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强者跻霄汉，弱者困云泥

谁的心中都住着一个强者，怀安也不例外。

在其年幼时，父皇曾讲述李寄斩蛇的故事，称赞过她的英勇无畏。

怀安羡慕威武，幻想过自己穿着甲胄，立于霄汉，受万人仰慕。

骨子里的慕强，让他全身散发出锋芒。

正如他在学堂提问，一样如此。

他不管答案正确与否，怀安只知道，先生从这一刻起，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欣赏，是他挑战权威的勇气，让他在这群学童里脱颖而出。

先生来自大瑜，是汴京城司马世家的砚舟公子，虽然排行第四，却深得当代家主器重。

这些信息是怀安母妃所言，意图很明显，要他依附此大树，以求将来庇护。

怀安好学，书本里一有不懂，就会向先生讨教，后者总是循循善诱。

这种照顾，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其努力向上的品质，让他产生共鸣。

“怀安，清河县的忘忧山里有一棵帝女桑，此树的叶子有疗伤之效，老师赠你一道护身符，此物可保你平安，你替我将之取来。”

司马砚舟交代后，便关了房门，这是他在昭宁待的第十二年，冬去春来间，那个家早已陌生。

怀安点头，飞奔远去，对于先生的吩咐，他从不敢怠慢。

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了目中，司马砚舟的面孔有了一些愧疚。

“为师不说离别，便是期待再见，小家伙，世界很大，你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

司马砚舟喃喃。

怀安离开了，淑华娘娘差遣的死士，在三天后音讯全断，没人知道消息。

有人说，看见山贼将他们杀害，细皮嫩肉的怀安，被烹煮而食。

也有人说，是天上的仙人抹去他们的记忆，将有慧根的怀安，收为弟子。

真相，在谣传中变的玄虚，怀安不知，他只记得那日森林里有几声惨叫，让他未眠。

近三个月的跋涉，怀安终于来到了镇上，囊中羞涩的他，只能找了间破庙住下。

屋里人不多，除了几个乞丐，还有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书生叫林辞，其温润如玉的气质，吸引了怀安。

性格外向的他，主动向前与书生交谈。

林辞性格腼腆，开始总是避让，但怀安学识让他侧目，渐渐接纳。

“家师说过，文章评比不是堆砌词藻，而是深挖社会本质，你想考取功名，必须将腐败写下。”怀安分析的头头是道，让林辞恍然大悟。

“朝堂里的官员贪赃枉法，你将他们的事迹写入考卷，必是一道亮彩。”怀安说完，便讲述他听过的丑闻。

林辞觉得有理，于是记得格外认真。

除了国政，怀安还分享了八卦，比如宫中奇闻，以及青楼花魁。

二人相谈甚欢，走的那天，林辞留下了些盘缠，这是他的心意。

怀安没有客气，这恩情他已铭记，将来有缘再报答。

市集的烟火很浓，怀安找了间店铺坐下，要了几张熟饼和一碗热汤，便顾不得礼仪，狼吞虎咽起来。

正吃得香甜时，腰间一紧让他顿时警惕。

怀安没有回头，继续低头啃饼，但手腕骤然往后一撞，反手扣住那只扒手。

“小贼，偷东西这么肆无忌惮？”

怀安大声呵斥，没有给他尊严，一脚踹断其肋骨，让川侯连滚带爬的逃走。

众人哗然，感叹英雄出少年。

怀安没有理会，唇齿的酥香让他很是满足，他已好久没有体会过饱腹的滋味了。

这一举一动，都被隔桌一位画师完整绘下。

画师叫弯辛，学成时已近而立，故无任何营生，只靠手艺维持生活。

他走向怀安，掌心托着卷轴，然后徐徐摊开，期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自恃清高的他，不会讨要钱财，只靠别人施舍。

在他看来，丹青笔墨求的是眼光，而不是怜悯。

怀安知道前者来意，于是赏了些铜板，然后又指了方向。

“你天赋很好，这技艺不该在市井里埋没，我听说各大县衙都缺画工，你可以去那谋个差事，至少可保你衣食无忧。”

怀安说完，便没有停留，路程还远，他不能耽误。

弯辛看着他的背影，内心震动，或许，官府里的铁饭碗，他能够捧住。

忘忧山在清水河之西，乌篷摆渡，也要九天才到。

船夫是个蓑衣老翁，手里抓着一把烟枪，坐在船头享受乐趣。

“年轻人，你是为帝女桑来的吧，那棵奇树，老夫十年前见过，那叶子味道太淡，不如我这金丝。”老翁说完，又向烟斗里加了烟膏，轻吸一口，神情很是惬意。

怀安闻言，向其打探消息。

对于前者的问询，老翁目光在其护身符上一扫，然后闭上眼，任由舟船随波逐浪。

怀安一拜，失落走进乌篷，盘膝休养。

河风呼啸，将涟漪化浪，大雾压着天际，放眠看不见尽头，没人知道此舟会驶向何方。

老翁偶尔划动一下双浆，更多的时候，是坐在船头吞云吐雾。

怀安没有抱怨，只是静待时间流逝。

就这样，第九天到来。

舟船行驶到忘忧山的岸边，地上的泥土湿润，像是刚下过一场雨。

“多看看星空，那里会有答案。”老翁走向怀安，朝起脸上吐了口烟圈，似在指点迷津。

怀安起身一拜，没有多言，身体一晃直接踏上征途。

乌篷内，老翁望着怀安离去的方向，目中起了追忆。

“司马砚舟，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娃，都已经出师了么？”

喃喃中，老翁从船舱内抱出几捆干柴生火。

若是有人在这，必定能一眼认出，这些皱巴的木料，皆是帝女桑的枝干！

与此同时，怀安在山脉里穿梭，方圆林木森然，他只能向四周漫寻。

山里凶险，除了满地荆棘，还有毒虫妖兽，饶是怀安野外经验丰富，也被折磨个半死。

苦难持续了一个月，直至干粮用尽。

深陷绝境的泥潭，怀安心灰意冷，开始了自我否定。

或许，他只是被困在云泥里的弱者，命中注定失败。

怀安抬头仰望，只觉得星光刺眼，也在嘲笑他的无能。

风声猎猎，灌进耳里的嘶鸣，像是呐喊，将他从迷茫中唤醒。

这一刻，怀安想到了李寄，那个弱女子，靠的不仅是勇气，更多是智慧。

怀安再看向星空，有了全新的顿悟。

“帝女桑向阳而生，老师见它时，年轮不过百载，在神树里只能算棵幼苗，它还在成长，一定在南方扎根。”

怀安重拾信心，渴了喝雨露，饿了吃野果，他不再觉得是忍受自然，而是在与之对话。

他看懂了星象的预言，听懂了溪流的低语。

那一日，他爬上南端最高峰的悬崖峭壁，见到了长在岩缝中的帝女桑。

树木苍劲，赤褐的树皮透出血红纹路，枝叶繁茂，横展的虬条撑起遮天华盖。

怀安恭敬的行三叩之礼，便开始采摘起桑叶，他有他的算计，除了带给老师，还要敬献双亲。

帝女桑的树语是遗忘。

怀安不懂，只是每摘下一片青绿，心中的念头便淡下几分。

渐渐的，他忘了很多，记不清从何而来，也不知到哪而去。

他沿着足迹下山，坐了艘乌篷，在烟波里飘泊。

老翁将他送到清河县，怀安用叶子付了船票。

他走在那条陌生又熟悉的街，看着书生瞎眼说书，看着小贼趁乱偷摸，也看着身穿公服的画师记录下了一切。

三年之后，他离开了清河，去了栖云县娶妻生子。

娘子是庵里逃出来的尼姑，听别人说，她曾是望江楼的头牌，艺名红绡。

他有了新的名字，阿石，一个老实的农夫。

男耕女织的生活，又过了五年，在一个寻常的日子，巡视的知州路过田亩，发现了他。

州官将他一家带了回去，不是因为他是皇子，而是现今朝堂掌权的，是他生母！

州官得了荣华富贵，怀安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而红绡因其卑贱身份被打进冷宫，为稳固太后政权，他又娶了浮梁国的公主。

怀安虽是皇帝，可实同傀儡，没有自由，好在他可以听戏，这是他在世唯一的慰籍。

戏子唱曲，这一次唱的是命运。

两兄弟同根而生，一个锋芒毕露、步步登高，跻身于霄汉；另一个日渐消沉、处处受制，深陷在云泥。

戏曲能唤醒初衷，这一夜，龙榻上的怀安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清河县，书生被凌迟而死，小贼因穿喉丧生，画师更是凄惨，被剜去心脏扔进乱葬岗。

血腥的刺激下，怀安从梦中惊醒，往事一幕幕重现心头。

“我是谁？阿石？不……我是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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