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启程

【大商】·尧都·风满楼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个世界总有人伤痕满身，苦境煎熬，也总有人灯红酒绿，挥霍光阴。

哪怕战事不休，风满楼的生意却不减半点，它就像一盏最花哨的长明灯，点在尧都最偏僻的角落，却总能引来狂蜂浪蝶，只看一眼，便魂牵梦萦。

自从花黄、红倦俩姐妹随许愿去了噩土后，即便以后能回来，也会去灵婆庙报到，楼主玖苇索性直接宣布二女嫁人了，不过好在无冬还撑得起场子。

无冬是西陵郡主的侍灵，牧铃要去噩土，无冬当然会随主人一起，而留在风满楼里的其实只是一个分身。

说是分身，但比起符箓所化的虚幻灵体，无冬的分身却有血有肉，除了相较于本体要弱几分，可时间一长，便与本体无异，这就是无冬的本命神通了，蛭吻一妖，哪怕被斩成数段，也能衍生出许多活体。

妖族无数，但最难开窍化为人形的，永远是虫族与草木精怪，可一旦踏上修真大道，本领也更强，而且都以生命力强盛而著称。

只是也有弊端，妖族想踏入云隐境，难度较人族要困难百倍，虫族与草木精怪更甚。

而除了无冬外，红杏采的加盟也给足了玖苇惊喜，红杏采不愧曾是阎妃那座凋碧宫里的名角儿，虽男扮女装，却着实令人惊艳，而且更给了尧都人一种新鲜感。

不过最让玖苇意外的，还是那个刚进楼没几天的女孩采霓。

采霓是兔君推荐来的，虽模样娇小不过女童模样，实则已有二十岁，当她穿上厚重华服时，既绝美又惹人怜惜，她那脚丫不过巴掌大小，能不借助灵力一刻不停地旋转三个小时，仿佛精致玩偶，便是玖苇看了她的表演后，也不禁赞叹女宫鸠一族果然得天独厚。

此刻不过正午，姑娘们都还在休息，采霓得了闲便总会跑到顶楼，也不找玖苇聊天，只是安静望着远方的细小建筑与似乎抬起手就能碰到的云朵。

但今天，采霓的目光一直在帝宫那边，心想又是出了什么事，那些陆续飞出的符修竟比上次孟太师被害时还要多。

“你女宫鸠一族真的数量不多，即便被发现，下场也大多不好，兔君能从那臭道士手中救出你，算你运气不错，可你为何不愿去雀台？”红杏采好奇道。

玖苇头顶的猫耳动了动，不慌不忙地剥了颗橘子，“当然，你能一直留下来为我风满楼增添人气，奴家也求之不得。”

“我与雀台台主的那位侍灵并不认识，而且我有家人。”采霓轻声道。

玖苇耸耸肩，不再多说，她知道采霓的过去，也知道采霓嘴中的“家人”其实是那些人族父母，直到采霓被一位道人发现之前，采霓都过着众星捧月般的生活，可偏偏当女宫鸠的身份暴露时，那些家人却恨不得将“女儿”千刀万剐，就是采霓的“生母”也只是一味流着眼泪，再无半点怜爱。

采霓想不明白，就算自己是妖族，可没有血缘关系，就真的没有羁绊吗？

玖苇猫儿微动，转头望向里屋。

无冬推开门，轻声道：“楼主，白将军与慕容先生到了。”

红杏采扫了来者一眼，起身往外走去，“那我便先下楼准备舞宴了。”

玖苇连忙站起，望着无冬身后的二人，巧笑嫣然，“白若，好久不见噢，寒寻大哥，你天天来奴家这风满楼一掷千金，也是熟客，都快快进来。”

对玖苇的盛情相邀，慕容寒寻红着脸，虽不自在，却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白若却无动于衷，只是望着阳台边的采霓。

“安啦，自己人。”玖苇摆手笑道。

白若这才开口道：“时间不多，我便直说了，这次能从国库盗取宝物，多谢您的帮助。”

采霓瞪大双眼，这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同时心底开始感到后悔，早知道就跟红杏采一起离开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已将自己卖给了灵婆庙，一位有望云隐的有仪境，且是若谷出身，无论是品行还是实力都信得过，奴家作为引荐人，只会在庙祝那得到不少好处，说起来，奴家反倒是欠了你一份人情。”玖苇笑了笑，接着说，“不过你与寒寻大哥盗取国库一事，大商难免会怪罪下来，商帝可是好不容易从戈天帝那替你若谷争取了不少福利，你这么一闹，就不怕给若谷的重建之地没了？”

“我若谷未必非得留在大商，荒西也邀请我们已久。”白若平静道。

“那倒也是。”玖苇耸耸肩，望向浑身不自在的慕容寒寻，“那寒寻大哥呢？”

慕容寒寻讪笑一声，轻叹道：“自然是怕的，虽有您替我们掩盖动静，可打破国库结界的一次性符器却是我从父亲那偷来的，不可能没留下痕迹······只是我不是符修，哪怕有花家的丹药滋补，也最多活一百岁，如今过了半辈子，除了会牵挂女儿杯月外，再无任何遗憾，哪怕商帝治罪下来，也正好早点去见杯影，唯一希望的是，此事不会牵连到我慕容家就好······”

听见杯影这个名字，玖苇眼中笑意渐无，对那个自己曾亲睐有加的月裔女子，玖苇其实相当喜爱，与对待无冬时的戏虐与不屑截然不同，更没有面对红杏采时的那种提防心理，至于花黄、红倦二人，虽完全当作后辈来疼爱，唯有对杯影，玖苇是推心置腹的。

只是自从杯影不顾自己反对也要嫁给慕容寒寻后，两人就断了来往。

望着面前的中年男子，玖苇是真的不明白杯影当初的想法，若不是慕容寒寻当年将杯月送去鱼门时那股果决，以及不给杯影入族谱时就烧了祠堂的那股冲动，玖苇这些年就绝不会再让慕容寒寻踏入风满楼一步。

只是与以往相比，玖苇这时看着慕容寒寻，多少更顺眼些，“放心吧，你父亲慕容国公可不比寇国公简单，更何况杯月还与太子有婚约在身，商帝也不会让慕容家太难堪。”

“只是你们这次盗取的东西，委实不简单啊······”玖苇话锋一转，“我主人许沫的神血。”

“混血儿修为越高，神智就越难保持清醒，而融血丹也会逐渐失去功效，除非加入神级的药材。”白若取出一支玉瓶，眼神幽深，“除此之外，就唯有神血有救。”

“不错，我收到消息，兰安能踏入登堂境，就是因为所服丹药里的两味药材，来自雀台老梧桐的凤血炎液，以及岐神的龙血。”玖苇盯着那支玉瓶，猫瞳突然竖起，眉头紧皱，“怎么是空的？”

“已经转交给了我外甥女慕容了，她已随尧都的队伍一起前往鱼门，一半神血会直接给杯月，另一半则由兰安转交给······”慕容寒寻望向白若。

白若答道：“霞，萧师叔的女儿，叫萧霞。”

玖苇点点头，回头看了采霓一眼，骨子里藏满了风情万种与狡猾，“我冥猫一族最讨厌人族的一句俗语，‘好奇心害死猫’，但不得不承认言之有理，采霓你听了这么多秘密，以后可就真的是我灵婆庙的人了噢。”

【鱼门】·噩牙堡

兰安踏出地宫，深呼吸一口气，哪怕有灵力堵住口鼻，可噩牙堡进贡给噩祖的那些兽尸的腐臭味依旧令人作呕。

在兰安肩头，一个巴掌大的小人与丹青燕打成一团，小人顶着乌鸦头骨，是典型的鸦骷族打扮。

兰安刮了刮鸦宝的脸蛋，眼圈发红，宠溺笑道：“你小子，要么总偷溜出去，要么直接大睡三年，真不让人省心。”

鸦宝嘿嘿一笑，又指着丹青燕大声囔囔道：“说好的做彼此的伙伴的，主人不也找了小三吗？”

“还有小四呢，是一只乌龟，当年跃龙门水柱时碰到的。”兰安翻了个白眼，心神沉浸在芥子宝物中，却迟迟没找到那只乌龟的身影，“奇怪，那家伙呢？还想着煲王八汤的。”

“主人真蠢，乌龟是乌龟，甲鱼才是王八。”鸦宝撇嘴道。

“嘶——”兰安倒吸一口冷气，作势就要教训鸦宝。

“倒是个活泼的侍灵。”朱素竹从地宫入口走出，笑道。

兰安点头笑了笑，又注意到朱素竹身后的高个男子，恭敬行礼道：“此次解开噩祖封印，劳烦池峰主了。”

池蕖摆摆手，忍不住打量兰安起来，“算起来，你我也是有缘，我曾在华堂修行过心火莲经，没少受你大姨牡丹的照顾，族中后辈池英也一直以你的护道者自居，就连我唯一的徒儿，也时常惦记你。”

“师傅！我只是因为噩祖的缘故，我和池英师兄一样，也是兰安的护道者！”朱素竹跺了跺脚，羞红着脸直接御空而去。

兰安摸了摸眉尾，神情尴尬。

“我是不是睡得有点久呀，这么快就多了一个主母？”鸦宝怔怔道。

兰安忍无可忍，对着鸦宝脑门用力一弹。

“真是久违的自由。”一道沙哑又雄厚的声音自地宫传来。

兰安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赤膊大汉正眯着眼，似乎一脸享受，大汉双眼画有猩红眼线，光头被鳞皮覆盖，处处透着妖邪。

池蕖对噩祖点点头，又望向苦海上方那艘由蜃雾凝成的大船，轻声道：“我们也快些赶回鱼门吧，与河伯使者约定的时间已到，尹青随时都会开启蚌藏秘境的入口。”

“河伯那孤家寡人的，老子怎没听说过他还有使者？”噩祖摸了摸光头，咧嘴一笑，“不着急，若想去通过蚌藏秘境去噩土，就凭那个叫尹青的可做不到。”

池蕖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噩祖冷笑一声，并未回答，大步踏空往鱼门飞去。

【鱼门】·虾戏屿

鱼门从不缺水，所以虾戏屿中央那口枯井向来无人问津，直到三年前鱼门举行龙门水柱，人们这才知晓那口名为“史泉”的井非但不枯，反而大有来头，井中水皆来自冥界阴河，据说池英的侍灵黑蛇寝溪就是从这口井游出的。

只是为了防止阴气泄露，史泉井平日都被结界镇封。

不过少有人知的是，在史泉井底有一座洞府，是门童丹弥私建，美名其曰为“小龙宫”。

这三年来，丹弥时常带紫如来和牛犇来此，三人都对着井中倒月结拜过，算是兄弟，只是妖族不比人族，寿命悠长不说，数十年间外貌也未必会变，紫如来从当初活泼的小男孩长成了安静的少年，牛犇也比三年前健壮了许多，只是那股憨厚劲一如昨日，唯有丹弥，依旧背着大大的海螺，粉雕玉琢的仿佛玩偶。

但丹弥在三人中，却依旧是老大。

只是当龙赤也在场时，丹弥会瞬间从老大哥转化为谄媚奴仆，用他的话讲是“做人要有骨气，做妖更要有，可毕竟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以后自个儿在鱼门混不下去了，可以去龙人岛啊，龙赤好歹是龙人岛的小太子，自己去了不就吃香喝辣？到时叫上如来和笨牛，你们也不会跟着受苦，所以我今天的弯腰屈背，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两个兄弟！”

丹弥当时说得大义凛然，紫如来和牛犇也从不拆穿。

此刻在“小龙宫”中，紫如来站在丹弥身后，一起欣赏着那件缀满玉珠的龙袍。

龙袍上大小玉珠近万颗，在烛火下明灭闪烁，既像繁星，又如万家灯火，只是名为“无月”，就总感觉缺了点意思。

“这无月龙袍，你穿着试试吧。”丹弥挣扎许久才说下这句话，只是又立马补了句，“不是送你，是借！”

紫如来愣了愣，并没有觉得丹弥小气，反而因为丹弥破天荒的大方而感到匪夷所思。

这件龙袍据说是神贤大师留下的，对丹弥意义非凡，而紫如来也已不是三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眼界还是有的，雀台本就盛产羽衣，可紫如来敢保证，这件龙袍绝不比雀台台主才有资格穿上的那件“凰裳”要差。

“你不是要去噩土吗，牛犇那小子是蛮武者，皮糙肉厚的抗揍，但你这身板，我怕被打死。”丹弥努了努嘴，继续说，“穿上它，好歹能多抗几拳，噩土可没大哥我罩着，自己小心点。”

“欸！你都多大人了，咋还跟三年前一样爱哭鼻子！”丹弥忽然叫道。

烛火摇晃，荡花了视线，紫如来揉了揉眼睛，小声道：“没有，是被这龙袍闪瞎了眼。”

“这还差不多。”丹弥心满意足地拍了拍紫如来的肩膀，“你虽然打破了杯月的最年轻登堂境符修的记录，但毕竟还年轻，实在没办法通过苦海深处那蜃雾的考验，也别灰心，我这小龙宫·······”

“也是你的家！”

【鱼门】·朝云柱

牧婶望着迎客堂坐满的人，目露愁色。

在场之人来自五湖四海，且身份大多都不简单，只是人多了，就难免会发生冲突，一些本身就有仇的敌对势力更是大眼瞪小眼，只是碍于鱼门威严，都忍而不发，可偏偏就因此，气氛变得干涩又凝重。

就好比怜过与叶诺那对母女，牧婶只是一旁看着就倍感心酸。

鹿诗倾自从遁入空门后，非但没有如“怜过”这个法号那般慈悲，反而一直想杀死叶嗣跟叶诺，有人说是大义灭亲，有人则嘲讽是心魔作祟，不管如何，三年前鹿诗倾在鱼门为了杀叶诺可谓是不折手段，只是不知为何，如今叶嗣死了，鹿诗倾却对近在眼前的叶诺视而不见，反倒是那位小小年纪的饲鬼门门主一直瞪着自己的母亲，哪怕眼睛布满血丝也不肯眨一下。

又好比已是太子妃的西陵郡主牧铃总会假装不经意间望向自己夫君的另一位未婚妻，只是杯月与慕容一起坐着，哪怕留意到牧铃的眼神，也故意视而不见。

而最让牧婶头疼也最意外的是，那位消失在泉幽已久的寇王妃竟也想去噩土，为此，大商刑部部长宫守一已经数次去逼宫砂送客，不是宫守一不尊重寇柔，甚至内心深处，宫守一对寇柔满是同情与钦佩，只是天下人都知道，寇王妃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与戈天帝作对。

戈天帝当年的六亲不认，在今日看来依旧满是争议，只是谁都清楚戈天帝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商，宫守一也不可能让寇柔去噩土变强，然后给大商找麻烦。

只是宫砂以看护颜嫣为由，一直对亲哥哥闭门不见，宫守一再气也无可奈何。

“除了雀台此次未派人来外，便是最偏远的荒西王庭都到了，怎还不出发？”花革困惑道。

“尹青说在等人。”牧婶环顾四周，摇了摇头，最后视线落在大堂中央的青衣女子身上，撇了撇嘴，“也不说是谁，装神弄鬼。”

“她本身就是水鬼。”松昊耳尖，大声笑道。

花革瞪了松昊一眼，哪有这般当面言无忌惮的？

尹青站在大堂中央，对外界的杂音充耳不闻，已经闭目养神了足足半天。

“你就是河伯的使者？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一道粗犷声音忽然炸响在天。

众人皱眉望去，虽大伙都等得不耐了，可毕竟是鱼门的地盘，谁敢闹事？

角落里，龟大人摸了摸龙赤的脑袋，轻叹一口气，“该来的，总是逃不掉。”

尹青睁开双眼，望向那名对自己出言不逊的壮硕男子，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跪倒在地，“河伯座下水鬼尹青，拜见噩祖大人。”

在噩祖身后，紧跟而来的兰安愣在半空中，只觉得不明所以，倒是池蕖神色骤变，他想不明白，在门主那儿都被奉为贵宾的尹青怎会对一头妖兽行此大礼。

“介绍一下，这位乃噩土三神之一，也是排名最高的噩祖。”尹青拍拍手，笑道。

众人眨了眨眼，没缓过神来。

“开什么玩笑，他不是噩牙堡那头鳄鱼吗？才登堂境修为，老子一锤子就能捶死他！”松昊嗤笑道。

众人虽未开口，可与松昊一般皆持怀疑态度。

“唉······”龟大人长叹一声，拄着蛇头拐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何必呢？当年我将您封印在噩牙堡，实则也是为您提供保护，大人既有一丝残魂幸存，为何非得再回噩土？”

“本座为了不让残魂逸散，不得不在尸臭之中长眠，老子苟活这些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噩祖咧嘴一笑，瞪向尹青，“还不速速打开蚌藏秘境的大门？噩土当年之劫，老子可都铭记在心，还不麻利点，老子急着赶回去算账！”

尹青点点头，手捏字诀，裙摆无风自动，又在半空中化作水流，浪花荡起间，有无数珍珠扬起，又如泡沫般浮在空中，洋洋洒洒就像一场雨。

众人望着那些“雨滴”，目露垂涎，组成雨幕的每一颗珍珠都是妖蚌之珠，这种异宝不光存世极少，而且最珍惜的一点是能化作灵力直接被符修吸收，无副作用。

一般情况下，符修要补全自身灵力，往往都需大量时间去炼化天地灵气，为的便是以免灵气含有杂质，导致修为虚浮，而妖蚌之珠所含灵气却绝对纯净。

若在外对战，双方都耗空灵力，谁要有这么一颗妖蚌之珠，就无异于在天平上多了枚必赢的砝码。

朱素竹从不远处赶来，与兰安对望一眼，感慨万千又静默无言。

鸦宝趴在兰安肩头，捂着自己肚子小声道：“我的天呀，我吞的噩影符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啊······”

尹青突然娇喝一声，满天蚌珠炸成雾气，在半空中化作一条灵气蛟龙，浩浩荡荡游过阎女扇山壁，霎时间天地清明一片，最后一头撞入蜃雾之中，同一时间，那艘载着闹市的大船也终于在轰隆声中运转。

“河伯大船已经启航，只等诸君了，机缘二字，一如水中月，一如镜中花，一如海市蜃楼，能否捞到手，各显神通罢。”

噩祖发出一声快意又怪异的大笑，浑身鬼气缭绕，率先冲向河伯大船。

“小爷去也！”花狐紧随其后，狗尾、续貂两支符笔在手中旋转，留下圈圈赤红符纹，托着花狐凌空而去，“兰安你快点啊！”

兰安对花狐翻了个白眼，又摸了摸紫如来的脑袋，和声道：“虽然不知道为何门主怎么会同意你去噩土，但有我在，不用怕。”

“哟，看不出你原来还是老大哥？”席霸川把玩着快板，大摇大摆走了过来，在他身后，方成器与池英缓步走来。

兰安先是对方成器行了一礼，又望向池英，神情复杂，“师兄······”

池英轻摇折扇，笑容灿烂，“我这新的本命符器，依旧名为‘守灵’。”

席霸川撇了撇嘴，道：“这次我就不去了，我要去找大哥，他和幽鸾还不知所踪呢。”

“如此也好，总要有人陪在书途身边，只是你莫与书途一般冲动，遇事要三思而后行······”方成器还没嘱咐完，席霸川就一溜烟跑了，到了远处，才回了一句“碎碎念的都是王八”，惹得众人大笑。

另一边，冷鸦轻吐一口烟，一挥手，面前凭空出现一台轿子，有无数乌鸦充当纤夫。

“走吧。”冷鸦自然而然拉起叶诺的手，登上轿中。

叶诺身体僵直，张了张嘴，又摇头轻叹，任由冷鸦拉着，早已泛红的眼圈终于多了几分笑意。

“等等啊，带一脚！”慕容拉着杯月的手小跑过来，在她们身后，端木氏姐妹亭亭玉立，小渔硬拉着朱素竹也走了过来。

“呦呵，热闹了，我还囤了不少金兰酒，一起来尝尝！”冷鸦笑眯眯道，又望向老妪千珑那边，“千雯，路璐，要不要一起啊？”

路肆刚咧嘴笑着想搭话，冷鸦又补了句，“女生专场。”

路璐露出调皮笑容，挽着千雯的胳膊蹦蹦跳跳跑了过来，“男士靠边！”

路肆耸耸肩，只好瞪了眼在一旁流鼻血的老驴头泄愤，在他身后，名义上归属鱼门却传承自千钧塔的雷氏兄弟沉稳站着。

寇王妃并不如传闻那般美艳与癫狂，眉眼不着粉黛，反而更显干净，只是不知为何，看着她就让人心定神凝，莫名觉得她很慈悲，“傻妮子，你也去吧，不用陪姐姐。”

寇溪揉了揉眼睛，点点头，就被管彤推到轿子旁。

“除了颜嫣和席衣，咱们可就齐了，管彤姐姐，你天天陪在花峰主身边，没想到这次也会去噩土，来，走一个？”冷鸦感慨一声，又举杯高呼，“干杯！”

望着鸦群上那台远去的轿子，不少符修目露艳羡与爱慕，男人恨不得自己是女儿身，女子则自惭形秽。

西陵郡主缓缓站起，望着鸦群在天边化作一团乌云，眼底藏有一丝失落。

“俺们也走吧！”长相黝黑的少女扯了扯牧铃的袖摆，手腕上的银铃发出悦耳乐音。

“李耳，没想到你能来陪我，真好。”牧铃与黝黑少女手拉手，又对身后的姬汝、宫守一等人点点头，“也该动身了。”

宫守一身旁，一名不修边幅的青衣大汉缓缓起身，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头青黑色猛虎，妖气之盛几乎要搅乱云层，“坐在我大虫青背上，定能赶到噩祖前头到！”

“走吧，我们也去找兰安。”金鲶从牛犇手中夺过肉干，一股脑塞进嘴里。

严趣无奈一笑，虽戴着半张面具，却依旧能看出气色比往日红润，只是不知为何，又显得心事重重。

曲波接过金鲶丢来的一包肉干，又分给阚歌与苏酊二人，“这次先去蚌藏秘境，再从噩土出来时，希望各位都能破境。”

“哪有那么容易？”阚歌苦笑一声，手一挥，云池中便飞下一头羽鲨，乖巧停在阚歌面前，“上来吧。”

苏酊手托星零罗盘，谦和笑道：“倒是沾师兄的光了，竟能碰到羽鲨。”

不远处，两名华服少年走了过来，两人长相不同，可那股子跋扈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正是池爵与席向阳。

“哼，乡巴佬，离朱素竹远点！”席向阳说着，就对牛犇呸了声。

牛犇双手拢在袖中，充耳不闻。

席向阳本想冲上去教训牛犇，只是看到一旁的严趣跟金鲶，只好作罢，“这次急着去蚌藏秘境，没工夫搭理你，算你运气好！”

池爵的目光则一直在大哥身边的兰安身上，眼里满是嫉妒与怨毒。

······

······

【鱼门】·斥天崖

自从花君梅尚确定颜嫣无事后，冷雁就把颜嫣抱回了她在斥天崖的住处，除了杯月、管彤外，本还有许多同门会来探望，只是看宫砂一直守在门外，别说看望，连靠近都不敢了。

除此，也就池英时常会来，顺便为宫砂送药，倒是雪晏也不在他那刑部窝着了，和义父宫砂一起坐在门槛上。

此刻，雪晏双手撑着脸颊，望着陆续飞往蜃雾大船那边的人们，符光闪烁间，远远望去就像一场流星雨。

“你不去？”宫砂闭眼躺在太师椅上，问道。

雪晏摇摇头，没有接话，也不管宫砂看不看得见。

“是为了陪颜嫣？”宫砂冷哼一声，“你有没有想过，若颜嫣能醒，一定不去在噩土缺席，她那般要强的性格，怎么会甘心自己落后他人？”

“她是很坚强，也很厉害，但我还是觉得，在她虚弱的时候，男人就该在一旁守着，哪怕她现在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雪晏闷闷道。

宫砂嗤笑一声，“如果颜嫣醒来后会直接踏入有仪境呢？”

雪晏抬起头，回头望向躺在床上的颜嫣一眼，“怎么可能？！”

“虽不知为何，但嫣儿体内确实有大量岐神骜龙留下的力量，她之所以沉眠不醒，就是因为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必须花大量时间去消化。”冷雁走了过来，轻声道。

雪晏沉默片刻，咬牙站起，刚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颜嫣，目露坚定，“我不能比她弱，不能再让她一个人站在最前面！”

雪花荡起，雪晏轻身而起，脚踩龟壳，手臂上有白蛇缠绕，白蛇半截身子荡在半空中，仿佛神明的缎带。

望着远去的雪晏，宫砂欣慰道：“在蚌藏秘境，藏六的元神会真正醒来吧？”

“做了那么多年的翠花，也不知道会怎么教训雪晏那小子。”冷雁偷笑道。

一只手忽然拉住冷雁，冷雁一个不稳跌倒在宫砂怀中，不知何时，宫砂满头黑发，重新变回年轻模样。

“会不会是这样的教训？”

······

······

这一天，被后世载入史册，在与夜族的战役中，除了晚颜关和雀台所镇守的君地外，人族各势力齐聚鱼门，前往蚌藏秘境，进军噩土。

站在噩牙堡最高处的朱目用手中的通灵镜记录下了这一幕，那道降落在蜃雾大船上的银河，每一粒璀璨星光都是一名符修，他们修为最低也有登堂境，且大多年轻，是人族真正的未来。

苦海深处，丹弥背着大海螺站在水面上，抬头望着那条银河，双眸怔怔无神，眉心有“卍”字符纹一闪即逝，轻声呓语道：“星光路远，总有山花遍野时。”

“阿弥陀佛······”

······

······

而在天下符修要么赶赴晚颜关，要么去往噩土之际，两道消息如龙卷风般肆虐向整个人间。

一则是雀台发出的有关鱼门门主之子黄书途的通缉令，无关紫胤一事，但已经确定，护送黄书途离开的幽鸾已死，在幽鸾留在雀台的魂灯残烛里，熄灭前最后的身影是黄书途······

当余夫子回到鱼门后，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就是“随时准备与雀台开战”。

另一则也是通缉令，却是针对被逐出青丘的狐君时肆的，只是发起者既不是大商也不是雀台，而是华堂。

谁也没想到，华堂三堂主兰香祖宁可得罪大商与雀台也要救走时肆，可当兰香祖离开青丘时，却被忘恩负义的时肆偷袭暗杀，只是庆幸的是兰香祖的本体是一株七子兰，拥有七个分身，而被时肆斩杀的那一个是兰香祖的一颗眼球所化。

因此事，花君梅尚曾亲自截杀时肆，而连从未踏出华堂一步的大堂主牡丹也罕见动怒，她随花家家主花柳氏前往大商尧都，与商帝及竹楼楼主千机老人一同签订了联盟条约。

至此，四方除了与夜、鬼、妖族敌对外，开始围剿时肆。

多事之秋，不过如此。

······

······

世人都以为门主黄粱会在云居观望，但今天，他在斥天崖的地底，缓步走向古老溶洞。

在他手中，一只乌龟正打着哈欠。

“在兰安那潜藏了三年，终于拓印到了婪吞古符，可惜不是神级的······不过，距离集齐万符箓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乌龟忽然掉过头，人性化的眼神里满是平和与睿智，“徒儿，听说你代我收了两个弟子？”

黄粱点头道：“是，按照规矩，央山两位峰主花革跟池蕖本就该拜在您的门下。”

“池蕖我没意见，可花革你真要将她留在身边？”

“老夫知晓花革她只会对你好，可她在你心中地位越高，就与你之大道越冲突。”

黄粱沉默片刻，道：“我以伪神之法舍离了过去身，不会再有情感，无论花革距离我远或近，都不会影响到我丝毫。”

乌龟冷哼一声，眼神却愈发温暖，“老夫已感觉到，夜族也动身去噩土了，一场大战，避无可避。”

“大浪淘沙，始见金。”黄粱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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