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故知

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三省诗赛”，那是江苏、浙江、上海联合举办的跨省级联赛，杭州正好是主办城市，来自三个省份的小学选手代表自己的学校参赛，比赛场面空前盛大，光赛制就有预赛、选拔赛、决赛三场角逐。那时我五年级，正是朗诵水平如日中天的时候（当然是针对小学生的平均实力而言），所以虽然过程十分艰苦，但还是以0.2分的微弱优势拿下了高年级组的第一。

当我捧着奖杯，得意洋洋地走到观众席的父亲身边时。他的表情有些异样，就算他不擅长把情绪写在脸上，以前取得好成绩时，再怎么也会对我笑笑，但那时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爸……”我戳了戳他肩膀，把奖状和奖杯递给他。

父亲皱着眉说道：“楚驰，你觉得这次比赛，赢了吗？”

我疑惑不解地说道：“啊？我拿了第一，难道还有什么不够的地方吗？”

父亲朝前努了努嘴，只见一排低年级的学生正在领奖，他说道：“没错，你在高年级组是第一，但不要忘了他们并不是对手的全部。我在台下观察今天所有选手的表现，低年级有一位小姑娘绝非等闲之辈，她在舞台上的表现和你不相上下，评委的打分证明了我没有看走眼。那个冠军，和你取得了同样的分数，足足拉开第二名1分。”

我似乎明白了父亲想要说什么，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说道：“而她比你小两届，发展潜力不可估量。如果她是浙江甚至杭州的选手，下次再见可就是同台竞技了，你觉得自己有几成胜算呢？”

我惊讶地看着领奖台上，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双马尾、柳叶眉、大眼睛的女生，捧着奖杯，笑得很灿烂。

主持人拿着话筒，高声说道：“最后，获得低年级组冠军的，是得分遥遥领先，来自林和小学的选手，扈江璃！”

奇怪的是，一直到高中退出朗诵之前，我再也没有遇到过扈江璃，无论是省、市还是区的比赛，她就像是失踪了一般。谁能想到，那个曾经让我和父亲视若大敌，却销声匿迹的女生，此刻就坐在我身边！我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尽可能保持镇定，问道：“想起来了，你就是那时候低年级组的冠军，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呢。但是之后为什么从没有见你再次登台呢，我记得林和小学也在杭州吧。”

扈江璃低下头来，摆弄着杯子：“是的……那确实是我最后一次比赛，因为家里出了点事，爸爸和妈妈离婚了，我跟着爸爸。他因为工作忙没有娶新的妻子，但也很少回家，只留下保姆照看我。我就越来越不爱和别人说话。以前，是妈妈指导我朗诵的，但后来她因为工作就调到外地了，所以……”说道这里，她竟然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啪！”我的头顶挨了一掌，何婕舟嗔怒道：“喂喂喂，小璃好不容易来一趟，之前我刚劝她不要想以前的事，你倒好，啥都要问，快别说了，自己罚酒！”

我赶紧作揖：“是是，我失言了，该打！”说罢，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说道：“刚才一心在朗诵上了，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江璃别介意！”

扈江璃拿出手帕擦干了眼泪，说道：“部长你别怪他，学长之前又不知道我家的事，是我失态了才是。总而言之，离开朗诵之后，我也尝试上过一些校级的舞台，可是胆子一直很小，所以效果都不好。但总是想，能再回到朗诵舞台上该多好，这次听部长说有这个机会，就想来锻炼锻炼。你觉得我可以吗？”

本来我对这场比赛无比重视，就算是播音系的学生来当解读者，我都准备事先试探过对方的实力后再做决定。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竟没有丝毫的迟疑，说道：“当然，我都觉得有点大材小用了，感谢你愿意成为我的解读者，这届‘骐骥杯’，我让我们一起完成。”说完，向他伸出右手。

她犹豫了一下，也把右手伸出来，我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四指的关节，就把手收了回来。她的手小小的，和雪一样白，但同时也和雪一样冰凉，哪怕是在夏末时节。

“cheers！”何婕舟似乎表现得比我们两个人还兴奋，往我酒杯里倒上了自己的半杯威士忌，说道：“我就说没找错人吧，这么快就达成共识啦！来来来这次必须干杯！”

于是三个人又碰了一次杯，各自一饮而尽，准备离开。走的时候我准备买单，但何婕舟硬是不肯：“这顿就算姐姐请你们啦，等你们比赛完了，再好好宰你一顿啊楚驰！”

既然她这么说，我也只好作罢，三人一起走出了酒吧。在杭州这个慢节奏的城市，不到十点已经没有太多喧嚣了，我们就这样在静谧的夜色下散步回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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