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贪将空谈荒守务——豪雄借智破化城
说张保才和张龙宝兄弟二人,破了施秉城池,诛杀守将徐海和千之。随三员战将,率十万兵卒,那三员战将曰:俞乃胜、廉垚、岑泰。
方家军行了百余里路,来到化处城池。黄彪将安顺、六盘水、黔西南区域,俱划入化处管辖。驻守化处城池的乃二人,一者姓吴名亮,使一把宝剑。善于见机行事,看人脸色,阿谀奉承。一曰冬绿,性游手游食,吃白大,略懂得些战场谋略。
二人同守化处一城,名分并列,心性却是天差地别。
那冬绿自幼懒怠成性,游手游食,平生最大本事,便是吃白大、占小利。城中但凡有官府宴席、营中酒局,他每席必到,落座便吃、举杯便饮,豪吃豪喝全无节制,山珍肉食、佳酿美酒尽数入腹,自始至终分文不掏、分毫不出。
汝口中常谈兵道,自诩通晓攻守谋略,实则只会死啃古书条文,拘泥纸面死理,不通临阵变通。平日与人论兵,满口皆是兵法大道理,句句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看似头头是道,实则皆是纸上空谈,毫无实战用处。但凡真要调兵布防、操劳军务,他便百般推诿,借故拖延,躲懒避事,半点力气不肯多出。
同衙共事日久,最是吃亏的便是吴亮。
吴亮手握佩剑,心思玲珑,惯会察言观色、随人进退,平日待人素来圆滑隐忍,不愿当面撕破情面。
城中公私宴饮、犒劳士卒、置办酒肉,一应花销用度,次次皆是吴亮独自垫付。冬绿坐享其成,白吃白喝习以为常,心安理得,从无半分愧色。
偶有宴席过半,吴亮委婉开口,欲请冬绿分担些许银钱、贴补局中用度。
每遇此时,冬绿便巧言搪塞,或是借口俸银未发,或是推说家中拮据,言辞闪烁、百般推脱,横竖只进不出、只吃不掏,绝不肯破费半文。转头依旧大快朵颐,谈笑风生,丝毫不知廉耻。
久而久之,吴亮心中积怨渐深,对这冬绿早已厌恶至极。
面上依旧和和气气、虚与委蛇,处处顺着冬绿言语,听他空谈兵法、卖弄虚谋,假意附和称赞。心底却雪亮通透:此人贪利无度、懒怠无为,谋略尽是纸上空谈,干事全无担当,平日里只知蹭吃蹭喝,临大敌必然率先惜命避祸。
吴亮暗自盘算:如今太平无事,尚可容他混吃度日;一旦兵临城下、战火临门,这等吃白大的空谈之徒,绝不肯舍力守城、更不肯舍命殉城,届时必然只顾一己私利,或逃或避,断无半分同仇敌忾之心。
表面二人同桌共饮、同议防务,和睦无间;内里却是一人厌弃藏锋,一人贪利空谈,两心隔阂,早已不能同心共济。
这日,吴亮特设一席,鱼肉满案,佳酿盈樽,独邀冬绿入营帐,共议抵御张氏兄弟破城之策。冬绿一见案上肥鲜醇酒,双目登时一亮,那眼目竟不曾片刻离开盘中美味。
不等吴亮开口问询,冬绿便振振有词,引《孙子》《吴子》,滔滔不绝论攻守之道,口中兵法铺陈得洋洋洒洒。
只是他一边高谈阔论,一手不停撕扯肉食,大口吞咽,酒盏举落不绝。口中话与吃食混在一处,咀嚼之间,肉屑酒沫四下飞溅,竟有几粒碎肉、几滴酒浆,直扑到吴亮面颊之上。
吴亮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满脸和气,手执箸勺,频频为冬绿添肉斟酒,侧耳恭听,时不时颔首称是,口中赞曰:“先生高论,果是深得兵书要义!”
冬绿听得夸赞,越发兴高,嘴中嚼着肉,兀自长篇大论,讲什么“高垒深沟,不与敌野战”,什么“乘隙袭营,可破十万之众”。
道理说得宏大,手上却不停,只顾攫取盘中佳肴。肉渣随谈吐四散,滴落在案上书卷,美酒泼洒席面,全然不顾体面。
吴亮袖中暗自拭去脸上酒沫,心中暗笑曰:“此人满口百万雄兵之计,心思全系在这一桌酒肉之上。兵法说得惊天动地,腹中只惦记肥鱼醇肉,这般人物,焉能挡得住张龙宝、张保才的十万方家军?”
帐外风声萧萧,帐内酒肉狼藉。冬绿只顾边吃边谈,浑然不觉对面吴亮心中早已将他看得通透。
殊不知营帐内外一举一动、二人丑态言谈,尽被方家军潜伏在外的细作探子看得一清二楚。
那探子隐于树影壕沟之间,屏息藏形,将冬绿空谈兵策、贪饮饕餮,吴亮虚与委蛇、二人貌合神离的种种情状尽数窥尽。随即悄然退去,飞马奔回大营,禀报张保才、张龙宝二位主帅。
探子跪地详述帐中所见,一一禀明二守将心性弊病、内外隔阂、无有同心守土之志。
长兄张保才听罢始末,抚眉沉吟,知晓化处城守将皆是虚浮无用之辈,看似有双将驻防,实则内里松散、不堪一战。
遂侧身看向身旁次弟张龙宝,拱手问道:“化处二将人心背离、虚实已露,城池看似可破,不知贤弟有何良策,可兵不血刃、轻取此关?”
彼时张龙宝立在帐中,身侧斜倚随身神兵狼牙棍,棍身沉铁凝霜,凛凛生威。
汝闻言不语,抬手缓缓轻抚棍身寒铁棱刺,双眸沉静思索片刻,心中早已筹定妙计。
张龙宝遂侧身俯身,伏于张保才耳畔,低声密语献策:“兄长,为将破敌,不必拘于情理、不究人心善恶。但凡利于我军战局、可助破城之势,皆可借势而为。
今吴亮厌弃冬绿、心生嫌隙,冬绿贪利空谈、毫无血性,二人各怀私念、互不亲信。我可顺势离间,不攻其城,先挑其心。暗中遣人散播流言,言冬绿贪酒好利、私通外敌,欲以城池酒肉之利献降我军;再暗中许吴亮以功名,言我军破城之日,只诛贪碌庸人,赦其圆滑识势之身、保其官位无恙。
二人本就隔阂深重,一闻流言、一遇利害,必然互相猜忌、各自为私。冬绿心怯贪利,必无心守城;吴亮自保为先,必不肯倾力御敌。不消数日,二人自乱阵脚、离心离德,化处城防务不攻自溃,我军便可趁虚直入,轻取全境!”
张保才听毕,顿时眉目舒展、心中大悟,连称此计精妙,深得临阵变通、借势破局之妙。
那营帐之中,冬绿酒足饭饱,醉意上涌,兀自拍案高谈虚渺兵策,半句实事不肯筹划。吴亮静坐一侧,冷眼观之,心中已然彻底失望,暗叹此生与此人为伍,真是晦气。
吴亮心知冬绿只是空谈典籍、尸位素餐,临危全无半分用处,再无可指望之处,只得独自凝神,暗自思忖御敌之方。
他平素亦博览兵书,熟记诸家战法,只是从未亲身临阵、实操布防,所学皆是纸面义理,无有实战历练。
然他心思灵动、善观时局,不似冬绿死扣死书、拘泥字句。眼下大敌压境,存亡在即,吴亮摒去杂念,依眼前局势自行推演谋术,竟悟出一层浅显急策。
他心中暗忖:张氏兄弟新破施秉,连胜气盛,十万兵锋昼夜逼近,必然恃勇急进、营寨未稳。兵道有言,机不可缓、时不再来。
今敌军远来疲乏、立足未牢,我若迁延坐守、待其列阵完备,城池更难抵挡。不如趁其军心初至、营垒未定,连夜点精锐卒勇,开城悄然袭扰,挫其初来锐气,乱其安营步调,或可暂缓敌军攻势,为城内布防博取时日。
此计正合兵贵神速之理,只是吴亮仅窥其表、未得其里,只知速击可扰敌,却不识伏兵虚实、不知进退尺度,乃是浅层粗浅之谋。
吴亮思定计策,暗自颔首,自以为得守城急要,全然不知对面张龙宝早已算尽人心、布下离间大局。一厢凭书本浅智仓促御敌,一方凭人心诡道从容收网,化处一城结局,早已注定。
吴亮虽悟得神速袭营之策,心中却始终惴惴不安,不敢轻动。
汝素来识时务、知强弱,深知对面张氏兄弟绝非寻常草寇。长兄张保才骁勇善战,虽略疏于谋断,却有万夫不当之勇;次弟张龙宝更是当世枭雄,既能披甲临阵、斩将破敌,又能胸藏诡谋、算尽人心,勇武智计双绝,深浅难测。
方家军连破坚城、势如雷霆,其行兵布阵、设伏诱敌之法,远非自己这等只通书本、未历实战的守将所能抗衡。
吴亮暗自掂量曰:“自己空有纸面兵策,无临阵决断之能,无沙场破敌之勇。若是连夜出城突袭,以浅谋触深算,以虚智敌诡道,定然坠入张氏兄弟预设埋伏,白白送了性命。”
再观同城守将冬绿,终日贪饮饕餮、好吃白食,危难在即依旧浑浑噩噩,全无守土之心、报国之志。二人同守一城,本当同舟共济,如今同伴懒散废弛、无心战事,只剩自己一人劳心劳力、舍身拒敌,何其愚也?
吴亮为人圆滑识变,最晓利害得失,心中早已冷透:众人皆惜命偷安,我何苦独守愚忠、殉此孤城?
心念至此,他便决意留身自保,不肯真刀真枪出城袭营。虽定兵贵神速之策,却只做表面光景、虚张声势。
遂传令城头,整肃甲兵、排列旗鼓,夜中擂鼓摇旌、灯火遍燃,佯装大开城门、将要出兵劫营之态。
看似凌厉欲动、锐势将发,实则按兵不动、寸步不出。只欲虚惊敌营、敷衍军务,既搪塞了守城职任,又保全了自家性命,坐观时变,静待局势倾覆。
城头灯火张扬、旗鼓喧天,看似要连夜出兵劫营,然城门半开不闭、兵卒列而不动,进退全无杀伐锐气,尽是虚张声势之态。
张保才见状嗤笑曰:“此僚徒弄纸面虚谋,畏我军兵威,不敢出战,只做模样搪塞耳目罢了!”
张龙宝手扶狼牙铁棍,眸光沉定,早已洞彻吴亮全部心思。他知晓吴亮圆滑惜命、心存两端,既有敷衍守城之态,又有自保求生之意,心中瞬时生出两宋古谋之智,借势借力、层层攀阶,不强攻、不血战,顺势摘取城池大功。
张龙宝低声谓兄长道:“吴亮畏死、冬绿贪鄙,二人本就离心,今番虚兵诈势,已然露怯。我便顺他虚实、借他自保之心,步步借力、层层登阶,轻取此城。
先将离间流言遍传城内,坐实冬绿贪利通敌之名,令全城兵卒皆疑二守将不和、早晚献城。再将既往许诺送至吴亮耳中,明示我军只诛庸碌贪徒,保全识时务之人。
吴亮本就无心殉城、只求自保,如今流言压身、前路分明,他为求活命保官,必然顺水推舟。我便借他虚张的兵势、借他求生的私心,让他自弃城防、自开城门。无需我军强攻硬战,借敌之隙、借敌之心,步步登高、直取城关,此城不日可破!”
此策正是暗合古之“借梯登楼”的绝妙玄机:不自有梯,借敌为梯;不自取城,借敌献城。
不用蛮力破阵,专借人心破绽、敌将私念,顺势攀阶而上、直抵要害。
张保才闻言抚掌大赞,深知次弟此谋,比正面厮杀更胜十倍,不损一兵一卒,便可瓦解化处全线防务。
当下传令下去,一面密遣细作入城散布流言,一面暗遣信使私晤吴亮,许其全身保全之利。
城上,吴亮犹自虚摇旗鼓、故作姿态,全然不知自己的胆怯算计、敷衍伎俩,早已成了张龙宝破城的登顶之梯,化处城池的存亡,已然彻底落入方家军掌控之中。
张保才当即传令,命细作趁夜色混进城郭,两路并行行事。一路散布流言,言说冬绿收受金银酒肉,暗通方家军,预备开城纳敌;一路寻得吴亮心腹,悄悄递去许诺,言张氏兄弟敬重识时务之士,城破之日,唯拿冬绿问罪,保全吴亮身家、官位不变。
消息次第传入吴亮耳中,他立于城头,望着营外方家军连绵灯火,心中翻涌不定。
流言四起,城内兵卒已是窃窃私语,人人猜忌冬绿;而那保全自身的许诺,恰似一盏明灯,照见了求生之路。
吴亮本就无意殉城,此刻心中权衡,暗道:冬绿贪名贪食,本就不堪倚仗,如今满城皆疑他通敌,我若强行护他,反倒引火烧身。不如顺水推舟,应下对方密约,保全自身。
只是吴亮尚不敢骤然决断,依旧令城头擂鼓举火,维持那副将要劫营的虚势,暗中遣人复信,与方家军暗定献城时辰。
帐内,张龙宝抚着狼牙棍棱刺,静待城内消息,对张保才缓缓言道:“吴亮这虚张声势,便是递来的梯。我不费血肉攻坚,借他自保之心,借城内猜忌之乱,一步步登楼夺关。待到约定时刻,城门自开,化处唾手可得。”
帐外夜风呼啸,城上旌旗摇曳。冬绿尚在府中饮酒,浑然不知祸事临头;吴亮手握佩剑,心中暗做献城打算。一城二将,各怀鬼胎。
待到三更时分,夜色如墨,星月隐翳,四下寒风萧瑟。
满城守军连日听闻流言,人人猜疑冬绿贪利通敌,军心早已涣散,守备松垮,全无半点御敌气象。
吴亮候至约定时辰,见城外方家军灯火有序、阵形暗藏,知是时机已到。他再无半分迟疑,借巡城之名,悄然调开守门兵卒,亲赴南门,喝令守关军士撤去吊桥、大开城门。
闩木轻落,城门缓缓敞开,沉沉黑夜之中,化处城关门户洞开,十万方家军只待入内。
可怜冬绿,此刻尚在府中酣饮沉醉。连日白食美酒、饕餮无度,早已醉得人事不醒,卧于案几之侧,嘴角犹带酒肉油渍,梦里依旧是杯盏佳肴、席上珍馐。
汝半生游手好闲,惯吃白大、占尽便宜,以为乱世为官只需空谈兵书、混得一日是一日,从不愿出力担责、费心守土。哪知今夜风云剧变,城门暗开、敌兵将入,滔天大祸已然覆顶。
直至城外隐隐传进甲叶铿锵、马蹄动地之声,左右亲随惊慌奔入内堂,嘶声急报曰:“大事不好!南门已开,方家大军入城矣!”
一语震耳,犹如惊雷破夜。
冬绿猛然惊醉起身,头昏脑涨、两眼昏花,酒意尚未散尽,浑身惊得冷汗透背。慌忙奔出厅堂,遥望城门方向,只见灯火涌动、人影如潮,方家军马已然源源涌入城中。
至此方才大梦初醒,悔断肝肠。
汝平日满口兵法神机、自诩攻守无双,临到头只知吃白贪利、苟且偷安。平日里空谈万丈兵谋,危急时无半分御敌之策、无半点守土之胆。
吴亮立于城头,冷眼俯瞰满城乱象,神色淡然,全无惊慌。
他心中雪亮:自己本无殉城之志,同伴亦无报国之心,一城两将,一贪一滑,人心早散、城本必破。今借敌之势、全己之身,正是自己审时度势、明哲保身之计。正是:
空谈兵策笑群雄,
终日贪欢吃白红。
借得人心为梯栈,
南将轻取化处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章分解。
评曰:冬绿诵兵而溺口腹,纸上千策,无一可行;吴亮知略而怀苟全,胸中机思,尽为自守。一贪一惧,同镇闸垣,人心先离,城郭安能独固?
张龙宝倚狼牙棍,棍不止斩敌之兵,乃是不屈心骨所化。温悦宁抱孤直之志,扼断清廷药道,锋芒撼权。
清廷阴结幽冥教,前牵温府雄师,后发奇兵,突袭温府,阖门遭屠。更掘温世龙、蓝盈合葬之冢,残毁遗骨。
悦宁回援,腹背受敌,麾下将士尽殁,孤剑横身,当众自刎。府宅一炬,尽化焦土。
然暴行难掩天愤,长葛之地,暗刺迭起。江湖义士衔恨而起,兼民间神传温氏忠魂,反噬不绝。
张龙宝即此傲骨,得韬勇之力,洞见世情伪诈,乘隙破局。
不凭戈甲以屠城,独以人心作疆场。狼牙沉劲,棱刺森森,承载的是不肯屈从世俗强权的浩然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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