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寒烛孤负平生愿——危城暗筹退敌师
说张保才和张龙宝兄弟二人,破了山盆城池,诛杀守将再荣,单只跑了陆宗达。随三员战将,率十万兵卒,那三员战将曰:俞乃胜、廉垚、岑泰。
方家军行了百余里,插入川蜀腹地,来到古宋城池。黄彪将泸州、宜宾、自贡、内江、乐山划入古宋城池管辖,驻守古宋城池乃二将,一曰戈戟,武艺智谋不俗,但唯一嗜好,便是郁证之心。二者姓李名福,使一杆长槊,马战无敌,万夫不惧。
戈戟素爱美色,城中将士多有传闻,却无人敢轻看他。只因戈戟虽有此好,却从不会因私废公,每日四更便登城巡堞,清点甲仗粮秣,核查关外哨探消息,守城军务分毫不曾懈怠。
戈戟本是孤身汉子,半生戎马,刀枪为伴,心底深处只盼觅得一人,晨昏相伴,闲话冷暖,寻个可以托付心事的知己,并非如寻常悍将一般,只贪皮囊肉身。
奈何,蜀地经张献忠兵祸荼毒,千里凋残,世家闺秀十不存一,余下容貌出众的女子,大半又落入曹公公的势力罗网之中。
这曹公公,于朝堂之上权势滔天,除却天子一人,无人能制衡。
曹公公最擅巧言媚主,在御前曲意逢迎;对朝中百官则恩威并施,或施以高官厚禄笼络,或罗织罪名构陷打压,朝堂内外遍布耳目,苦心经营庞大家族势力。其手段狠戾更胜明末宦官魏忠贤,麾下爪牙遍布州县。
曹公公有五子,各领要职,个个弓马娴熟,武艺高强;外甥帅贺云,自比隋唐十八英雄之二宇文成都,受封天宝大元帅,文武兼资,谥号“万人敌”。
帅贺云生性嗜血,视人命如草芥。曹氏一族搜刮各地壮丁和绝色女子,壮丁充军当作汝家族势力的杀人工具。女子掳掠到手之后,少有善终。这些女子沦为曹氏手中的工具,受驱使奴役,稍有不顺便遭残杀。曹公公自建庖厨,非用真牲畜做肉,供其家族泄欲逞凶。
戈戟久闻曹氏暴行,心中常叹。乱世之中,女子命如飘萍,其间亦有心性诡诈之辈:或外表温婉动人,内里却精于算计,假意温存。窃取金银、依仗男子庇护,一旦对方失势,便抽身而去,不念半分情分。这般人心,古与今并无二致,太平世间有之,乱世江湖亦有之。
故而戈戟所求,从来不是一副好看皮囊。汝知晓容貌易得,真心难寻,曹公公一族却是全然另一个极端:不以真心相待,只把人当成器物、刍犬,肆意掠夺残害,以屠戮生灵满足一己家族私欲,妄图独揽天下。
张氏兄弟的方家军在古宋城下,摆好阵势。城上,李福跨马舞槊,带小部分兵卒出战。张保才见后,询问阵上谁可迎战。岑泰上前请战,一旁副帅张龙宝暗自叮嘱岑泰。曰:“吾长途跋涉,切莫与之过度鏖战,逞一时之勇!”
岑泰领了张龙宝叮嘱,不敢贪久战,双腿一夹马腹,坐下战马长嘶一声,扬蹄冲出本阵。
双手攥紧一对八角钢鞭,双鞭各重二十余斤,不长不短,鞭身粗实,鞭节凸起棱刺,近战砸击威力极强,唯独长处不及长槊,需贴近敌身方能施展威力。
对面李福横槊策马而来,手中那条寒铁长槊,槊杆七尺有余,槊锋阔锐,槊头旁生两枝横刃,既能刺扎,亦可横斫。
马战之中,长槊最善抢占先手,远可突刺,近可格拦,正是骑兵对决的长兵利器。
两马相距尚有三丈,李福便手腕一翻,大喝一声,挺槊直取岑泰前胸!槊尖破风,锐啸刺耳,径直奔心口而来。
岑泰见状不敢硬接,双鞭齐举,向外一格,“铛!”一声巨响,槊尖撞在两根钢鞭鞭身之上,火星飞溅,震得岑泰双臂发麻,坐骑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
李福一击未中,不待槊杆收回,手腕旋拧,长槊斜扫,槊侧横刃奔岑泰肩头劈砍。
岑泰左鞭向上架住槊杆,右鞭趁空隙向着李福持槊的手臂猛砸。
李福识得厉害,急收槊向后回撤半尺,躲开这一记鞭击,两马交错而过,二人各拨马头,回身再战。
李福深知长槊的优势在于距离,不肯放岑泰近身,频频抖槊出刺,一槊快过一槊,槊影层层叠叠,虚虚实实,时而刺面,时而扎马,逼得岑泰只能不停举鞭格挡。
岑泰双鞭守得严密,鞭身厚重,但凡槊尖刺至,便以鞭身磕砸槊杆,每每相撞,金铁轰鸣。可长槊手臂长,李福始终占着距离优势,岑泰双鞭每每差数寸,难触敌身。
岑泰心中暗忖曰:“这般远斗,自己兵器吃亏,必要欺近对方身前,方能发挥双鞭砸击之威。”
岑泰便卖个破绽,故意左臂稍松,似是格挡不及。李福见有机可乘,挺槊猛刺,槊尖直取岑泰面门。
岑泰早有预备,猛地身子向马鞍一侧斜卧,槊尖擦着头盔掠空而过。
趁着李福槊招用老、收槊不及的刹那,岑泰催马往前一冲,缩短距离,双鞭并举,一鞭砸槊杆,一鞭直叩李福持槊的右手!
李福大惊,急忙撒手松槊,顺势松手把槊杆一旋,槊杆横过来,隔开砸来的钢鞭。
“哐!”钢鞭重重击在槊杆之上,震得李福虎口剧痛。两马再次错镫,二人各自回转。
李福见岑泰身手悍勇,又记城头守城要务,不愿久缠;岑泰牢记张龙宝嘱咐,不可死斗,不可逞血气之勇,只求试探对手虚实。
二人又斗十余回合,你来我往,槊刺鞭砸,金铁之声不绝于耳。
岑泰几番尝试近身,都被长槊的远距攻势阻住,难以痛快施展双鞭重击。
岑泰料想已探知李福武艺深浅,不愿继续缠斗,虚挥双鞭,逼开长槊,勒马向后撤开数步,高声喝道:“李福将军武艺高强,今日暂且罢斗,改日再会!”说罢拨马回归方家军阵。
李福亦不追赶,横槊立马,望着岑泰退走的身影,勒马缓缓回城。
城头,戈戟立于敌楼之上,将方才阵前斗将的一招一式尽收眼底,暗自思索方家军麾下战将的本事,心中愈加谨慎。
两军各自收兵归阵,城下喧嚣渐息,唯有风卷旗甲之声,飒飒不绝。
古宋城楼之内,戈戟屏退左右亲随,独坐舍中,孤灯一盏,影只形单。
方才阵前岑泰与李福酣战的招式光影犹在眼前,可未等战事思虑落定,数十年浮沉往事,便如潮水般翻涌心头,缠得他百感交集、满腹怅然。
戈戟生逢蜀地乱世,年少之时,恰逢张献忠据川建国、大西政权割据一方,誓死抗拒满清南下。
彼时天下大乱,州县残破,瘟疫横行,黎民百姓朝不保夕。
戈戟稚龄失怙,父母皆染乱世瘟毒,不治身亡,偌大世间,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未及弱冠,便被大西义军征召入伍。彼时大西军纪粗荒,底层兵卒皆无记名录籍,无名无姓、无秩无品,万千士卒如同草芥蝼蚁,上阵搏命不问前程,战死沙场无人收骨,生生死死,皆如尘埃随风,从无半分人心惦念。
数年戎马少年行,刀光剑影伴晨昏,沙场厮杀成日常,冷暖悲欢独自扛。别的兵卒或结兄弟、或觅乡邻、或寻营中女眷相伴取暖,唯独戈戟孑然一身,岁岁独行。乱世苦寒、刀口度日,他心中从未贪恋权势功名、金银富贵,唯独藏着一份最朴素的俗世期许:待天下稍定,烽烟暂歇,觅一方安稳居所,寻一位温婉贤良的寻常女子,不求倾国绝色,不求家世显贵,只求真心相待、冷暖相知,朝夕相伴、勤俭持家,从此告别孤身飘零,岁岁有人可念、有事可诉,做一对乱世之中安稳度日的寻常夫妻。
这份朴素心愿,支撑戈戟熬过无数浴血苦战。后来,张献忠兵败身死,大西政权土崩瓦解,黄彪顺势崛起,尽收蜀、滇、渝、黔四地疆域,接续抗清大业。
戈戟久经沙场、智勇兼备、攻守有度,被黄彪慧眼识中,一路提拔,从无名小兵擢升为镇守一方的守城大将,手握城防重权,衣食无忧、威名在手。
位势渐高,执念未消。戈戟身居高位后,曾真心踏遍四方,遍历乡里堡寨,一心寻觅良人,圆自己年少半生的孤苦期许。
奈何大乱之后的川蜀大地,佳人绝迹、人心诡变,难寻真心良配。
彼时蜀中幸存女子,大多历经战乱饥荒,或是常年山野劳作、风吹日晒,容貌黝黑粗粝,身形壮硕魁梧,无半分闺秀温婉之态;或是体弱多病、根基虚浮,终日药石缠身,难持家室安稳。
偶有寥寥数名略有姿色、眉眼清秀的女子,便生了一身钻营算计、虚伪狡诈的祸心,深谙示弱温存、假意逢迎之道,最会伪装温婉纯良,掩藏自私本心。
昔年,戈戟初得权势、心性赤诚、待人坦荡,见得一名容貌俏丽的乡间女子,一时心生期许。
戈戟半生孤苦、从未被人温柔相待,但凡有人稍露温存软语,便掏心掏肺、全然信任,倾尽俸禄积蓄,百般善待、万般纵容,只当觅得此生归宿,认定对方是真心依附、倾心相伴。
那女子便是典型的利禄心性,深谙拿捏痴情男子之术。此女平日巧笑嫣然、软语温存,处处顺着戈戟的心意,伪装得温柔体贴、重情重义,将贪利算计的私心、虚伪凉薄的本性遮掩得滴水不漏。
恰似后世世间无数美颜伪装、人设造假之“流辈”,刻意包装完美模样,刻意营造深情假象,用表层的美好皮囊与刻意的温柔人设,蒙蔽人心、骗取信任。
戈戟身居乱世军营,半生与刀甲战事为伴,心性刚正赤诚,不懂世间女子的玲珑算计、虚伪诡诈。
戈戟位高却不傲慢,重情而不薄情,怀揣半生孤苦与真心,错把假意当真情,全然落入对方精心编织的温柔圈套。
戈戟不问得失、倾尽所有,将多年积攒的银钱俸禄尽数交付,满心期许往后岁月、朝夕相守、安稳度日,以为自己半生飘零,终得良人相伴、终有家室可依。
可待到钱财耗尽、囊中羞涩,再无利可图之时,那女子昔日的温柔体贴瞬间荡然无存。真面目骤然暴露,凉薄自私、势利绝情,毫无半分眷恋迟疑,转身抽身、决绝离去,不念往日半点温情,不顾戈戟一片赤诚。
那一场相遇,最终让戈戟落得人空、情空、财空的结局。满腔真心错付虚妄,半生积蓄付诸流水,赤诚心意被肆意践踏,真心换来一场彻骨骗局、一场镜花水月。
经此一事,戈戟彻底看透世间冷暖、人心真伪。
古来乱世,亦有心性歹毒之徒,以色谋利、骗情骗财。假意温存,窃取金银、依仗男子庇护,一旦对方失势,便抽身而去,不念半分情分。这般趋利算计之心,不分男女,太平世间有之,乱世江湖亦有之。
尔等藏起丑陋本心、伪装完美模样,用虚假温柔拿捏世间痴情之人。多少重情重义的赤诚男子,如同当年的戈戟一般,待人坦荡、痴心专一、真诚付出,明知世事凉薄,仍愿真心待人,哪怕旁人提点劝诫,依旧固执相信对方的深情是真、相伴是真。最终倾尽财力、耗尽真心,被虚伪人设蒙骗,被利己之人辜负,落得一无所有、满心疮痍。
古今人心,从未有变。今世仍存美颜遮丑、人设骗人、骗财骗情的虚伪众生;自古便有赤诚真心、倾尽所有、痴情错付的愚善男儿,今世仍无数人为虚假深情买账、为伪装人设深陷。
戈戟独坐孤舍,烛火摇曳,映得一身铁甲愈发清冷孤凉。汝心中常忆天下乱世,纵观西南半壁山河,战火连绵、人心浮动,方才彻悟:乱世从不缺美色,缺的是真心;世间从不缺相伴,缺的是至死不渝。
戈戟深处西南,不曾有闻中原长葛地界往事。
旁曰:昔日长葛地界,沿街乞讨的乞丐温世龙,受谭府二夫人蓝盈施舍感化。后谭府遭武氏四兄弟屠戮殆尽,府宅夫人丫鬟俱被武氏四兄弟啖食而亡,谭府化为鬼宅。
温世龙和蓝盈一对苦命痴人,摆脱谭府,在长葛城外猎鹰山山脚下破茅屋隐居。后建成温府府宅,温世龙被长葛地界民众及江湖,尊称“温公”,与蓝盈“长葛第一美人”称呼相融。
后温公救女,重伤未愈独闯幽冥教战死。蓝盈见夫身死,悲痛欲绝。闭门绝食三日,亡于温世龙灵位前,手中那张字迹“世龙,盈儿来陪尔!”坐实了二人打破封建世俗禁锢,生死同途的决绝。
之后,清廷联合幽冥教覆灭温府府宅及势力,扼杀长葛周边地界所有与温府相关传言。长葛温公和长葛第一美人称呼,逐渐被世人淡忘。
长葛一地,虽非西南蜀疆,却同处乱世洪流。温世龙落魄流离、身世卑微,半生坎坷、无人眷顾;蓝盈貌美温婉、心性纯良,身处浊世、不染浮华。
二人相逢于微末,相知于苦难,不贪权势、不图金银,只凭一片真心相托、一生执念相守。
世间女子大多趋利避害、攀附权贵,唯独蓝盈,不欺贫贱、不负初心。世人皆为名利奔走,盈夫人独为深情守候;世人遇祸各自纷飞,盈夫人独愿以身殉情、生死相随。
这一对,便是浊世千载难逢的特例:美色不欺贫,真心不负人,深情抵乱世,生死不相离。
放眼整个清初西南战局,蜀、滇、黔、渝遍地兵戈,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世间绝色佳人纵然零星尚存,要么被曹公公强权掳掠、沦为刍犬器具;
要么心存狡诈、虚伪利己、骗情骗财、利尽人散;
千万女子之中,竟难寻一位如盈夫人这般纯良忠贞、真心待人、贫贱不移、生死相守的女子。
天下痴情男儿千千万,世间至死深情唯独一二。
世人只道戈戟偏爱美色、嗜好容颜,殊不知他半生贪色,从来不是贪慕皮囊肉身。
戈戟所求从非绝色容貌,而是乱世之中难得的真心、漂泊半生渴求的安稳、孤身半生期盼的相知。
戈戟见惯了曹公公一族权倾天下、好杀啖肉、视人命刍犬的滔天罪恶,那是权势极致的恶;
亦看透了世间女子伪装温柔、谋利骗情、利尽人散的私心歹念,那是人性底层的私;
怎奈,清廷对温氏家族事迹严密封锁抹除。中原与西南相隔万里,戈戟却不闻此番往事。更不知世间有温世龙、蓝盈这般生死相许、忠贞不渝的绝世深情。
旁曰:权恶祸乱天下,心恶辜负真心,唯真心至善,却最是稀缺。
曹公公一族,是以强权屠尽生灵、独占山河,恶在杀伐无道;
虚伪女子,是以温柔假面骗取真心、榨取利益,恶在凉薄无德;
温氏夫妇,是以一生深情对抗乱世浮华、以生死相守证人间至善,贵在万古难得。
戈戟抬手轻抚战甲征尘,半生沙场百战无惧、直面万千敌军不曾畏缩,可偏偏渡不过人心虚妄、逃不过真情错付。
戈戟心中暗自长叹曰:“乱世刀剑伤人,不过皮肉之苦、顷刻生死;唯有人心伪善、深情错骗,最是诛心蚀骨、经年难愈。皮囊美色易得,世间真心难寻。”
旁曰:千古以来,最难识破的从来不是阵前刀枪,而是世人藏在笑脸之下的自私凉薄与万般假意;最难得求的从来不是倾城容颜,而是浊世浮沉里、风雨乱世中,一份不离不弃、生死相守的纯粹真心。
这世间,多的是假面逢迎、利尽则散的庸人,少的是蓝盈的忠贞、温公执念的深情。狂徒易得,良人难求。美色遍地,真心无双。
漏交二鼓,川蜀秋夜的寒雾顺着沱江漫上古宋城头,甲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风裹着江水的潮气,吹得城头上的旌旗软塌塌地垂着。
城西,守营偏帐内烛火飘摇,李福按槊立在案前,案上铺着古宋山川地形图,见戈戟掀帘进来,忙抱拳行礼。
戈戟摆手屏退帐外亲兵,回身落座时,脸上适才独坐敌楼的怅然之色早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临阵的沉肃。他指尖在图上沿着方家军扎营的方位轻轻一点曰:“白日阵前一战,你怎么看?”
李福沉声道:“岑泰勇悍,双鞭近战威力不俗,却能谨遵张龙宝将令,不贪战、不冒进,可见张氏兄弟治军严整。十万之众新破山盆,士气正锐,吾军只有两万七千守军,硬拼恐非上策。”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戈戟微微摇头,手指顺着地形图滑向东南方向的山盆隘口,“方家军从山盆而来,百余里山路皆是崎岖谷道,这几日连下秋霖,道路泥泞,粮草辎重只能靠人挑马驮,转运极难。北地士卒初入蜀地,不服水土,多有腹泻脚肿者,看似势盛,实则外强中干。”
戈戟抬眼看向李福,语气斩钉截铁曰:“吾军守城,占地利,粮草足支半年,利在持久。彼军利在速战,吾等偏不遂他的意。”
随即逐条部署曰:“第一,你领一万步军严守四门,加固城防工事,多备火油、滚木、礌石。任凭敌军城下骂阵搦战,概不准出战,有敢言战者,军法从事。只守不攻,先挫他十日锐气。”
“第二,调三千弓箭手分守四面城垛,每夜轮番擂鼓呐喊,佯装劫营,只放箭、不近身。敌军远来疲惫,夜夜惊扰,不出半月必然军心涣散。”
“第三,我亲领两千轻骑,今夜便出南门,沿山间小径绕至敌营后方的回龙谷。那是他们粮道必经之地,谷深林密,雾大时咫尺难辨。我带兄弟们昼伏夜出,专烧粮车、截杀运粮兵,每次得手即退,绝不恋战。”
李福眉头一皱,曰:“将军,两千骑兵是不是太少?若是被敌军发现合围过来……”
“正是要少。”戈戟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兵在精不在多。蜀地多山,骑兵本就施展不开,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行踪。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岂能逞一时血气之勇,误了守城大局?”
戈戟指尖又点向地图西南的乐山方向,曰:“吾已写密信,差斥候快马送往乐山、宜宾两处守将,命他们各点三千精兵,沿岷江北上,悄悄埋伏在青龙峡两侧。那是方家军退回山盆的唯一退路。
等他们粮草耗尽、军心大乱,必然撤军。届时你开城从后追击,我率骑兵沿途袭扰,待到青龙峡,三路伏兵齐出,定叫他十万大军元气大伤。”
李福眼睛一亮,抱拳高声道:“将军妙计!末将这就去部署!”
“且慢。”戈戟叫住他,烛火映在脸上明暗交错,“还有一事。满清的人马想必也在暗中布置,虎视眈眈。吾等和方家军死拼,只会让清廷坐收渔利。
传令下去,守城只以击退敌军为要,不可穷追猛打,更不可折损太多兵力。保存实力,守好古宋这扇门户,才是重中之重。”
李福曰:“末将明白!” 李福领命离去,帐内重归寂静。
戈戟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雾,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还藏着半生的孤苦与期许,可此刻都被他死死压在了心底。
乱世之中,一城民众的身家性命,比一己的儿女情长重万倍。真心难寻也罢,孤苦半生也罢,只要他戈戟还站在这古宋城头,便不能让战火烧进城内,不能让这城中百姓,再受他年少时受过的流离之苦。《咏大丈夫》曰:
寒城横戟夜运筹,
能屈能伸大丈夫。
半生赤诚都错付,
一场软语尽成虚。
明妆婉娈设机阱,
暗手锱铢算钓钩。
逐利何曾分男女,
多少痴心堕毂中。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章分解。
评曰:
此一章表写戈戟半生错付,实则写尽古今世间两类人心,一正一反,如镜对照。
站在受骗者立场看去:
半生戎马,百战余生,刀枪箭雨都闯过来了,偏偏栽在一场温柔局里。哪里是贪什么美色?是贪一份知冷知热的真心,贪一个老有所依的归宿。人家几句软语、一副笑面,便把半生积蓄、满腔信任全交了出去,只当是往后有了家、有了伴。
一朝梦醒,才知是镜花水月:钱囊空了,半生积攒付流水;人影空了,转身陌路不相认;情意空了,片片真心遭践踏;家宅空了,憧憬全成一场空。
夜里辗转反侧,回想前尘种种,句句是戏,步步是局。恨他人凉薄,更恨自己眼拙,旁人一眼看穿的圈套,自己偏要往里钻——不是蠢,是太想有个人并肩,太信这世间还有真情。就这点软肋,便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站在行骗者立场看去:
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情,只有生意。
今日扮温婉,明日装可怜,人设随时换,话术日日新,琢磨的全是怎么勾着人动心、哄着人掏钱。
钱来得太易,花起来便毫不心疼,锦衣玉食,肆意挥霍,反正都是别人的血汗钱,花完再寻下家便是。
私下谈起那些被骗的人,非但半分愧疚没有,反倒嘲笑人家痴愚曰:“几句好话就把家底掏出来,不是呆子是什么?”
在他们眼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良心是最没用的累赘。只要能拿到钱,什么脸面、情义,全可以抛在脑后。赢了钱,便算赢了一切,哪管别人倾家荡产、心碎神伤。
末曰:
从来骗术无分男女,只在人心一念之间。逐利者泯灭良知,重情者错付痴心,一恶一善,一诈一诚,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可笑世人总爱拿性别说事,却不知坏的是逐利之徒,傻的是重情之人,与是男是女,本就没多大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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