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他日若我为天帝，不教世间顺太平

这是大瑜王朝下辖的一个小国，迟南。

迟南的都城是昭宁，皇帝唤作怀安，这位励精图治的英明圣主，却在一位瞎子口中，昏庸无道。

瞎子叫林辞，清河县的说书人，本评论着文坛经典的他，却在百姓的起哄声中，讲起了宫闱秘事。

“话说怀安还是皇子时，痴迷望江楼的头牌红绡，夜夜买座听笙，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姑娘因他纠缠，出家当了尼姑。”

林辞正说得起劲时，天上乌云卷日，大雨随之倾盆而来，人群在惊呼声中四散奔避。

这难得的慌乱，给了窃贼充足的时机，一伸一缩间，赏钱全部进了口袋。

林辞眼盲，可耳灵手快，他抓住了那人的胳膊，但并未声张，思虑再三过后，宽宏一松，江湖人嘛，生活都不容易。

浸水后的路滑，林辞没有走街道，而是踩向泥泞小径，他去的是镇外的一个破庙，一个乞丐住的家。

进屋后的林辞，没有理会他人嬉笑，脱下湿漉的衣物，蜷缩进了一床烂布衾中，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只觉得有些晦气。

“明天要去王郎中那抓几副草药，铜板拖得，但病不行。”

林辞正想着，一群官兵推门而进，手持画像比对，其中一位横眉怒目，右手扣住他的脖子，刀柄直接砸向脑袋。

一声闷响，林辞昏死过去。

醒来的时刻，林辞已被押上断头台，随着典史的示意，左右兵卒将他按跪在地。

县尹端坐于公案，令签一挥，站在木桩旁的剐人匠，取出备好的器具，一刀刺了进去。

凌迟，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本分一辈子的先生，因为几篇说书，落了个十恶不赦。

世界，在一刀刀的刮骨剔肉下，模糊了。

于这模糊里，林辞忽然发现，风邪侵袭的身体不冷了，过往在消失，有一段不属于他的经历，将记忆占据。

依稀间，好似有一段声音在回荡。

那是说书声，只不过他的身份，变成了剪绺川侯，一个混迹市井中偷摸的白日鬼。

川侯喜欢听故事，在他歇业时，总要来林辞摊前听几个时辰。

一是为了打发时间，二是这瞎子愚笨，偷他多少次都无事。

春去秋来间，铺面几番更迭，人潮岁岁往复，而他像是一个忠实的看客，听完了一段又一段人生，阅历的丰富带来了知识，他学会了思考，作案几乎无迹可寻。

直至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听书，谨慎的他，没有沉迷在剧情中，而是打量起人群中的一位画师。

这人他认识，是替县丞做事的衙门画工。

老者的到来让他好奇，同时，像这种当差的胥吏，家底肯定殷实。

敲定好主意，他跟踪前者到了住所，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进了茶肆，要了碗最便宜的雪芽，浅啜慢饮，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摸清底细。

“一个老翁，身边无妻女，院内无下人，必是守财之徒。”

一连七日的蹲守，川侯对老者情况了如指掌，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跟着画师出去，然后悄悄折返回来，越墙而入。

老者住的卧室不大，匣屉里面只有些碎银，倒是摆放颜料的桌案上，在厚厚的通缉册令中，有几张大额钱票。

川侯将它塞入口袋，于这文书里翻找的同时，他发现了一副熟悉面容。

男子是林辞，那个给了他尊严的说书人。

川侯清楚记得，今早下了一场雨，他牵羊的时候，被一双手给抓住，但林辞大度，并没有为难他。

怜其处境，川侯心中动了侧隐，他迅速将其揣进衣内，这关乎林辞生命，不容有失。

意识到此地危险，川侯正欲转身离开时，一道箭矢破窗飞来，穿喉而过，鲜血溅射间轰然倒地。

行事处处缜密的川侯，被内心升起的一丝善念耽误，丧失了生命。

佛说，轮回是注定的因果，有人努力攀登，有人害怕遗憾，前方的路总有惆怅，好在光阴充足，余生还够。

就如已过花甲的弯辛，他生平唯一的嗜好，便是作画。

这是他的生计，也是他精神寄托。

尽管，他的画是违心的，但他还是操笔，毕竟这是职责所在。

弯辛的顺从，得到了县丞信任。

他会让弯辛画下山贼的模样，然后亲自抓捕几个灾民，刻疤冒充。

当然，大部分容貌并不相似。

但弯辛技艺高超，他总能将画描摹的像人，而县丞又擅长把人折磨的像画。

一来二去，城墙上的通缉令越来越多，草棚里的流户越来越少。

刑部表彰其功绩，下拨赏银，在全省树立典范。

弯型知道，这不是理所应当，而是县丞走通了各路关系。

侍郎在上美言几句不过举手之劳，但这顺水人情，则需要下属们鞍前马后。

弯辛又画起了春闺仕女图，那些大人，总有些古怪的癖好。

忙活完工作，弯辛总会揣着空白卷轴，去记录坊间里的烟火。

画像上的面孔很杂，有抡锤打铁的汉子，有卖弄绸缎的胡商，也有推磨碾米的妇人。

他画这众生相，不是沸腾人间的气韵，而是掩盖内心的肮脏。

画能抚慰心绪，这是师父教他的方法。

弯辛又想起上的第一节课，研墨。

以笔尖的黑，去勾勒出万物的白，这是师父给他的箴言。

那时他小不懂，现在历经沧桑，回首仍是依旧。

弯辛叹息，这世道哪有光，只有说不出的冤屈，和律法下的一桩桩脓疮交易。

路过巷尾，一声醒木将他拉回现实。

那个说书的中年，正讲述这苟且。

“有趣，这污浊的勾当，还会有人歌颂。”看着几个目露向往的少年，弯辛笑了。

他把林辞的脸当作犯人画下，不是惩戒他妖言惑众，而是报复他口无遮拦。

内幕，不应该被太多人知道，百姓还是愚昧些好。

弯辛画完便走了，一个细致入微的画师，自然知道有贼靠近。

他不动声色，他要这贼陪他演出戏，一出陷害说书人的戏。

说书人的摊，他不是第一次来，那贼眼神里对林辞的崇敬，早已记在心上。

这些天，他遣散了下人，特意将林辞的画像混入罪犯名册，预留了银票，然后早出晚归，每天如此。

川侯终于中计，在他潜入的一刹，弯辛通知了官府，将他射杀在屋内，从怀中搜出了那张通缉令，通知官兵抓拿要犯。

窃贼喋血当场，说书人凌迟处死，一切如他预想。

但他算不到，自己的命，也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行刑的那晚，县尹走向他，拍着他肩膀，告知了真相。

“你们的树倒了，县丞被流放，本官也受了牵连，好在上面的伞大，能保住这位置。”

“你为奴三十载，让本官感觉杀你有愧，所以我满足你的算计，配合处死那两个贱民。”

“弯辛，安心去吧，谁都有难言之隐，你不死，本官睡不着。”

弯辛身亡，死状凄惨，被刽子手剜去心脏，扔在乱葬岗，这是道士的告诫，尸体不完整的人，下不了地狱，做不成鬼。

县尹信教，所以特别忌讳。

天空又下起了雨，雷霆闪烁不断，弯辛于生命的尽头，看懂了师父的最后一画。

那幅用浓墨染黑的纸，偏偏在中间留出一片空白。

这白，不是虚无，是他坚守的初心，也是接引灵魂的光。

执念散去，但梦还在继续。

昭宁学堂里，教书先生正讲着王侯将相的千秋霸业。

此时一个学童站起，举手打断。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您说您若成为了天帝，不希望人间安居无为，而是想让子民不屈反抗，难道天下太平不好吗？”

教书先生脚步一顿，看了过去。

学童怯弱，不敢抬头。

“安居不是草屋可挡风雨，反抗不是举起刀剑争斗，真正的和平，重来不是别人施舍，而是在绝境前，有先行的魄力。”

“大瑜王朝的历任君主，都奉行着为政以德的安民之策，可四国六洲里，处处都有压迫。”

“为何？因为这乱世，你退一寸，他人会进一尺，想要改变，只有揭竿而起。”

“当星火成燎原之势，才会有天下人的天下，那时的世界，才算完美。”

教书先生放下书卷，目光带着几分期许。

“怀安，你听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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