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九章 兰山夜斗

亥时初，董天啸从周老板房中出来。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大堂方向透过来的一线昏黄。他脚步极轻，推开师弟师妹们的房门时，屋里八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师兄。”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迎上来，他是兽王宗这一代里排第三的赵横，天生神力，能徒手裂石，“那七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

董天啸反手带上门，在桌边坐下。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幽深的暗影。

“四年前，”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和寒青茵师妹、展鹏飞师弟因为百禽子被水月阁高手所杀，便来到凤阳城，伺机报仇。我们本打算对来齐兰山历练的水月阁弟子出手，后来，我被那位周老先生所救。他点拨我，让我协助水月阁弟子共同对付鬼物。我和水月阁的琬琰姑娘、雨蝉姑娘联手，对付一头三目恶鬼，我们三人差点全死在那里。”

此时，屋里静得能听见窗纸被夜风撩动的窸窣声。

“后来是一位紫衣姑娘出手相助，才将那东西击退。”董天啸脸色阴沉，“那三目恶鬼败走时曾说，要把我们碎尸万段。”

赵横眉头拧成疙瘩：“师兄的意思是，楼下那七个人……”

“它们不是人。”董天啸抬起头，目光从八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周老先生说，那七个东西叫鬼傀，是被三目恶鬼吞噬后炼制而成的。它们的魂魄还困在肉身里，但意识已被恶鬼取代。它们是活死人，是傀儡，是三目恶鬼的眼睛和爪子。”

“董师兄，您是说那恶鬼借尸还魂，来找您报仇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弟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董天啸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油灯噼啪爆了一声，所有人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今夜怕是不太平。”董天啸站起身，“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既然遇上了，就得想办法把这几只眼睛抠掉。”

他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客栈外漆黑一片，连星光都没有。齐兰山的夜，黑得像能把人吞进去。

“赵横、陈象、周虎、孙豹。”他念出四个名字，“你们四个跟我去探那七个鬼傀。那个中年汉子单独住在西厢房最里头那间，剩下六个分两间住，每间三人。我们一人盯一个房间。”

赵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早就想会会它们。”

董天啸转向剩下四人：“秦柔，你带两个师妹在客栈四周布下困兽阵，既能压制阴祟气息，也能防止那七个东西逃走。记住，阵眼要埋在客栈四角，不能有丝毫偏差。”

秦柔接过鳞片，用力点头。

“李默。”董天啸看向最后一个清瘦的少年，“你守在周老先生门外，万一有事，务必护住他。”

李默愣了愣：“师兄，周老先生他……”

“照做。”董天啸打断他，没有解释。

窗纸外传来梆子声，亥时三刻。

九道身影无声地滑出房门，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西厢房的走廊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董天啸贴着墙壁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承重最稳的位置，不发出半点声响。

中年汉子的房间在最深处。门是旧的杉木板，关得不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弱的光——不是油灯那种温暖的橘黄，而是一种冷浸浸、泛着绿的惨白。

董天啸在门侧停下，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门缝。

屋里没有点灯。

那中年汉子盘腿坐在床榻上，周身笼罩着一层幽绿色的微光。那光是从他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他闭着眼，嘴角仍挂着白日里那种僵硬的笑意，一动不动，像一具坐着的尸体。

董天啸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那中年汉子猛地睁开眼，两道绿光直直射向门口。

董天啸疾退三步，背脊撞上走廊尽头的墙壁。几乎在同一瞬间，房门洞开，那中年汉子已经站在门外，歪着头看他。

“年轻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而阴森，“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

董天啸稳住身形，手按在腰间长剑上，淡淡道：“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走？”中年汉子咧嘴笑了，“走到我房门口？”

“这客栈就这般大，走到哪里都难免撞见人。”董天啸迎着中年汉子的目光，“倒是阁下，开门的方式有些特别。”

中年汉子盯着董天啸，眼里的绿光幽幽闪烁。

走廊尽头，另一扇门忽然开了。赵横魁梧的身影从黑暗里闪出来，他背后，那间三人住的房门大敞着，屋里隐约可见三具直挺挺坐在床上的身影。

“师兄，”赵横沉声道，“它们全醒了。”

话音未落，董天啸头顶的瓦片哗啦一声碎裂，一道黑影裹着腐臭的气息直扑下来。董天啸头也不回，右手反撩，长剑出鞘三寸，剑气撞在那黑影身上，将它震飞出去。那东西在空中翻了个身，四肢攀附在走廊天花板上，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扭过头来。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皮肤惨白，眼窝里烧着两团绿火。

“六只都出来了。”赵横身后，陈象的声音传来，“剩下那只从窗户翻出去了。”

“上屋顶！”董天啸低喝一声，脚尖点地，整个人拔地而起，撞碎头顶的瓦片，冲上客栈屋顶。

夜空如墨，四野俱黑。

董天啸落在屋脊上，长剑出鞘，剑身在黑暗中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他环顾四周，客栈屋顶是两面斜坡，铺着青灰色的瓦片，屋脊正中立着一尊镇宅的石兽。

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朝他扑来。

左边那个是白日里站在中年汉子身后的瘦高个，此刻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奔行，每踏一步，瓦片碎裂，留下一个个漆黑的爪印。右边那个是个驼背老者，身形飘忽，贴着屋面滑动，拖出一道扭曲的影子。正前方那个最诡异，它居然倒吊在屋檐下，只用两只脚的脚尖勾住瓦片，身体悬空，脑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过来，直直盯着董天啸。

“三个。”董天啸冷笑一声，“倒也看得起我。”

他左手掐诀，体内魂力涌动。经脉深处，一声低沉的兽吼隐隐响起，那是他十四岁那年融合的第一道兽魂——一头铁脊苍狼的魂魄。

“气脉控兽术，苍狼现！”董天啸身后，一道虚幻的狼影骤然浮现，仰天长啸。无形的声浪扩散开来，震得那三具鬼傀身形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刹那，董天啸动了。他一步跨出三丈，长剑直取倒吊在屋檐下那只鬼傀。那东西反应极快，松开双脚，身体直直坠落。但董天啸更快，他脚下奋力一蹬，整个人斜斜掠下，长剑在那东西坠入黑暗之前，刺穿了它的胸膛。

没有血，只有一股漆黑的雾气从伤口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腐臭。那鬼傀张嘴想叫，却被董天啸一脚踹在脸上，身体砸穿瓦片，坠入客栈二楼的一间空房。

剩下的两具鬼傀同时扑来。

董天啸抽剑回身，剑光横扫，逼退瘦高个。但驼背老者的攻击已经到了，它张开嘴，喷出一团墨绿色的雾气，雾气里裹着无数细小的毒虫，嗡嗡作响。

董天啸屏息疾退，同时左手一挥，兽魂苍狼虚影扑入雾中，利爪撕开雾气，把那团虫子拍散。但瘦高个趁这个机会已经绕到他身后，五指成爪，直插他后心。

就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从侧方撞来，把瘦高个撞飞出去。

“师兄，这只归我！”赵横浑身笼罩着一层淡黄色的光芒，那是他融合的兽魂——一头大地暴熊。他双拳一撞，发出沉闷的轰鸣，大步朝瘦高个追去。

董天啸点点头，转身面对驼背老者。

驼背老者站在屋脊另一端，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和中年汉子一模一样，僵硬、诡异，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扯出来的。

“年轻人，”它声音干涩而压抑，“你的血肉，闻起来很香。”

董天啸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剑。

驼背老者动了。它的速度快得惊人，佝偻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瓦片上跳跃，每一步都踩出爆裂的声响。

董天啸横剑格挡，一股巨力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驼背老者的爪子擦着剑身划过，在他肩膀上留下三道血痕。

血珠飞溅。

驼背老者嗅了嗅爪子上的血，眼里的绿光大盛：“新鲜的血！新鲜的血！”

它再次扑来，速度更快，攻势更猛。董天啸连连后退，脚下瓦片碎裂，好几次险些踩空。

“师兄！”赵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打斗的巨响。

董天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他左手掐诀，变换手印。经脉深处，第二道兽魂苏醒，那是他三年前融合的金翅雕的魂魄，凶猛、迅捷、凌厉无匹。

“化兽灵诀，金雕变！”董天啸的身体骤然拔高，双臂张开，背后浮现出一对虚幻的金色羽翼。他的眼睛变成了鹰隼般的竖瞳，十指指甲暴涨，弯曲如钩。

驼背老者的利爪抓来，董天啸不闪不避，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它的手腕。

驼背老者一愣，用力想抽回，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董天啸盯着它，缓缓开口：“抓到你了。”

他五指用力，咔嚓一声，驼背老者的手腕生生折断。黑色的雾气从断口喷涌，驼背老者张嘴惨叫，却被董天啸另一只手掐住喉咙，高高举起。

“说，”董天啸的声音冰冷，“那头三目恶鬼，在哪？”

驼背老者扭曲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它张开嘴，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它……就在……你们……身边……”

话音未落，它的身体骤然膨胀，像吹胀的气球。

董天啸脸色一变，甩手把它扔向夜空。

“轰！”驼背老者在半空炸开，黑色的雾气裹挟着无数碎肉四下飞溅。董天啸振翅疾退，仍被几滴黑色的液体溅到手臂上，衣物瞬间腐蚀出几个小洞，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他落地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只见赵横那边也已经结束战斗，瘦高个被他活生生撕成两半，两截残躯倒在瓦片上，正缓缓化作黑烟消散。

“师兄，”赵横大步走来，身上沾满黑色的污迹，“你受伤了。”

“不碍事。”董天啸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灼痕，抬头望向客栈外墙。

那里，周虎和孙豹正在和两具鬼傀缠斗。周虎融合的是铁背蜈蚣的兽魂，双手化作无数节肢，把一具鬼傀缠得死死的。孙豹则化作一头黑豹，在垂直的墙面上奔行，追逐另一具试图逃跑的鬼傀。

客栈四周，四道淡淡的黄光亮起，秦柔她们布下的困兽阵已经开始运转。那具逃跑的鬼傀撞在黄光上，像被雷击一样弹回来，孙豹趁机扑上，一口拧断它的脖子。

董天啸松了口气，正要跃下屋顶，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回头。却见西厢房最里头那扇窗户里，一双幽绿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是那个中年汉子。

它站在窗后，嘴角仍挂着那种僵硬的笑意，没有出手，只是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场戏。

董天啸与中年汉子对视片刻，忽然察觉到不对：那中年汉子的目光似乎不是看着自己，而是看着自己身后。

他猛地回头，发现客栈外的黑暗里，四团更幽更深的光芒缓缓亮起。那是四双眼睛，比鬼傀的绿光更加浓稠、更加邪恶，悬浮在夜色中，像四盏来自地狱的灯笼。

董天啸的呼吸凝住了，他腰间的黄色鳞片剧烈震颤，嗡鸣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那四双眼睛缓缓逼近，黑暗里传来低沉的喘息声。借着鳞片微弱的黄光，董天啸隐约看到了四道巨大的轮廓，它们不是人形，更像是某种被拼凑起来的怪物。

就在这时，一道墨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客栈门口——是周老板。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的毛边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大堂里昏暗的灯光，面对那片浓烈的黑暗。

“老头子说过，”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齐兰山的夜，深得很。有些路，走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黑暗里，那四团绿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动了。

四道巨大的黑影同时扑向客栈，速度快得惊人。董天啸甚至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团墨青色的影子一闪，周老板已经站在客栈外三丈处，枯瘦的双手平举在胸前。

“轰！”一道无形的气墙骤然展开，将那四道黑影生生挡住。它们撞在气墙上，发出震天的嘶吼，利爪疯狂撕扯，却撕不开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屏障。

周老板纹丝不动，双手缓缓合拢。

那四道黑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发出痛苦的嚎叫。它们挣扎、翻滚、试图逃窜，却逃不出那层越来越紧的无形囚笼。

“回去，”周老板淡淡道，“告诉你们的主人，这家客栈不是它该来的地方。”

随着他双手一推，四道黑影像炮弹一样倒飞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那四团绿光越来越远，最终彻底不见。

周老板收回手，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转身走回客栈。他从董天啸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做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苍老和缓慢，“还不去把你那几个师弟师妹带下来？屋顶上凉，小心着凉。”

说完，他背着手，慢吞吞走进客栈，消失在黑暗里。

董天啸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次日清晨，当董天啸从二楼下来时，大堂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中年汉子坐在靠窗的那张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三个酒杯。他身边站着两具鬼傀，模样比昨夜更加诡异，身上的气息却更加浓烈，像是吞噬了同伴的残骸后变得更加强大。

董天啸在中年汉子对面坐下。

“年轻人，”中年汉子给他倒了一杯酒，“昨夜睡得可好？”

董天啸看着那杯酒，酒液清澈，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他没有喝，只是抬起头，迎上那双幽绿的眼睛。

“托阁下的福，一夜未眠。”

中年汉子咧嘴笑了，笑容依然僵硬、诡异。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扭头看向柜台。

周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本，正慢条斯理地翻着。晨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照得近乎透明。

“老板，”中年汉子开口，“没想到你深藏不露。”

周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继续翻账本：“老头子在这山里开了几十年客栈，见过的东西多了。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几位客官要是没什么事，喝完这壶酒就请便吧，小店还要做生意。”

中年汉子盯着他，眼里的绿光幽幽闪烁：“老板，我劝你一句，这齐兰山的事，不是你一个开客栈的能插手的。想安度晚年，趁早离开，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怕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周老板翻账本的手停了。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精光只是一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多谢客官提醒。”他的声音淡淡的，“老头子活了这把年纪，什么场面没见过？尸骨无存也好，寿终正寝也罢，不过是个死法。倒是几位客官……”

周老板抬起眼皮，看向中年汉子：“你们那主人，要是再不收敛，只怕连尸骨都剩不下。”

中年汉子的脸色变了。他霍然起身，盯着周老板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好，好。既然老板这么有底气，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那两具鬼傀无声地跟在他身后，步调一致得诡异。

董天啸站起身，跟着走到门口。

中年汉子踏出门槛，站在客栈前的青石台阶上。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远处山坳里透进来的晨光——那是出山的方向。却见山道上，六道身影一字排开，拦住了进出山谷的唯一路径。

赵横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咧嘴笑着。他身后，陈象、周虎、孙豹、李默、秦柔和两个师妹分列两侧，八道兽魂虚影在他们身后隐隐浮现，散发出浓烈的气息。

中年汉子回过头，看向董天啸。

董天啸站在门槛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之前的僵硬，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欣赏。

“年轻人，”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兽王宗，董天啸。”

“董天啸。”中年汉子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好，我记住了。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带着那两具鬼傀，大步朝山道走去。

赵横六人没有让路，只是缓缓散开，形成合围之势。山风掠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众人之间打着旋儿。

董天啸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他腰间的黄色鳞片微微震颤，嗡鸣声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中年汉子的身影，望向更远处的山坳。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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