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落雨飘零

《梦安公主》第二章 落雨飘零

黑暗中的梅香，毫无征兆地，被莫名袭来的酒气沾染。

如同星空皓月里最圣洁的谪仙，一旦被乌云遮挡，即便努力挣扎，也无法重新回到曾经的位置了……

“公主，公主您快醒醒”小桃径直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声泪俱下地为李梦安整理衣衫。

阵阵寒风吹过，小桃哆嗦着打起寒颤，眼里也只剩公主的安慰，早已顾不得片刻前被人打昏时发紫淤青的后颈。

“大胆女婢！竟然连自家主子都保护不了！到底怎么回事？还不从实招来”菊妃怒气昭然，一旁的梁王双目狠厉。

宴席上，席家的侍卫寻家**廉盛不得，担忧他醉酒后御前失仪，梁王特命禁卫军帮忙搜寻。

不想，竟在距国宴不远处的梅园，目睹了席廉盛的酒后失德。且此事涉及皇家颜面，遂震惊满座。

事从权宜，盛宴上除席家外，皆提前离席。梁王、菊妃以及次座的如夫人，进入梅园。席家的席云亭、席云韦以及一众家臣侍卫，奉命守在梅园外等待传召。

小桃一时间又是震惊又是害怕，第一次观瞻龙颜与权贵她，磕磕巴巴地把事情的经过交代完。

“废物！事出前，明知公主眼疾不便，还怂恿公主离殿游玩。公主出事之时，你却粗心大意被人偷袭，未尽保护之责。实在是无用至极！！！”如夫人席彩蝶抢先开口，

三言两语间，便将所有祸事的源头，归咎李梦安身边的小桃。这招声东击西不假，却拙劣地让人不屑。

“小桃该死，没能保护好公主！嘤嘤，公主，都怪小桃，不该让您出门的。”小桃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呜呜咽咽间颤抖地自责起来。

“如夫人慎言，平日倒瞧不出，你竟有如此颠倒黑白的本事。”菊妃面前，素来容不下席氏，特别是如夫人的言语。

“一个小丫鬟能懂什么！说到底，终是席家家翁酒后失态，惑乱后宫！” 菊妃忙将矛头重新对准席家家主，当朝的大司库席廉盛。

菊妃摆明了不想错过任何，能打压席家的机会，更何况今晚，还是主动送上门儿的破绽。菊妃面前，素来容不下如夫人的挑衅。

“王上，公主和席司库都在昏迷中，臣妾还是觉得此事过于蹊跷，宫中夜宴，席司库并非不知谨慎的人”如夫人席彩蝶下跪施礼，在梁王面前尽力陈情，

菊妃厉声呵斥道:“若不念在你平日恪守本分，只怕被迁怒都是轻的。如今倒是上赶着狡辩！当真稀罕。席家之事，说到底，如夫人也难逃罪责”

菊妃无意争辩，继续向梁王缓缓分析利弊，多年的经验，让她应对起梁王来得心应手

“王上。今日国宴刚散，要赶在消息未以讹传讹前，尽快解决才是。纵然再蹊跷，席司库的罪行也是事实。若不妥善处理，又将我朝梦安公主置于何地？”

席彩蝶还想再此陈情，又一次被菊妃堵了回去“如夫人慎言，今日之事，再着急也是无用。王上自会公断”

…… …… ……

李梦安微动睫毛，耳中通过声音来判断梅园的状况。十年后，父女俩的重逢初见，竟是这样的场景。李梦安紧闭双眼，由来一阵失望。

所有看似正义的判官面孔，都不过是踩着契机，于利益的再度分配时，激烈角逐的假面。

冬日的白昼和夜晚的星空，对她来讲，本就没有分别……宫中的日子，也不过是日复一日地折损青春……好在，今日以后，她能折损的，便是用声誉交换的自由…… …… ……

“都愣着做什么，还嫌公主不够委屈么？小欢、小双，快把公主接到我的寝殿，由本宫亲自照拂，看谁敢趁机造次”菊妃下令后，除点名的侍女，近旁的二等丫鬟才帮忙搀扶。

“若是孙氏和先王后还在，定是心都要疼碎了。”菊妃拿出手绢，半是做戏地抹着眼泪。

菊妃的余光一撇间，却暗示身旁的首席太监刘广田做其他筹谋，刘广田闻令后悄然离场。

梁王双眉紧锁，始终不发一言。

待雪地中的席廉盛醒来，梁王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席廉盛的脸上。

在场所有人，无不震惊下，皆匍匐跪地，高声呼号“王上息怒！”

席廉盛日常贪财好色的嘴脸，梁王李建业并非不知。但为了平衡大局，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御前醉酒，祸乱后宫，简直是对皇权的挑衅。即便自己不大喜欢那孩子，到底也是皇室的公主。

若公主就此下嫁，会让皇室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可若一直僵持下去，无论前朝后宫都难免……

梁王思索间，席廉盛艰难地爬起，不停地作揖磕头，那副狼狈的样子像一只湿漉漉的丧门狗。嘴里不断念着“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既然万死，索性拖下去扔到井里，寡人一定给你风光厚葬……来人啊，”不等梁王一声令下，席廉盛匍匐在地，双手紧握梁王的鞋子。

“饶命啊，王上饶命，罪臣自知罄竹难书。可就是将臣千刀万剐，也无法偿还罪责。还请王上开恩，再给罪臣一次机会……”

“到如今，竟然还敢和朕讨价还价，席廉盛你真是死性不改！”

“罪臣惶恐！席家世代报效大梁，到了我自己，依赖祖上金银福泽才略为王上分忧。今臣大罪，臣愿自请献上席氏四大金库的位置，作为迎亲的聘礼，为我儿迎娶公主。”

…… …… ……

席家金库的秘密，民间早有儿歌传唱，称赞席氏一门的基业富贵。“二十里路马蹄尘，广厦千倾琵琶巾。童儿嬉笑金箔庙，八王座下老人心”

广为流诵的歌谣，实则暗含席家的家底和创业史诗。

南域淮阴，在几千年前，原由各自分部统领掌管，各部僵持之下呈东西对峙格局。

东面以孟韩部、陈河部、姜林部、蜀桔部为尊，西面以楚燊部、赫葚部、苳嵉部、岳莛部为守，在淮阴统一之前，经历了长达百年的混战，才有今日统一的局面。

开国君王李溟濬改国号为梁，建国后百废待兴，李溟濬的王后楚鲪巍因意外发掘——曾经八部八王的宝藏，遂受大型封赏。

李溟濬为安全起见，王后楚鲪巍一脉“席”姓，既有世代承袭尊荣的意思，同样有李氏席卷天下而深藏功名的警示。

自梁朝开国起，每任财权都会是席家一族的家主，也正是取之不尽的神秘宝藏，让每每濒临动荡的梁朝安泰无虞。

但几百年过去，所谓的宝藏渐渐成为市井传说…… …

但财权从“席”的选官传统，一直没有废止，也代表了后代梁王没有燃尽的野心……

…… …… …… …… ……

“爱卿倒是思虑周全，只是这样做，会不会太委屈爱卿的儿子？”梁王面上嬉笑，但眼神中的杀意却不减分毫。

“能娶到天家公主，自是犬子修来的福气。云亭也是我席家后辈里，最出挑的儿子，公主嫁过去才称得上郎才女貌，请王上恩准”席廉盛言辞恳切，谄媚中带着求饶的意味。

“很好，但若公主婚后有所闪失，朕一样会取你全家的狗命”

“罪臣不敢，罪臣及全家一定尽心服侍公主，保她余生尊荣”

闻言，梁王一反常态地扶起席廉盛，二人一道远行，像是寻常般地讨论婚事。

临行前，梁王对侍卫军统领简单交代了一句，随后的梅园响起了久违的肃杀声。

红色的梅花含笑泣泪，原本洁白的雪地绽放数朵红晕，暮色的天空相伴赤色暖霞。

…… …… …… ……

…… ……

菊妃所住的朝霞殿内，小桃依旧跪在李梦安的床榻旁，不停唤着“公主……”

“事已至此，走好今后的路才是关键”李梦安气若游丝地说道，

李梦安本就有寒疾，又经历这番折腾，急火攻心下，在被送往朝霞殿的途中，真的昏了过去，适才醒来

“说得好，本宫果然没看错你”菊妃姗姗踱步，听闻李梦安苏醒，又想到梁王一会儿也会前来，所以特意重新梳洗打扮

“参见菊妃娘娘”

“赶快歇下，病中无须多礼。”

菊妃摸着李梦安的手，继续喃声喃语道“本想着你曾被先王后抚养过，自是席家的半个女儿，不成想，席廉盛这个老匹夫，竟忍心出这起子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李梦安眉眼低垂，饶是看不清什么，但若不是见惯了她平日的心机，只怕这会儿真会被她的表象迷惑。

敌强我弱下，基本的虚与委蛇是常态。李梦安遂道:“一切都像噩梦… …梦安心里实在是害怕”

菊妃道:“是本宫不好，平白提这起子糟心事，惹你伤心。刚才听到公主说，你要走好之后的路，可是想好如何应对了？”

李梦安缓缓回应道:“梦安一个女儿家，哪里懂得这些。只是明白一点，若无王上旨意，自当回我的寒薇苑自裁。万不敢辱没皇家威仪，更不愿冲撞娘娘的寝殿……”

小桃听闻，一个劲儿地哭喊起来。菊妃对此生出鄙夷，本想立刻打发了这个不守规矩的丫鬟，但在李梦安面前，也只能忍到底了。

“放心，有本宫在，你家主子一定会好好的。到底是我皇家的女儿，绝不会让她平白受委屈。”菊妃耐着性子，安慰着小桃。又吩咐近侧的一等丫鬟茹月，带着小桃休息用膳。

“你这丫鬟倒是忠心，如此，你便更要保重自己了。瞧这架势，你若真的去了，这丫鬟也必定也会追随你呢。”菊妃终究是有丰富阅历和手腕儿的，面儿上夸赞小桃，实则威胁之意明显。

“你是皇家的公主，又长得这般青春貌美，王上一定会替你做主。唉，本宫福薄，膝下也只有尚不足岁的儿子，也不指望他能成什么大事儿。公主若不嫌弃，当我是半个姨娘可好？”菊妃自是听到了内廷赐婚的消息，格外殷勤。

…… …… …… ……

李广田伸着兰花指，忙着在李梦安过去居住的寒薇苑布置，连偏阁内桌角的灰尘也细微擦拭干净。

梦安公主的闺阁，若是干净华丽，王上必定也会念及菊妃娘娘的功劳。又挑拣了几个机灵的丫鬟守住院子，一切布置完成后，李广田满意地点头，准备去菊妃所在的朝霞殿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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