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身份的改变

【酆渊】·许家

哪怕天光再盛，许家的天空永远灰黑一片。

从酆渊深处传来的毒瘴与被镇杀的鬼族尸体的血气融入空气中，又在灵婆庙上方汇聚，如乌云滚滚，如大雨将至。

不过好在灵婆庙不光有镇压邪祟之能，对空气也有净化作用，如此符修才不用时刻以灵力吐纳，只是酆渊四周环境之恶劣，唯有一些从华堂移植来的特殊草木能够存活，别说和仙境二字八竿子打不着，就连向来以贫瘠闻名的荒西也不如。

所以许愿才总喜欢待在酆渊脚下的那座巨大鬼门关上，站在云端，眺望远处青丘的风景。

只是对于此事，不光是许家人，就连采药人一脉的附属也毫无怨言，原因无他，只因那座小小灵婆庙中大有乾坤，其中就暗藏着一座三川秘境。

三川秘境来历之大，从原名“三途川”就能看出。

三途川原是阳间与阴间的分界线，河内水流会根据死者生前的行为，分为缓、常、急三种速度，河内深浅也不一，如果交不出渡船费，就得靠自己淌过去，只是河水有腐蚀灵魂之苦，故而算是轮回前的一大劫难。

只是自从地府崩乱，三途川也面临破碎，是上上代灵婆许沫以大手段收进灵婆庙之中，这才能继续延存，而三川那流速不同的时间长河也完好无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三川各自的原名已无人知晓。

无奈之下，只得以泾、渭、洛这三条人间江河来命名，其中以泾江流速最慢，洛水则最湍急，渭河居中。

这些年来，许家子弟都会前往三川秘境，浸泡在那三条时间长河中，对自身裨益极大，而且许沫留下的采药人一脉就长居其中，经过多年努力，早已改造得别具风光，除此之外，庙祝也往秘境里抛出了大量符器，只是要想得到，就必须靠自己努力。

“你们确定要去三川秘境？”许家家主许序琅轻声问道，目光始终在面前的陶罐上。

在许序琅对面，两名年轻人正襟危坐。

一人器宇不凡，五官耐看，嘴角浅笑，令人如沐春风。

一人丰神俊朗，一身杏黄色锦袍绣有五爪龙，乍一看贵气逼人，可细看之下，却能清晰瞧见其眼神里的淡漠。

两人分别是许亭与大商太子商誉，虽皆年纪不大，却都已是有仪境修为，哪怕与天下各族相比，在年轻一辈中能媲美的依然屈指可数。

不老鹤走了过来，对二人点点头，笑道：“三川秘境里时间流速不定，说不定今天进去，再出来时可就是数年以后了。”

“无论过去多久，我许家只会千年如一日般屹立不倒。”许亭笑容温和，话语间却满是睥睨。

“这倒是的。”不老鹤赞赏道。

许序琅忽然抬起头，望向商誉，“你参悟言灵符不久，就已经有所收获？”

商誉点头道：“我毕竟也有许家血脉，参悟起言灵符，事半功倍，只是除了额外拥有一个侍灵外，就再无别的进展。”

“靠谱的侍灵可遇不可求，符修在凡人眼中是神仙，可这天地间诸多符修落在我们眼里，却也是庸庸碌碌一辈子，像‘镇圭’或者‘千机’那类能直接增加侍灵或者本命符器的数量的符纹，总归是少之又少，你能更多一个，已是万幸了。”不老鹤笑道。

“所以我此次欲去三川秘境，也特别邀请了表兄，秘境中有不少在外界绝迹的灵兽，或许能替表兄寻到合适的。”许亭顿了顿，又说，“不过也羡慕姐姐，噩土乃三神之地，造化定然不少。”

“对他人而言，噩土确实乃世间罕有的宝地，只是于我许家后人来说，未必划算，三川秘境中有历代灵婆留下的神息，没噩土混杂，也更稳妥。”许序琅摇摇头，继续说，“你姐姐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便由她去，灵婆继承人间的竞争，我不会多加干预。”

许序琅揉了揉额头的弯月疤痕，又道：“你们若想去三川秘境，便去吧，只是由不老鹤带回的英招一族也在其中，别去招惹，庙祝除了是灵婆庙之灵外，同时还是三川秘境的守境仙人，有她照看，不会有事。”

“孙儿这就去，定不会让爷爷失望。”许亭起身恭敬行礼，不留痕迹地瞥了眼许序琅面前的陶罐一眼，眼底有黯然一闪即逝。

在二人走后，许序琅这才抬起头，长叹道：“愿儿那丫头，从小就是性子倔，若她愿意安心接受灵婆的传承，老夫便此生无憾了。”

“若她愿妥协，那她还是许愿吗？”不老鹤轻摇折扇，片刻后，又歉声道：“抱歉主人，没有留住许愿。”

许序琅摇摇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若不是你想尽一切办法为我吊命，我早就入土了。”

“这是不老鹤身为侍灵，应当为主人做的。”不老鹤诚恳道。

许序琅笑了笑，望向酆渊深处，“老夫好奇的是，那早雾到底是什么来路，真的只是神贤大师的弟子身份吗？竟能借助灵婆庙的阵法在酆渊逗留那般久······”

“主人不是早就心中有数了吗？”不老鹤反问道。

许序琅摇摇头，不再多言。

······

······

灵婆庙浮空长存，远远望去，就如一方古老印玺，镇压着整座酆渊的罪与恶。

红豆坐在灵婆庙最底层的阶梯上，赤足悬空，一袭宽大红衣被大风刮起，似血又唯美，“心疼早雾？”

兔君望着酆渊深处，神情前所未有的温柔，“他虽是佛家子弟，又梵文护体，可酆渊毕竟直通幽冥地府，多得是蚀骨阴风，他才登堂境修为，到底还是要受苦的。”

红豆啧啧咋舌，一副肉麻神色，“得了吧，有灵婆庙的阵法时刻罩着，早雾不可能有事，心疼的是庙祝才对，这段时间花在早雾身上的能源都足够堆出一位有仪境了。”

“便是让我亲自护航，也值得。”兔君柔声道。

红豆打了个肉麻寒噤，望着步步生莲的早雾，挥臂喊道：“絮语，快管管你家兔子！”

佛光阵阵，早雾踏空直上，怀里抱着一把漆黑木材，“阿弥陀佛，小僧今生法号早雾。”

“入戏太深了啊。”红豆翻了个白眼，起身拍了拍屁股，接过早雾怀中的木料，“这么多阴神木，足以替婪忘那小子打造出一具顶级阴傀了。”

早雾轻宣佛号，见红豆突然冷着脸，只好改口道：“姑姑，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红豆蹲下身子，吧唧一口亲在早雾头顶的戒疤上，最后对兔君抛了个媚眼，这才袅袅婷婷走进了灵婆庙。

兔君沉默望着早雾，眼神温柔又热情。

早雾叹了口气，道：“还不快蹲下来？”

兔君眼圈发红，将脑袋递到早雾面前，“主人，好久不见。”

早雾摸了摸兔君的头顶，轻声道：“许絮语已经死了，我今生只是从苦莲中幻化出的一个沙弥罢了。”

兔君固执摇头，眼圈发红。

“你好好养伤，我还得赶去鱼门。”早雾摇摇头，轻身往山下走去，“无论如何，你还记得许絮语，我很开心······”

【鱼门】·噩牙堡

海有多黑，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浪花永远洁白。

苦海上方那片终年不散的蜃雾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比往日更凝重，就像是被冻成冰块的溪水，既透明又能清楚看见卷着泡沫的白色水流，而那艘载着闹市的雾中巨船，也不再朦胧，每时每刻都逐渐变得清晰。

能看到被雕刻成龙头模样的船首、大红的缎带、缀有长长流苏的灯笼，以及喜庆的窗花。

这一切都让人困惑，蚌藏秘境那位水鬼女子派来接引的渡船上，竟还忙着婚嫁？

随着鱼门征集令的发出，越来越多的符修陆续赶来，虽不及三年前招生时那般热闹，但质量却远超过去，光是登堂境符修就已有三百人。

“三百人，听上去似乎不多，毕竟鱼门弟子踏入内门的前提便是登堂境，但仔细想一想，鱼门可是人族最大的修真势力之一，在其他地方，比如我噩牙堡，明明距离鱼门如此之近，可在三年前也只有一位登堂境，还是妖族。”朱目想起了噩祖那家伙，忍不住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仿佛泄愤，“由此可见，登堂境的数量有多么少，一座普通小城，最多也就一两位罢了，在外可就是真正的仙师！”

“朱叔叔，书上咋说的，今时不同往日。”牛犇递给朱目一包肉干，自己嘴里也没闲着，边嚼边说，“现在您和素竹妹妹不都是他们嘴中的仙师吗？小渔虽然修行慢点，踏入登堂境也是迟早的事。”

朱目也不客气，接过肉干大嚼特嚼，他知道牛犇因是蛮武者的缘故，极注重锻体，和一味炼气的符修不同，他不光无法辟谷，每日还需进补大量食物，只是吃的都不普通，就好比这袋肉干，原材料可是一头登堂境的妖牛，所蕴含的灵力真不少。

“我长这么胖，也得怪你，每次来看我就来嘛，我又不是不欢迎，干嘛次次大包小包的？多生分！当年在你落魄时我是送了些咸鱼虾干，但也不至于记这么久，吃不了还硬塞给我，我又不是金鲶那小子。”朱目一边津津有味吃着，一边拍了拍牛犇的肩膀，“对了，闲着没事也劝劝小渔，金鲶人是好，但毕竟是混血儿，他们两人在一起能有什么结果？纵使小渔不在乎，可不为下一代考虑考虑？融血一坎可不是说着好玩的。”

牛犇摸了摸脑袋，“这事······俺来说不太好吧。”

“也是，回头我跟素竹也说说，她们都是姑娘家家，有的是闺房话。”朱目拍了拍手，突然没了胃口，“素竹那丫头也是的，干嘛总对兰安那小子念念不忘。”

牛犇沉默片刻，忽然道：“兰安师兄人挺好。”

朱目看了牛犇一眼，似漫不经心道：“兰安未来注定坎坷，这天下可没哪家父母希望自个儿女儿会跟着受苦的，两个人要在一起过日子，还是安稳点好。”

朱目顿了顿，又继续说，“像席向阳那小子，就更不行了，跋扈嚣张，注定无法长久。”

牛犇额头冒汗，好在肤色黝黑，红着脸也看不出来。

“听说鬼女叶诺，成了饲鬼门的门主？”朱目话锋一转，问道。

牛犇点点头，清了清喉咙道：“也是个苦命的。”

“当初那头吃了我噩牙堡不少居民的四臂巨鬼就是她的手笔吧？”朱目摇摇头，“可怜是真的，可恨也是真的。”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改邪归正了，不过只要人还活着，总得走下去。”

【鱼门】·央山

鱼门弟子地位的高低往往就直接体现在住处。

比如说外门弟子所居的虾戏屿，就时常被内门弟子踩在头顶，也唯有这段时间困龙妖君为金鲶演示术法的动静太大，弟子们怕被波及，才收敛了几分，化作平常，都有内门弟子在半空中往虾戏屿吐口水的。

而内门弟子往往都会削尖脑袋往更高处爬出，说来也怪，一座山的灵力浓薄只看山根，按道理越接近大地的往往灵力就越深厚，可事实截然相反，越高处，灵力就越纯净。

不过总有例外，严趣作为门主黄粱的弟子，却住在央山山脚下，靠近抱月湖，也算是依山傍水，而严漠又在住处种满了秀竹，倒也别有意境。

这三年来，严趣深居简出，除了偶尔会登高去云居外，其余活动一概不参加，给人孤傲自大的印象，而严趣本身就是混血儿，别说云隐无望，连有仪境都悬，所以引来了不少弟子对他这“门主亲传”的羡妒。

故而严趣在鱼门也没结识几人，金鲶与小渔倒是时常串门，早就认识的姬家公子姬冽也偶尔会来拜访，除此之外，反倒是方成器与池英总会来下棋。

事实上，严趣非但没有传闻那般高冷，反而极为温和，他也极想去朝云柱翻看典藏，只是他体内的青丘狐血已经遏制不住，稍运转灵力，就可能强行破境。

也因此，严趣的身体状况极差，体内灵力之盛，就像随时会撑爆的气球。

“时肆叔叔？你怎来了！”严趣躺在竹椅上，看见来者后连忙起身，面露喜色，只是又瞬间变得苍白，急忙关上门窗，“听说您被我娘给逐出青丘了······因为紫胤的事，大商镇国将军还在通缉你，你这时来鱼门，就不怕走漏消息？”

时肆苦笑一声，指着自己的俊美面庞，“我这张面皮可不简单，既能让我模拟出云隐境的气息，也有藏匿气息之效，只要我小心点，黄粱也发现不了我。”

严趣这才放下心来，刚松了口气，又面色潮红，连忙咳嗽。

时肆望着严趣嘴角的血迹，目露心疼，一挥手，一道巨大竹筒凭空出现，竹筒被削了半截，一名浑身血迹的男孩坐在其中，他头顶一对狐儿尤为显眼，只是目光呆滞，仿佛失了魂。

“这是？”严趣擦干嘴，盯着那名男孩，总觉得莫名心悸。

“你的侍灵。”时肆答道。

严趣目露惊讶，继而变得感动，只是依旧选择了拒绝，“虽不知这男孩的来历，可他灵力太盛，一旦与他缔结契约，我体内的灵力也会暴走，哪怕我不想破境，也抑制不住。”

“为什么不破境？你早该踏入有仪境的。”时肆打开手心，露出一颗眼珠，“吃了它。”

严趣瞪着那枚眼珠，神色惊愕，眼珠并不如何鲜血淋漓，甚至更像一枚玉珠，若心静，甚至还能闻到淡淡幽香，“这又是什么······”

“不用管，只是能帮你安然踏入有仪境的东西。”时肆瞬间冲到严趣面前，一掌将眼珠塞到严趣嘴里，“吞了它！”

【鱼门】·朝云柱

如今赶来鱼门的，修为最低也有登堂境，再安置在外门弟子居住的虾戏屿便不再合适，好在鱼门三峰足够高，洞府也够多，除了一些跟鱼门有旧的，比如说华堂花君就暂住在央山，甚至破例在门主黄粱的云居久留，而其他所有符修都被安置在了朝云柱。

叶诺修习鬼道，按理说最适合斥天崖的阴森环境，只是自从其父叶嗣死后，便始终坐在朝云柱最靠近云层的芝台发呆。

不知为何，叶诺在继承了叶嗣留下的暗脉后，头发变得墨绿，也不再如往常那般梳成双马尾，而是拢在头顶，绾成双刀髻。

双刀髻顾名思义，仿佛一对开合刀剑，又宛如欲展双翼，再辅以各种繁美金饰固定，张扬而英气，是少有女子能驾驭的发型，这些年来，也唯有曾经的竹楼冷雁能完美拿捏。

但同样的双刀髻，叶诺与冷雁却是两个风格。

冷雁五官本身就英气秀丽，尤其是那一对天生上挑透着锋利的细眉，简直与双刀髻相辅相成。

叶诺容颜娇俏，虽美，却总让人感觉与双刀髻冲突，只是这时不再压抑体内鬼气，那股逼人气质又与双刀髻完美融合，反倒更值得让人细品。

冷鸦坐在一旁，既没有如往日那般冷言冷语，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拿着那柄名为云生的本命符器烟枪，沉默地吞云吐雾。

阚歌提着一桶鱼站在远处，在纠结要不要靠近。

“你不是已经拥有一头羽鲨侍灵了吗？怎还来此？”冷鸦头也不回地问道。

阚歌讪笑答道：“成习惯了。”

“你倒是锲而不舍。”冷笑笑道。

“若不是坚持每日来此，或许也不会被认可。”阚歌望着陆续从云池中钻出的羽鲨，露出真心笑容，提着桶便一股脑将鱼抛了出去。

冷鸦望着这一幕，露出讶异笑容，和三年前只影难寻的惨淡情形，倒是两副光景，只是又注意到一旁叶诺的无动于衷，轻叹道：“这次还去噩土吗？若不想，可以好好休息会儿。”

“不，我要去，我要杀死所有夜族！”叶诺毫不犹豫地拒绝，一双不瞑目中燃起幽绿祸火，抬头望向云池深处，那里雾气渐散，隐有光芒大盛，只是又顷刻消失。

冷鸦瞳孔微缩，暗自心惊，“已经半步有仪了吗······”

“从此，世间再无鬼女叶诺······”叶诺缓缓闭上双眼，泪水滑过脸颊，又在半空中碎成冰晶，“有的只是饲鬼门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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