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死亡的妖精

甲子楼后院有一片假山，假山下是一塘池水，九曲回廊连着一座凉亭，陈铺在水面上。

“月光”均匀地铺撒在水面，习习凉风，吹来一串串流萤贴着湖面飞过去，偶尔有池中的鱼儿，小巧的水兽跃出水面，一口吞下那些飞得过低的流萤，“噗通”一声又落入塘中。只在湖面上留下一圈一圈微微荡漾的波纹。

湖上亭台内有三个人，正是琬琰，织晚晴和张秀安。

“你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织晚晴好奇地问。

张秀安望着湖光月色佳人，心情大好。他笑道：“晚晴姑娘的织梦术精妙高绝，在下其实并没有看出来，陷在梦境里，耳闻目视都给人无法勘破的真实感，在下实在叹服。”

“没清醒过来？”琬琰好奇地问，“那你又如何叫我们放你出来？”

“瞎猜的，虽然没有清醒，总觉得不太对劲。”张秀安坦白说。

织晚晴叹了口气：“公子客气了，看来是我这梦境编制得不够细密，倒是叫公子看了笑话。”

张秀安哪好意思接这话，不过织晚晴的织梦术对妖精们来说可能精细无比，但是对外界来的人来说，倒是真的有很多欠缺，而且张秀安也明白问题出在哪儿，只不过他和织晚晴才是第一次相见，冒然说这些话，时机不好。

不如留待日后。

织晚晴的性格和她那三分英气一样，干净果决，见张秀安没有多说，她也不再多问。

琬琰一眼看出两个人的症结所在，她踢了踢张秀安：“你一个大老爷们，支支吾吾的，有话就说，晚晴是我的人！”

张秀安看琬琰这蛮不讲理的架势，大感头痛，好好一姑娘，越处越放浪形骸。

他转头看向织晚晴，这爽朗的女子，面色平静，不过回应他的目光里却带着货真价实的期许，仿佛真个儿等待他说出什么来。

既然人家这么坦诚，张秀安也不扭捏，他整理整理了思路，开口道：“那我就直说了。你给我编织的梦境，分别用了贪嗔痴三种人性之毒，意图拖我在梦中迷失对不对？”

织晚晴轻轻点头。

张秀安继续说道：“我猜，你这功法，主要就是利用人或者妖性格上的弱点，先拖人入梦，编织场景，不断发掘他的破绽，最终完成梦中杀人。不过你只对我用了贪嗔痴三重梦境考验，不知是你当下的境界只能施展三重，还是因为被我看穿所以终止了考验，贪嗔痴恨爱恶欲七宗罪，改是你功法后续的方向。”

织晚晴眼睛越来越亮，这套功法他们织家传承千年，经过一代一代出类拔萃的家族精英完善，直到今天已经很难寸进。她本半信半疑张秀安真能说出什么来，但是张秀安这一席话，居然说出了无数年来家族先辈们筚路蓝缕摸索出来的道路。

张秀安不知她所想，继续说道：“你这功法，放在妖精之乡，绝对无解。但成也妖精之乡，败也妖精之乡啊。”

说道这里，张秀安停下来看了看周围，视线正好落到琬琰身上，见她俏皮地朝自己眨了眨妖精，扭捏作态，故意晃动那胸口波涛，痴痴骂道：“看我做甚？”

这要命的妖精！

张秀安赶紧收回视线，一偏头却迎上织晚晴投来的迷惑目光，她这样的女子，眼中带着这样的“迷惘而欲知”的情绪，别有一番风味。

张秀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妈耶！

他不敢再四处乱瞟，只能低头望着水中那轮玉蟾蜍妖丹的倒影，沉声说：“妖精之乡与世隔绝，民风太过质朴。琬琰也好，你也好，你们都是极聪明的人，不过人世间，有些或是肮脏龌龊的东西，或是璨璨生辉的东西，任凭你如何聪明，永远也想象不到。”他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织晚晴的眼睛，说道：“你如果一辈子都在妖精之乡，那你这功法，永远也做不到圆满。”

织晚晴一愣，挺了挺腰板，整理好衣裳，严肃地对着张秀安弯腰拜道：“师父请教我！”

这个动作把琬琰都下了一跳，更别说张秀安，他连忙虚扶着织晚晴，说道：“干什么干什么，这可使不得，你和琬琰是好姐妹，我做了你师傅，岂不是比琬琰大观照大了已被了？”

“不行不行！”琬琰也连忙阻止织晚晴，“张秀安你胡说八道什么！”

织晚晴不为所动，她依旧低着头：“师父说得不错，我织家开创此功法的先辈仙逝前也曾说过，他这功法，在妖精之乡，永远不可能练成了。”

“起来起来，起来说话。”张秀安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要再三推辞。

琬琰劝不动织晚晴，转头盯着张秀安说：“你敢答应她，我就让黄黄出去说你赖在甲子楼不肯出去住！”

张秀安叹了口气，对织晚晴说：“你也看到了，这可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是你这好姐妹拖后腿了，我哪敢不听她的。”

织晚晴抬头看着琬琰，恳求道：“琬琰……”

琬琰欲哭无泪，她咬着嘴唇盯着张秀安看，泫然欲泣的模样叫人不能拒绝。

张秀安也不能例外。

他说：“好了好了，这方法也简单，走出去，走出妖精之乡，去外面看看，感受感受人间百态就是了。弄情者须懂情，就拿贪这个境界来说，妖精之乡不通钱财，你只知人有贪食，贪色，自私自利，可知人还有贪财，贪权，贪生，贪念顺境？什么时候你把人世间看得七七八八了，那你这功法就没人看得穿了。”

“出去……”织晚晴喃喃自语，随即苦笑着摇摇头：“难怪先祖说他永远也无法圆满。”

织晚晴再拜，谢道：“谢先生指点，晚晴铭记在心。”说罢，便不再多做言语。

琬琰看着织晚晴，欲言又止，倒是一旁的张秀安有些懵逼，怎么方法告诉她了，感觉她反而有些失魂落魄。

张秀安看向琬琰，琬琰摇摇头，也不愿多说。

远天之上，夜掏了掏耳朵，叹息一声：“出去……我们这些命苦的妖精啊。”他把目光望向远方，无限怅惘。

张秀安不明所以，但隐约感觉这妖精之乡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去那么风平浪静。

远东镇通往中央镇的路上有一座破旧小屋，小屋大方地坐落在路边，为四面八方来客提供落脚之处。此时屋内有一名青年，看模样十七八岁，脸上带着几条纹路，就连半遮半掩裸露的胸口也露出一条条纹路，似乎是化形是故意留下的，不过这些纹路烙印在他强健的体魄上，不仅不显丑，还为他凭添了几分粗犷的气息。

此时他满头大汗，神情狰狞，仿佛是做了极可怕的噩梦无法脱身似的。

慢慢的，他脸上，身上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很快就浸润了他身上的衣服。

就在青年气息迅速衰弱，就要毙命时，他胸口悬挂的一颗兽牙发出朦胧光辉，那光芒刺入他胸口，将他的胸膛映照得玲珑剔透，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心脏跳动时，血液喷涌进血管的样子。

“啊！！！”青年猛地睁开眼，惊叫过后哇一声吐出大口黑血。

那颗兽牙也在青年睁眼时缩拢了所有的光芒。

这青年便是如今妖精之乡年轻一辈第十人，兽牙。

“该死！是龙牙！”小屋外，一道黑影不敢地咒骂了一句，化作一团影子，悄无声息得远遁离去。

惊醒过来的青年摸了摸胸口的龙牙，心有余悸，那是什么样的梦境，让人绝望，恐惧，肝胆俱裂。

他一念至此，，心中突然觉得一阵阵不安，这才察觉到了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兽牙连忙起身查看睡在一边的几位同伴。

“阿白，醒醒，阿白。”他费力摇了摇躺在干草上的同伴，哪知他将那同伴翻过来时，借着透窗而入的“月色”，发现同伴面容扭曲，双目怒睁，瞳孔缩成一点，两条血泪从他眼眶中留下来，染红了一根根干草。

已经气绝。

兽牙大吃一惊，背后直冒凉气，他再去扒拉另一人，手才碰到那人，就摸到了一阵湿热，抽回手一看，满手鲜血。

兽牙跌跌撞撞跑出小屋，用尽全力朝天上那轮“明月”喊道：“大观照！！”

片刻之后，月光如瀑直坠妖精之乡，覆盖在那木屋上。

面色阴沉的大观照夜从天而降，砸落在木屋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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