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暗流

吃过晚饭，我送扈江璃回到了宿舍楼下。我刚准备往回走，忽然发现别在腰上那块玉佩不翼而飞。回想一番后，记起是在彩排完脱下外套时，随手放在座位上了。虽然现在有点疲惫，但保险起见还是决定回去取来。

我回到报告厅，在我的座位上找到了它，幸好还在。此时大厅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但奇怪的是一盏灯都没灭，包括舞台上的聚光灯。我正纳闷，忽然听见有人在大声说话：“你今晚无论如何都要给我彩排一遍，最后再改进改进，现在选手们都已经不在了，也不用担心‘制霸表演流’的问题！”这个声音我很熟悉，是林脩，听上去有些生气，这么晚他回来干什么呢？只见两个身影走了进来，我连忙俯下身子，让前排的座椅靠背挡住自己，透过缝隙往外看。站在林脩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天一直没参加彩排的黄瑜！

黄瑜打了个哈欠：“呵啊——你太喜欢杞人忧天了林脩。我是朗诵的天才，根本不需要彩排，更不需要你来提什么建议。”

林脩指着他说：“你啊你，就是太狂了。去年这时候，说什么‘这个学校的对手都太弱了，打败他们没意义’，拒不参赛，一个人去了北京。我承认，早点实习不是坏事，但这一年来，你有练过一次朗诵吗？我使尽浑身解数，培养一个中文系的学生，你以为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激发你的斗志，让你重新回到朗诵的舞台上吗？”

“中文系的学生”，林脩说的不就是我吗？难道他这么热心指导我特训，其实另有目的，我必须继续听下去。

黄瑜一拳捶在墙壁上，愤愤道：“你还说呢！要培养就好好培养，把你知道的都倾囊相授又何妨呢？难道这样他就能超过我了？我最反感的一点，就是你所谓的‘为我考虑’，明着暗着给楚驰下套，想限制他朗诵水平的提高。先是多教两个档次共鸣，想让过多信息造成干扰；再是解读者，必须来自同一个学院，这种安排不就是怕我输给这家伙吗？你的师德我不在乎，但让我收拾一个残废，又有什么意思？”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黎韶没有骗我，**也没有骗我，这一切都在林脩的计划之中，从邀请我参加骐骥杯，到一直以来的特训，再到解读者的设定，自始至终都是他设的一个局。这么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他培养的我目的，原来仅仅是为黄瑜找一个对手。我攥紧了拳头，牙关咬的咯咯作响，要是以前早就冲出去了，但今天是比赛前夕，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决定再听听他们还有什么隐情。

林脩背过身去：“我没什么好自责的，本来教他朗诵就不是我的义务，而且四个档次共鸣本身也不是错误的知识，只是极难掌握罢了。现在最应该担心的人，是你！我本想把楚驰作为一颗棋子，但他的潜力远超我的想象，谁能想到他真的把共鸣练成了。还有那个解读者扈江璃，不知道什么来头，但她的朗诵功底绝不是等闲之辈，可以媲美播音系中上等的学生。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如果你还是大二的水平，明天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黄瑜又做出他的招牌动作——右手大拇指指着自己，说道：“你怎么和楚驰一样喜欢开玩笑？所谓天才，就是不需要努力也会越来越强的人。况且，在制霸表演流的压力下，他连完成朗诵恐怕都困难，怎么可能赢过我黄瑜大爷？！”

“啪！”林脩转过身来，一巴掌扇在黄瑜脸上：“没大没小，这就是你在父亲面前的自称？”

我倒吸一口凉气，要不是连忙捂住嘴，估计就要被发现了。以前一直以为黄瑜只是林脩得意的学生，他靠着天赋得到老师的偏爱。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是父子关系。虽然在意料之外，但细想却又合乎情理——如果黄瑜只是学生的话，林脩能够培养出超过他的人，应该更高兴才是，正因为是儿子，所以才不想他输给任何人！

林脩发怒后似乎很疲惫的样子，找了第一排的观众席坐下，说道：“从小到大，我就是太溺爱你了。你还记得小时候吗，4个月就学会说话，三岁就展现出惊人的朗诵天赋，那时候还在北京，你参加各种朗诵比赛未尝败绩，作为播音教育的老师，有这样的儿子我感到无比骄傲，所以凡事都顺着你……”

说到这里，他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竟然开始擦起了眼泪：“但高中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来到这所学校教书，全家人也搬来了杭州，就是这段时间你变得桀骜不驯，仗着自己的天赋目中无人，提出各种无礼的要求。你说‘林瑜’这个名字太女性化，你要改姓‘黄’，谐音皇帝的皇，只有‘皇家的美玉’才能配得上你，连这我都答应了。本以为过了青春期就会好转，但你变本加厉！以当时成绩，你进入北大清华都不成问题，但高考那两天竟然在网吧大玩特玩。你妈妈被气得住院，这才让你稍有改观，决定继续读书。我动用了一切关系让你来这所学校就读，但你又继续看不起自己的同学们……”听得出来。林脩内心一定痛苦万分，否则怎么连说话都带着颤抖？

黄瑜揉了揉脸颊，嘟囔道：“一时说顺口了而已，爸你也太较真了。得得得，不就是彩排一遍吗？我上台就是了，真啰嗦。”

我捋了捋林脩的话，听出了黄瑜大概的经历。原来他根本不是我曾经以为的普通人，只是高中前都在北京上学，所以才不曾在比赛中相遇。如果仅论童年的，他在朗诵上取得的成就远超过我。那天他说，自己在高中只用了一成实力打败我，现在看来未必是大话。那么，他真正的实力究竟如何？我拿出手机，准备录下他彩排的全过程。

黄瑜走上台时，身体微微后仰，下巴抬高，傲慢的性格一览无余。随后，林脩按下了遥控器，让配乐响起，黄瑜双臂向身体两侧展开，朗诵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这是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豪放派宋词的代表作之一，驾驭起来需要极强的功力，但黄瑜却显得游刃有余：他选择了头戴式无线麦克风，最大程度地发挥自己肢体动作的优势，并且不是单纯地表演，而能够和声音配合得天衣无缝——首句“大江东去”单手上扬，采用高昂的声调，让气氛在一开始就达到高潮；朗诵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时，小臂在空中挥了一道弧线，让万丈狂澜的景象在如同在眼前呈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他左手一甩刘海，仿佛自己穿越时空成为了周公瑾的化身；“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他双手前伸，五指用力张开，然后迅速握紧，这一握，似乎捏碎了曹操的八十万大军；最后“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他轻轻扶着额头，像是大梦方醒的姿势，让思绪从恢宏的三国历史回到现实。表演结束。

和一般选手不同，他在朗诵时并非站定，而是为每句话安排了走动，把舞台当成自己的领域，自己就是霸主一般。这，就是“制霸表演流”的威力吗？我感受到了和高一那时一样，不对，是更强烈数倍的紧张感。空调报告厅内很凉快，我的后背却被汗水浸湿了。黄瑜两年没有上台朗诵过，却还能有这种效果，他的真是不简单。

彩排结束，林脩点了点头道：“总体还算不错，拿下冠军应该不成问题，有些细节我再路上跟你说吧。而且明天还有魏芙作为解读者，还能有所加分，她是我能找到最强的人选了。”

黄瑜走下台来：“得了吧，她充其量也就算得上是瘸子里头的将军，我还需要那种人来加分？就算没有解读者，我也能轻松干掉楚驰。”

林脩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看表，站起身说道：“已经十点多了，你也该早点回宿舍休息了，边走边说。”然后就和黄瑜走了出去。

我很庆幸自己意外地观看并录制了黄瑜的彩排，现在起码有了心理准备，明天的紧张感会降低不少。但光这样还远远不够，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林脩的话没错，在黄瑜超凡的实力面前，就算是“古今二重奏”，胜算也微乎其微，这还是不算“制霸表演流”影响的情况下。

我拨通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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