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唇枪舌剑

暮色沉降，晚霞漫过天际，漫天云絮浸作琥珀，又层层晕染，凝成醇厚绛紫。

殿外暮色渐深，离阳殿中已是另一番光景。一个时辰前，此地尚且人声鼎沸，满堂高手各抒己见。而今满堂鸦雀，绝大多数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落在伤势未愈的水灵盈月身上，只寥寥数人低声交谈。

半盏茶后，水灵盈月缓缓睁开双眼，气色已然好转。 殿中不少人见她苏醒，心头皆是一动。慕容嫣汐见状，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急切问道：“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水灵盈月抬眸望向满脸关切的慕容嫣汐，心中一暖，轻声回道：“多谢妹妹挂念，我已无大碍，只需静心调养一段时日，便能彻底痊愈。”

南宫天涯立在一旁，望着面色依旧苍白的水灵盈月，眼底难掩担忧，出声发问：“阁主，上阳街究竟出了何等变故？你怎会伤得这般重？影雪姑娘几人昏迷不醒，墨璃姑娘更是……”

水灵盈月眉尖微蹙，眼底倦意沉沉，低声道：“南宫大人，此事说来话长。” 她稍作停顿，话锋一转，“那苍龙如今情形如何？可已经妥善安置？”

南宫天涯应声：“阁主放心，那人已经苏醒。我将他安置在隔壁偏殿，交由啸飞等人看守，绝不会生出纰漏。”

二人说话声压得很低，殿中其余人只看得见二人凑近，听不清半句交谈。不远处的童不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浮起一抹讥诮。他一声冷笑，语调满是讥讽：“水灵盈月，先前你擅自离席，不辞而别，如今又在大殿之上同南宫大人私下低语。你是自认身份高人一等，还是根本不将殿内众人放在眼里？”

南宫天涯闻言怒火顿生，抬步便要上前争辩，却被水灵盈月一把拉住。

水灵盈月身子微侧，凑到南宫天涯耳边低声叮嘱数句，随即冷眸扫过童不韦，再面向殿内一众高手微微躬身，开口致歉：“戚城主，陈城主，各位门主，方才我因突发要事先行离开，未曾与诸位告辞，失礼之处，还望各位海涵。”

殿中，陈无炎起身：“水灵阁主，你伤势未愈，不必多礼，落座细说即可。我等也想弄清上阳街变故的来龙去脉，此事为何连水老阁主都被惊动。”

水灵盈月缓缓落座，应声：“多谢陈城主体谅。今日这一连串变故，根源都在先前那七名杀手身上。南宫大人先前已经讲过府邸遇袭的大致经过，我便不再多言。”

慕容嫣汐眉头微蹙，沉声追问：“盈月姐姐，今日上阳街一事，也与这七名杀手有关吗？”

水灵盈月点头：“的确有关，但杀手只是受人指使的棋子，并非核心关键。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揪出幕后主谋。”

古若谣闻言面色凝重，沉吟道：“听你的语气，你已然查到线索？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水灵盈月看向古若谣，从容道：“师叔稍安勿躁。此人身份特殊，极善伪装，若非今日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我断然想不到会是他。接下来我会逐一梳理线索，拆解伪装，诸位听完，自然便能知晓真相。”

众人闻言尽数凝神端坐，目光齐齐落在水灵盈月身上。能同时对南宫天涯与水月阁出手，此人的城府与手段，绝非泛泛之辈。

水灵盈月稍作整理思绪，转头看向南宫天涯，出声询问：“南宫大人，当日你受戚城主邀约前往城主府议事，可否再复述一遍当时的详细情形？”

南宫天涯略一回想，缓缓道：“当日天降暴雨，我乘马车赶赴城主府，由曹天瑞亲自接引入府。当时华英殿内，仅有戚城主、曹天瑞与我三人在场。”

水灵盈月顺势追问：“当日在华英殿中，你可曾察觉半点异常，或是听到异样声响？”

南宫天涯仔细回想片刻，摇头回道：“当日我们三人只商议派遣高手探查迷失森林的事宜，全程并无半点异常。直到后来整座华英殿剧烈震颤，我才惊觉变故突发。”

水灵盈月目光落向端坐的戚万勇，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考究：“如此说来，戚城主当日是赞同探查迷失森林一事的。可今日南宫大人当众征询众人意见，你却全程沉默。莫非当日邀约议事，只是你调开南宫大人的借口，实则另有图谋？”

“放肆！探查迷失森林一事，本就由我做主，轮不到旁人随意插手！况且当日我不过是……” 戚万勇厉声喝道，话音未落，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当即住口。

殿内众人见状，个个面露疑色，心底暗自猜想：他莫非真与上阳街的变故有关？

陈无炎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有数，随即质问：“戚城主，水灵阁主的疑问不无道理。当日你特意邀约南宫老弟商议探查事宜，今日却对此事绝口不提，这般前后矛盾的行径，难免引人猜忌。任谁都会怀疑，这是你的调虎离山之计，你又何必如此动怒？”

面对陈无炎犀利的质问，戚万勇一时语塞。他眼神骤然沉冷，面色紧绷，周身气场变得凌厉逼人。

见戚万勇陷入窘境，毛邱峰眉头紧锁，起身打圆场：“陈城主、各位门主，大家误会戚城主了。他一直极力推动探查迷失森林一事，从未懈怠。今日本是南宫大人乔迁大喜，理应由南宫大人主持大局。若是戚城主率先发言，难免有人暗中非议，说他喧宾夺主、逾越分寸。”

童不韦立刻起身附和，语气带着刁难：“水灵盈月，你方才说，当下首要之事是追查幕后主使，为何此刻反倒揪着无关旧事纠缠不休？”

水灵盈月淡淡扫过二人，神色漠然：“我并非刻意纠缠，只是戚城主言行前后矛盾，疑点重重，我不得不深究核对。若真如毛宗主所言是一场误会，我甘愿向戚城主赔罪。”

说罢，她向着戚万勇微微躬身：“城主大人，是我不明原委，贸然揣测，误会了你，还望海涵。”

戚万勇全然不领情。他愤然拂袖，冷哼一声，面色阴沉坐回座椅，周身漫开一层戾气。

龙阳城阵营中，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声唤过身旁弟子，缓缓问道：“灿儿，你看这水月阁主如何？”

年轻弟子打量水灵盈月一番，没能领会老者用意，恭敬回道：“师祖，徒孙愚钝，还请师祖明示。”

老者轻叹一声，语气夹杂感慨，亦带着几分训诫：“你看看她，不过二十余岁，心思缜密，进退有度，远比你师父沉稳通透。也难怪水寒汐放心将水月阁全权托付于她。”

年轻弟子面露不服，辩驳：“师祖，她方才当众赔罪，看似谦和，实则自降身段，折损了水月阁的威严。而我师父向来争强奋进，一心护教，并无过错。”

“无知竖子！” 老者冷眼训斥，“你师父那是争强好胜、逞匹夫之勇，难成大事。水灵盈月此番赔罪，看似示弱，实则先礼后兵、步步为营。此举有两层深意：其一，借赔罪给戚万勇台阶下，不再纠缠无谓口舌，免得局面僵持；其二，她主动让步，厘清误会，彻底堵死戚万勇推脱的余地，逼他直面探查迷失森林的议题。做人做事，要懂得审时度势，灵活变通，你一味逞强斗狠，何时才能学会化被动为主动？好生看着，切莫学你师父那股浮躁性子！”

遭此训斥，年轻弟子面色涨红。他抬眼看向神色淡然的水灵盈月，此刻方才幡然醒悟，对方的眼界与手腕，远非自己可比。

殿内沉寂片刻，水灵盈月目光锁定南宫天涯，重新开口：“南宫大人，先前北郊山村遭到妖兽袭击。我听闻那时你正在府中闭关，却骤然破关赶去驰援。两地相隔两百余里，事先没有任何人前去报信求救，你又是如何及时得到消息的？”

南宫天涯如实回道：“当日我心绪莫名不宁，便运转秘术‘风闻天下’，探查凤阳城及周边异动。随即感知到北郊传来暴戾妖兽气息，担心百姓遭难，便立刻赶赴驰援。”

水灵盈月步步追问：“那今日，我派弟子返程押送证人之时，你是否依旧催动着风闻天下？”

南宫天涯点头：“今日府中宾客众多，为防有人暗中寻衅作乱，破坏庆典，我全程维持秘术运转。”

水灵盈月眼神锐利，直击关键：“既然两百余里之外的妖兽异动你都能够察觉，今日上阳街爆发这般惨烈厮杀，你为何全程毫无察觉？”

南宫天涯面露尴尬：“此事确实蹊跷。方才我与众人在殿中议事，全程未感知上阳街半点异状，直至听见震天巨响，才惊觉出事，匆忙赶去。”

陈无炎眉头紧锁，沉声道：“南宫老弟所言属实。若无那声巨响，我等至今都不会知晓阁主遭人伏击。此事太过诡异，究竟是何缘由？”

水灵盈月缓缓环视全场，道出关键：“诸位之所以毫无察觉，是因为有人布下极强结界，封锁了内部所有气息与动静。这与当日南宫大人被困城主府华英殿的情形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戚万勇骤然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厉声呵斥：“水灵盈月！说话要有凭据！你若想将两桩事端都栽赃到我头上，便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否则，休怪我今日不客气！”

水灵盈月神色清冷，从容对视：“城主大人何必急躁？我话未说完，只是在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串联线索。真相如何，自有水落石出之时。”

陈无炎见状连忙出面调停：“戚兄稍安勿躁，既然水灵阁主另有说辞，不妨让她尽数说完，再定对错不迟。”

戚万勇怒哼一声，重重坐回座椅，眼底却翻涌着阴冷狠戾。

殿下方，秦紫都沉思片刻，开口问道：“能布下完全隔绝气息的结界，绝非易事，必须拥有极强修为与深厚的空间造诣。阁主恕问，以对方这般实力，你当时是如何脱身的？”

“秦庄主目光毒辣，一语中的。” 水灵盈月微微颔首，缓缓道出经过，“当时我藏身轿中，遭遇伏击之后，以瀚海玄冰秘术击溃那名女子。可就在我一行人准备撤离之际，结界封死四方，我们无路可退。若非墨璃舍生取义，燃尽自身灵晶冲破结界，我师父也无法及时赶来营救我等。” 她只讲出遭遇，没有点破幕后主使。

慕容嫣汐听罢，面露惊疑：“如此说来，当日华英殿那道隔绝结界，也是此人所布？可对方为何要这般算计？莫非他的目的是……”

她话说了一半，骤然停顿，似是想到一桩极为可怕的阴谋。

水灵盈月点头确认：“妹妹所想不假。此人正是借戚城主邀约议事之机，布下结界，同时派遣七名杀手截杀林总管一行人，刻意激化戚城主与南宫大人的矛盾。此事是他亲口向我承认的。”

古若谣面色一沉，出声催促：“此人胆大包天，竟敢挑拨两位城主对立！盈月，你直接道出幕后真凶身份！”

“师叔不必心急，凶手身份已然昭然若揭。” 水灵盈月目光沉稳，缓缓解释，“此前大殿议事之时，我便察觉到诸多可疑痕迹，故而先行返回水月阁，随后随同影雪等人押送苍龙前来对质。”

陈无炎恍然大悟，神色剧变：“原来如此！难怪你派遣弟子返程押送证人，半路便遭到截杀，原来幕后主使，当日便身在这座大殿之中！”

话音落下，他猛然转头，目光凌厉落向戚万勇，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水灵盈月目光紧锁戚万勇，语气郑重：“城主大人，敢问曹天瑞如今身在何处？”

这一句质问直接击碎戚万勇的镇定。他面色骤变，一掌拍碎身侧茶几，猛地起身怒吼：“你此言何意？曹天瑞虽是我麾下幕僚，但他的去向，我岂能事事知晓！”

面对暴怒失控的戚万勇，水灵盈月眼神冰冷，字字清晰：“戚城主，曹天瑞不会再回来了。今日在云雷幻界之中，他已亲口承认自己便是幽冥魔教的卧底使者。”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双城一众高手满脸震惊，四下低声议论。

陈无炎神色剧变，眉头深深锁起。他原本以为只是戚万勇暗中授意曹天瑞，打压南宫天涯与水月阁，未曾想背后竟牵扯出幽冥魔教，整件事的性质已经改变。

戚万勇同样心神巨震，却依旧强行压下心绪，厉声辩驳：“一派胡言！你说曹天瑞是魔教奸细，证据何在？仅凭水月阁一面之词，如何服众？”

水灵盈月正色道：“认罪之言出自曹天瑞本人，当时尚有三名水月阁弟子在场见证。戚城主，时至今日，你还未看清真相吗？曹天瑞多年来暗中作祟，挑拨离间，目的就是搅乱凤阳城局势，施行魔教的阴谋！”

“够了！” 戚万勇青筋暴起，高声咆哮，“全程都是你们水月阁单方面说辞，纯属无端攀诬！你等故意栽赃，是不是想借机铲除异己，独霸凤阳城？”

话音落下，他大步踏出，直扑水灵盈月。

南宫天涯身形一闪，挡在水灵盈月身前，沉声驳斥：“戚城主此言纯属恶意抹黑！多年以来，水月阁安分守己，扶危济困，从未恃强凌弱，所作所为全城百姓有目共睹，无愧天地。岂容你肆意诋毁栽赃？”

戚万勇彻底丧失理智，歇斯底里地嘶吼：“南宫天涯，你不必惺惺作态！我早已看清你们的算计！你与水月阁暗中串通，栽赃构陷曹天瑞，针对我。待我失势离开凤阳城，你便会取而代之，掌控全城，与水月阁联手把持局势！”

戚万勇一番嘶吼落地，殿中人心顿时浮动。满殿哗然，四下议论四起。毛邱峰与童不韦抓住机会煽风点火，当众出言诘难南宫天涯，场面一步步走向失控。

水灵盈月见状，立刻扬声压住场面：“各位门主、各位同道，大家稍安勿躁。此事虽暂无第三方佐证，却绝非捏造。我即刻施展秘术‘浮生旧梦’，重现当日真相，诸位亲眼所见，是非对错自有公论。”

陈无炎当即表态：“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此法最为公正。水灵阁主，还请速速施法求证。”

戚万勇闻言脸色骤变，厉声反驳：“何为‘浮生旧梦’？我从未听闻此术！谁能保证不是你们水月阁暗中操控，伪造真相？此法不足为信！本城主尚有事务在身，没空陪你们在此胡闹！”

说罢，他怒哼一声，拂袖离去，背影透着仓皇狼狈。

毛邱峰、童不韦二人对视一眼，察觉大事不妙，随即各自率领门下弟子，陆续离开离阳殿。二人一走，殿中余下众人心绪纷乱，心底盘旋着同一个疑问，曹天瑞，当真是幽冥魔教的奸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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