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徒做嫁衣

身处幽冥，感受着阴冷与孤寂，林子轩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传言。

那是生者死前，会燃尽自身所有的阳气来化作一道光，从而被接引进入另一个世界。

此刻，在这昏暗的地域，不知走了多久，于前方未知处，传来阵阵幽怨的声音。

像是少女爱而不得的哭泣。

林子轩好奇去看，只见黑雾之中，有一双断手在弹奏箜篌，词曲葬花，是讲木石前盟的故事。

此旋律他熟悉，若是平常或许会驻足去听，可出现在这，必定会是诡异。

正如其所料，暗夜中一个个厉鬼破土而出，披上画出的人皮，演绎着那段讹缘。

剧情起伏，乐声渐渐悲凉，指尖划过的弦丝，也落下一滴滴血泪，转眼便聚成海，将这周围全部淹没。

恍惚间，林子轩看到这空中飘荡着一座残破的宫殿，柱倒墙荒，像是浸在时光里的废墟。

大门之前，只有一个女子，迎着天上的月，看着地下的戏。

直至曲终人散，似意犹未尽，她衣裙摆动翩翩而舞，曼妙身姿让风起了波澜，吹去世间的恶，将美妙送进少年内心。

“小孩，你看见我的乐师了吗？”

未等他入迷，一道柔和声音从背后传来，打破了应有的平静。

林子轩回头去看，那原本的虚无处多了张腐烂的脸，其上血肉被红线铜钱缠绕，触目惊心的同时，一股恐怖的威压随之将他笼罩。

不似问询，仿佛是次抉择，答错便会殒命。

察觉出她的意思，林子轩不断思索化解之法，此人强大，对抗只是寻死，逃也无路，剩下的除了拖延，只有遵循。

远方，音律又起，但却凄厉刺耳，厉鬼也撕开了伪装，露出猩红的眼眸，向其狰狞而去。

或是危险将至，林子轩似有所感，天上起舞的人，前面拨动的手，背后说话的脸，这三位的气息…同源！

这意味着无论选择谁，结局都是一样。

看着地上的白骨，结合所有可能，一个猜测在心中浮现。

与此同时，厉鬼降临在他身边，五爪即将撕裂而来，林子轩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指向自己。

霎时间一切皆静，无声的可怕，让得厉鬼承受不住的尖叫，在怒睁之中崩溃灭去，一样被影响的，还有那张异脸。

她仿佛失去感官，情绪不断混乱，一会恐惧的笑，一会痴狂的哭，渗人的音浪扭曲了视线，使得林子轩眼前模糊，身体颤抖间多次喷出鲜血。

这过程中，他的生命在流逝，四肢无比虚弱，可他仍不知对错，无人告诉他答案。

久违的寒冷袭来，风是那么的刺骨，除了痛苦的挣扎，支撑他的只剩下信念。

所以他不会屈服，用尽意志化作了一股抬手的力气，用血在地上缓缓的写字。

比划的动作很艰难，但他还是写完了一句话，知来者之可追，这是他留给自己的碑文。

小时候父亲说过，人都有死去的那天，刻在石头上的墓志，是你未完成的愿望，后来人看到，会将此记在心中，有那么一日，他会代你实现，这是佛曰的因果。

思着回忆的甜，想明白了很多事，人生中遗憾是常态，正如月有阴晴圆缺。

感悟至此，林子轩闭上眼，迎接着死亡的到来。

可惜他没等到那刻，写下的那行血字忽然闪烁起光芒，尽管微弱，但它却是黑暗里的灯火，出现便被注意，使得一束束光从天外降临，撕裂了夜幕，照亮了八方乾坤。

林子轩抬头凝望，原来曙光一直都在，但它只护佑乐观的人，所谓的阳气，只是人死前的释然。

虚空之上，一架青铜龙辇向前驶来，其上坐着一位少女，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她，娥首微抬，望向地上的两位，轻声开口。

“北荷，这是你新找的乐童吗？赶快上来，马上就日出了。”

此话一出，那张脸刹那恢复正常，她融合了手与身体，变成一个宫装美妇，向着少女福身行礼。

然后向着林子轩招手，无形之力瞬间将其束缚，强行带上了车。

望着一切就绪，龙辇逐光行走，向着外海呼啸而去。

远方的天空湛蓝，倒映着海水的颜色，初升的朝阳，稚气未脱，没有炽热，只有带给万物的温暧。

林子轩坐在后座，戒备的望向四方，未知与神秘，使得他与前面两位，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但这紧张没持续多久，便被日冕打破，只见少女踩着云霞，沐浴着金光，变化成一只千丈大小的青首鸾鸟。

那模样，正是书本里记载的精卫。

此刻它一吸之下，顿时海水翻涌升空化作九条长河，被其吞入腹中。

尝着咸涩，精卫兴奋地嘶鸣，卷起万里晨阳，在空中形成流星般的陨火，染红一切，腾起千丈蒸云。

刹那之间，浪潮汹涌咆哮，向着八方轰鸣扩散，也在此刻，天籁之声悠扬而来，抵消着涟漪，使得海水回归于平静。

“小孩，与我前去完成这填海的使命。”

宫装女子开口，将竹笛放在林子轩手中，然后带着他跃上云层，和其他乐师一起，奏起空灵之音。

时间流逝，渐渐的，在这合奏中，真相慢慢映入眼前。

林子轩看到了成群的剑鱼，因升高的水温仓惶游动，焦躁不安。

看到了凶残的巨鲨，因下降的水面疯狂捕猎，嗜血成瘾。

除此之外，漂泊的舟船也在混乱中颠簸，不少渔民葬身大海，成了虾蟹的养分。

发生的一切，改变了他的认知，黑夜不是恐怖，自然规则里根本没有明暗之分，弱小才是原罪。

“原来父亲说的残酷，不是无人约束，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食物。”

林子轩在心底喃喃，无穷无尽的黑雾涌入他的身体，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漩涡。

一道道目光，纷纷凝聚而来，吸气声在每一朵浮云内都有出现。

“这孩子竟然在光中悟出了暗。”

“他的身上，我似看到故人的影子。”

众人的议论林子轩听不到，他的眼前白与黑不断的重叠，相互转换，又不断交融，直至全身浸染墨色，突破才真正完成。

林子轩深吸口气，体表恢复正常，其气息之强，使得所有看到者，心神狠狠一震。

笛音再次回荡，但不是呜呜之声，而是金戈铁马，快意恩仇。

其他人改变曲调，配合少年写下的江湖，吹出侠气，平定四海八荒。

就这样持续，直到黄昏，精卫化形为人，携令牌而来，将其抛给了林子轩。

“小孩，你写的歌很好听，有名字吗？”

“天下。”林子轩没有迟疑，郑重开口。

余晖里，少女闭目，思忆着那种悸动，许久后睁眼，目中蕴着浓浓的欣赏。

然后她迈步走向龙辇，踏上之时忍不住回望，好似要牢牢记住少年的样子，最终，莞尔一笑。

林子轩抬头，看着乐师结伴而走，看着她远去，心里泛起难以表述的思绪。

海风咸腥，他想起那段课本，炎帝之女， 溺而不返，化而为鸟，携木石以堙于海。

短短几句，概述了她一生，但事情背后，确是帝王的无情。

一个戏水而死的公主，使皇家颜面无光，皇帝必会震怒，必会降下惩罚，于是有了海未平不可返的气语。

故罢黜流放，是对文武百官的交待，而乐师守护，是父亲对女儿的牵挂。

可她也明白，四季雨水，百川归一，无论倾填多久，海水依旧，她只希望有一天，他能看到自己的执着，宣旨敕罪，召她回宫。

月色照耀星河，四周顿时空间变化，云雾穿梭，天地摇晃，再次感受，人已在坊市。

还未平静，那阴冷声音便急切传来。

“我要的东西，你找到了吗？”

林子轩身体一颤，生死危机下，他拿出了那枚令牌，金芒刺眼，让阎王摆渡内所有店客的心神，在这一刹那被提起。

因为字印他们认得，那是如朕亲临，是炎帝手谕！

“过来觐见。”望着众人失措，林子轩有了底气，将其高高举起。

慌乱中，船帆撕裂出缝隙，无穷死气扩散，充斥八方的同时，一只巨大无比的灰色竖瞳出现在上，如天之目，凝望林子轩。

这一瞬，甲板上无边无际的恶灵，全部俯首跪拜，发出低沉之声。

“府君。”

不仅如此，隐在雾气的鬼差，埋在地下的尸龙，以及冥空内一道道恐怖身影，都在向那位行礼。

“女人罢了，本府给你，还有那几位朋友，也一并还你。”

碍于皇命，他只能做出妥协，解除萧嫣儿身上的魂链，将困在舱内的慕容风等人一并释放。

“送我们离开。”林子轩下令，此地凶险，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就不想听听我的故事？”那位没有回应，而是讲述了一段过往。

“本府杜子仁，乃南方鬼帝，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云罗，他与我谈了一笔未来的交易。”

“他承诺，用宗门所有人的魂魄，帮他造一个梦，一个让他活出第二世的机会。”

“可其食言，所以梦不完整，他的付出，他呕心沥血织出的嫁衣，披到了你的身上。”

“所以，这只是幻，精卫是假，令牌是假，你以为我会怕吗？”

声音玩味，带着几分戏谑，从天空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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