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五章 流言蜚语

破屋内，雾风寒站在窗前，背对着屋内五人。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脸上戴着那张标志性的青铜面具，面具的眼洞处幽深如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镜月湖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零星的灯火，那是水月阁残存的殿宇在夜幕中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光。更远处，凤阳城的废墟在月光下如同一片沉默的坟场，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骨。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也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焦土气息。风在屋内盘旋一圈，吹得油灯火苗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拉伸，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雾风寒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镜月湖的方向。

那是母亲梦了一辈子的地方，是她在临终前念叨了无数遍的地方。她说镜月湖的莲花开时，整个湖面都像是铺了一层粉色的云霞；她说清晨练剑时，剑光映着湖面，好看得让人忘了时间；她说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看一眼镜月湖的春天。

可她的骨灰，至今还埋在城外那座无名的小山上，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风大了些，远处传来什么东西被吹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呜咽。

雾风寒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面具冰冷的边缘。他没有摘下来，只是轻轻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这张面具，他戴了十五年。

从母亲去世那天起，他就把自己藏在了这张面具后面，藏起了所有的软弱，藏起了所有的眼泪，也藏起了那个曾经会笑会哭的少年。

十五年，他在各大势力之间周旋，在刀尖上跳舞，在黑暗中蛰伏。他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也见过太多的背叛与杀戮。可他从未忘记，自己是谁，自己为什么活着。

今夜，终于要开始了。

他转身，面具后的目光扫过屋内那五道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

五个人都裹在宽松的黑袍里，戴着面具，分不清男女，看不清面容。他们跪在墙角的阴影中，如同五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活着。

雾风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南宫天涯和李易乾终于离开了。青霞玄风鲛的王子与公主也走了，兽盟的高手同样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五人身上一一扫过，像一把冰冷的刀，在他们身上划出无形的伤口：“接下来，就是我的复仇时刻。”

五人齐齐伏低身体，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你们五个，要好好配合我。”雾风寒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只要我大仇得报，我自然会为你们解除生不如死符。”

那五人的身体同时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其中一人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主上放心，我等一切听从主上指挥。”

“一切听从主上指挥。”其余四人齐声附和，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被恐惧催逼出来的急切。

雾风寒迈步走向他们，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其中一人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

“现在水月阁高手所剩无几，除了水靖芸、水天心、水秋怡这三个老不死的，就只剩水寒汐、水涟竹、水碧萱、水灵盈月、芸桑。堂主方面，只有水凌薇、水影雪、水无霜。”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你，终于到了可以完全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那人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敢抬头。

雾风寒从袖口取出三包药粉。药包很小，用黄纸裹着，毫不起眼。他将药包递到那人面前，淡淡道：“这三包是生不如死符的元符，效果比你们中的要强十倍。你找机会，让那三个老不死的喝下去。”

那人伸出双手，那是一双洁白如玉的手。她颤颤巍巍地接过药包，手抖得厉害，药包差点从指缝间滑落。她慌忙用另一只手托住，将三包药粉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动作之谨慎，仿佛怀中揣着的不是三包药粉，而是三颗随时会爆炸的雷珠。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其余四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雾风寒直起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好了，今天到此为止。你们五个，要按照我之前的部署好好做事。如果谁出了问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那五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去吧。”

五人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朝雾风寒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他们起身，鱼贯而出，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什么。

破屋的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雾风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了千年的雕像。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于熄灭，黑暗将他整个人吞没。唯有面具的眼洞处，两点幽光若隐若现。

很快，针对水月阁的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先是城东的茶摊。几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其中一个面色灰败的男子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们听说了吗？这次的事，根本就是水月阁自己作的！”

“嘘！小声点！”旁边的人急忙拉他。

“怕什么！”那男子甩开同伴的手，眼眶发红，“我一家七口，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你们知道吗？水月阁那个水寒汐，根本就不是被邪魔控制的，她本来就是内应！是她主动投靠那些邪魔，把咱们凤阳城卖了个干净！”

“不能吧……”有人小声质疑。

“不能？”那男子冷笑，“那你说，邪魔怎么偏偏挑了咱们凤阳城？怎么偏偏挑了水月阁？为什么水月阁的护阁大阵那么容易就破了？为什么那些邪魔对水月阁的布防了如指掌？为什么偏偏就水寒汐一个人被控制，其他人都没事？”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砸得周围的人哑口无言。

消息很快传遍了城东。当天下午，城北的酒馆里，又有人添油加醋：“听说水灵盈月早就知道她师父的事，不仅不揭发，还帮着隐瞒！那些死去的弟子，都是替她们师徒背了锅！”

“可不是嘛，”有人接口，“要不然怎么解释那些邪魔偏偏挑水月阁下手，不对月神殿下手？还不是因为里面有内应！”

到傍晚时分，流言已经传到了城南和城西。每一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离谱，每一个细节都比上一个更骇人。有人说水寒汐与邪魔勾结多年，有人说水灵盈月也是知情人，甚至有人说水月阁早就被邪魔渗透，这次浩劫不过是里应外合的一场阴谋，目的是击垮以李瑛箐为代表的其他势力。

百姓们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干柴，一点就着。

那些失去亲人的人，那些在浩劫中家破人亡的人，那些本就悲痛欲绝、无处宣泄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恨的对象。

“水月阁！还我儿子的命！”

“你们这些刽子手！和邪魔有什么区别！”

“杀了水寒汐！杀了水灵盈月！”

愤怒的吼声在城中此起彼伏，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水，每一个气泡都带着滚烫的仇恨。

随着流言迅猛发酵，新的风波又起。

城西的一处赈济点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水月阁开启城主府金库、以工代赈本是善举，此刻却成了新的靶子。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每个人都有。”负责发放粮食的水月阁弟子水筠瑶声音已经沙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已经连续站了六个时辰，腰酸背痛，可她不敢停下来——队伍还很长，后面的人还在等着。

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领完粮食，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那堆码放整齐的米袋。

“看什么呢？走啊，别挡着。”后面的人推他。

那男人突然指着米袋，大声道：“你们看！这些都是城主府金库的粮食！是咱们凤阳城历代积攒下来的！水月阁的人，在用咱们死去亲人的资源收买人心！”

队伍骚动起来。

“你说什么？”有人上前一步。

“我说，这些粮食本来就该是咱们的！”那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水月阁的人害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假惺惺地拿咱们的东西来施舍，你们就感恩戴德了？你们忘了，你们的亲人是怎么死的吗？”

“你胡说！”水筠瑶气得脸色发白，“老阁主……这是老阁主亲自带我们搬出来的，是为了应付现在的危机，我们一分一毫都没有私用！”

“水寒汐？”那男人冷笑，“就是那个勾结邪魔的叛徒？她亲自从金库搬出来的？这里面的东西，谁知道干净不干净！”

“你……”水筠瑶正要反驳，队伍里突然冲出几个人，一把掀翻了发放粮食的桌子。米袋摔在地上，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

“我们不稀罕你们的粮食！”有人吼道，“拿死去亲人的东西来施舍我们，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对！不稀罕！”

“水月阁的人滚出去！”

“滚出凤阳城！”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砸在水筠瑶的额角，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师姐！”旁边的师妹惊叫着去扶她。

“没事。”水筠瑶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她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她看着那些曾经和颜悦色来领粮食的面孔，此刻都扭曲成了愤怒和仇恨的形状，心中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们做错什么了？她们只是想把粮食发出去，只是想帮这些人活下去，可为什么，好心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混乱最终被闻讯赶来的水影雪平息。可那些流言和恶意，已经像种子一样深深埋进了百姓的心里。

真正的地狱，在三天后降临。

还是城西那处赈济点，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血一样的红色，映着满目疮痍的废墟，说不出的凄凉。

水筠瑶和六个师妹正在整理剩下的粮食，准备收工。她们都没有注意到，一群黑影正悄悄从废墟中靠近。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脸色灰败，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体内燃烧。他们没有武器，手里攥着的是从废墟中捡来的碎砖、木棍、铁片，还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菜刀。

“师姐，你看那边……”一个师妹突然发现不对，话音未落，那些人已经冲了过来。

“杀！杀了水月阁的人！”

“给亲人报仇！”

他们疯了一样扑上来，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砍、见人就砸。水筠瑶本能地拔剑，可剑到半途，她又收了回去——那些人不是修炼者，只是普通百姓，是被仇恨烧红了眼的可怜人。

“不要伤人！”她大喊，用剑鞘格挡着砸来的砖头，“我们是水月阁的人，是来帮你们的！”

没有人听。

那些人已经失去了理智，眼中只有仇恨和杀戮。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举着菜刀冲向水筠瑶，嘴里喊着什么，她却听不清。耳中全是嗡嗡的声音，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影。

混乱中，她看到一个师妹被木棍击中后脑，软软地倒了下去；又一个师妹被铁片划破喉咙，鲜血喷涌而出。她想冲过去救她们，可自己也被围住了，四面八方都是拳头和棍棒，她只能护住要害，却挡不住所有的攻击。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突然停下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水月阁增援的弟子到了。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恐慌，迅速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留下一地的尸体和鲜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