺，那么无论是柳无方还是春寸草，都该在劫难逃才对······你到底想做什么？”

翎缺微微一笑，“如果妾身说，我不希望战争爆发，您信吗？”

【大商】·墨渊

严漠回头望向晚颜关，那方本就暗沉的天空随着战争爆发，天映残阳愈发红。

冰清悬空在严漠身侧，纤手合在一起扭成莲状，一道无形的屏障护在二人周身，将对面冲来的狐火尽数挡住。

严漠注意到冰清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发丝，皱了皱眉，又望向墨渊那边，注意到那方肉眼可见的鬼气与暗脉气息，严漠心沉到谷底，最后才将目光落回对面的俊美妖族身上，目露杀意，“三年前青丘窝藏罪犯叶嗣，如今又拦住我，你青丘是当真要与我人族为敌吗？”

时肆歪坐在半空中，身后八条狐尾仿佛座椅，又像是屏风，“本座在此，只代表自己。”

“那你意欲为何？”严漠质问道。

“为道骨而来。”时肆缓缓坐起，八条狐尾搅进云层，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交出道骨，饶你不死！”

严漠皱了皱眉，手中出现一截骨鞭，骨鞭通体莹白，寸寸笔直，共十二截，既像脊椎骨，又像竹节，“这道骨是二十年前······”

“是二十年前你只身杀去不夜天，最后重伤逃遁，可最后昏迷在晚颜关外的一线天，是我青丘救了你。”时肆打断道，笑容讥讽，“谁知你非但不感恩，甚至窃走我狐族至宝，都说我妖族人面兽心，可你人族阴险起来，又都是些什么腌臜货色？”

“二十年前我确实昏迷过一段时间，具体沉睡了多久，我不清楚，但醒来时就看到这道骨，又何来的偷窃一说？”严漠一甩道骨，杀意凌厉，“我严漠顶天立地，没与你撒谎的必要，但你今日再不退走，就别怪本将军不给青丘情面！”

见严漠神色不似作伪，时肆眼底满是妒恨，道骨是狐姬八珠父亲的遗骨，除了是一件攻伐至宝外，其实暗藏玄机，毫不夸张地说，落在妖族手中堪比神器，“为什么八珠会待你如此？你严漠何德何能？！”

“交出道骨！

时肆怒喝一声，俊美的面庞也随之扭曲，八条狐尾搅乱风云，四周狐火大燥，竟现出了夜狐真身。

冰清闷哼一声，娇躯微颤，差点被震飞出去。

天地间，一头巨大夜狐仰头长啸，“纳命来！”

······

······

鬼陀子感应到不远处冲天而起的妖气，转头望去，只见漫天狐火狂舞，仿佛无数流星。

祖孤同样留意到这一幕，目露忌惮，不与时肆争锋相对果然没错，祖孤回过神，看向被自己那四凶兽给镇压在墨渊之底的三人，目露冷笑，“今日，便都为我妹妹陪葬吧。”

墨渊底部，萧心躺在地，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至于那对不鸣琴剑，琴中剑倒完好无损，只是琴弦断了几根，处处透着狼狈与萧索。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执意想帮您，您也不会为了保护我硬抗那穷奇一击······”说到最后，素来坚强的紫胤忍不住哭出声来，只是泪水还未流下，就倔强地自己擦干净，而在她左肩处，整条胳膊不见了踪影！

黄书途靠坐在盛着如金墨的水潭旁，自从被紫胤打了一耳光后，就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这墨渊的阵法还能坚持一会儿。”萧心挣扎着坐起，阻止想给自己擦汗的紫胤，拿过手帕自己随便擦了擦脸，看了眼紫胤的断臂，又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黄书途，没有再说什么。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遇见各种各样的问题，有的人情根深种，一场离别就能心死；有的人水性杨花，丝毫不懂爱的可贵；有的人生来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养出了飞扬跋扈的性子；有的人一路顺风顺水，中途碰到暗礁，就再也没往前的动力。

就好比自己，躲在了扪心谷中那些年，结果非但没有看破，反而失去的越来越多。

但只要还活着，畏畏缩缩过了，就总有再抬起头的勇气。

黄书途还年轻，紫胤更是心性极佳，他们都不该死在这里，萧心望着那四头不断啃噬阵法的凶兽，目光迷离，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那自己就该死吗？

“人啊，就是这样，一身罪孽，深陷泥泞，一路走来只会越来越蹒跚，但总有些希望就像那莲，这也是我们活着的动力。”萧心握住琴中剑，撑着自己站起，又看向一旁满脸愧疚的紫胤，笑道：“你可别忘了，你用凤胃葫芦帮我抵挡了不少次攻击，要不是你，我说不定落败得更快，所以不要再自责。”

紫胤垂下眼帘，笑容勉强，事到如今，她也有些绝望，明明是容不得分心的关头，脑子里却总飘满各种思绪——我为何要来前线？我是雀台的天才，我活得越久，修为就越高，能杀的敌就越多？不是更应该惜命点吗？

甚至，紫胤开始怀疑人族有叛徒，为何援兵迟迟不到？为何鬼陀子与夜族大尊祖孤能跃过晚颜关直接出现在境内？为何我拼死拼活，却是那些叛徒笑到最后？

紫胤慢慢开始怀疑自己的初衷，会后悔来晚颜关，但更多的却是觉得不值得，她也知道再这样猜忌下去，自己的道心恐会失守，可这些念头就像断臂处传来的痛楚，根本无法忽视。

鬼陀子捧着一条胳膊，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木匣，视若珍宝般放了进去，“紫胤的这条胳膊，可值不少钱呢！”

祖孤瞥了鬼陀子一眼，对其的恶趣味，也懒地多管，“晚颜关那边已经被拖住，为了牵制住鸦婆婆，夜帝也亲临雀台，如今，就只剩鱼门了。”

鬼陀子露出讨好笑容，附和道：“据说我泉幽鬼帝赶去了鱼门，想必黄粱抽不出手来。”

祖孤点点头，心里却疑惑重重，刺杀黄书途与紫胤一事是不夜天里住在棋盘山上的那个女人的主意，她擅长占星，便是夜帝也会常听取其意见，只是她又是怎么算到戈天帝如今不在大商，又是怎么算到时肆那只疯狐狸会出现？

而最让祖孤想不通的是，黄书途与紫胤确实天赋不凡，可连有仪境都未踏入，居然连夜帝与鬼帝都接连出现，是否太夸张了些？为了计划不失败，那个占星师甚至特地去了翎宫部族那边，连足不出户已多年的翎缺大尊也被劝出。

祖孤叹了口气，对那个占星师算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同时内心深处也感到阵阵凉意，棋盘山上那个终年带着幕篱的女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让夜帝与鬼帝甘愿成为棋子，她到底何德何能？

她又到底想干什么？

“大尊······”鬼陀子提醒道，望着下方的情景咽了口唾沫。

祖孤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墨渊看去，只见那四头凶兽被四条不知从何处钻出的蟒蛇给绑住，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蟒蛇还长有无数对腹足，头部布满狰狞的外骨骼，两道细长的触角尤其醒目。

看着自己瞬间被重伤的四大凶兽，祖孤咽了口唾沫。

“这是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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