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六章 心债难偿

城西赈济点，当水影雪赶到时，夕阳已经落山，最后一线光正在天边挣扎。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地上躺着五十三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来领赈粮的百姓。他们的死状各异，有的被乱石砸死，有的被钝器打死，有的在混乱中被踩踏致死。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而在他们中间，有七个穿着水月阁弟子服的年轻女子。

水影雪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一个一个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辨认。每认出一个，她的心就像被刀剜了一下。

这是水筠瑶。三天前，她还在水影雪面前笑得像个孩子：“影雪堂主，我一定会加倍努力修炼，将来也要像您一样，保护水月阁，保护凤阳城！”

这是水心怡。七天前刚加入水月阁，水影雪记得那天这丫头怯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堂主，我……我真的可以吗？我资质不好，怕给水月阁丢脸。”

水影雪当时笑着说：“水月阁不看资质，只看心性。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那丫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手舞足蹈地说：“我一定好好修炼！等我变厉害了，就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这是水晓棠。十天前，她和水筠瑶一起来报名。水影雪记得这丫头胆子大，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加入水月阁，就是想学本事！等我学成了，谁也别想欺负我们凤阳城的人！”

这是水芷兰，这是水灵彤，这是水梦琪，这是水若瑜……

水影雪记得她们每一个人的样子，记得她们每一个人的声音，记得她们加入水月阁时的笑容。那些笑容那么灿烂，那么明亮，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们面前铺开了一幅美好的画卷。

可现在，那些笑容都凝固了，凝固在冰冷的脸庞上，凝固在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里。

水影雪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水筠瑶的眼睛。当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肌肤时，她的肩膀猛地一颤，却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是月影堂堂主，不能哭。

可她的心，在滴血。

身后传来脚步声，水菱薇赶到了。她站在水影雪身后，看着地上的尸体，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菱薇师姐，”水影雪的声音沙哑而哽咽，“这些孩子，她们都是我们亲手招进来的啊。”

水菱薇闭上眼，泪如雨下。

“我记得水筠瑶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水影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她从小就崇拜水月阁的仙子，做梦都想加入。她说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只要能成为水月阁的弟子，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我还记得水晓棠，那丫头大大咧咧的，说话声音特别大。她说她爹以前是个猎户，死在妖兽嘴里，她恨自己没本事保护家人，所以要学本事，要保护别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掉。”

水影雪站起身，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可现在，她们死了。不是死在妖兽手里，不是死在邪魔手里，而是死在她们想保护的人手里。”

水菱薇抬起头，看到水影雪的侧脸在暮色中如同刀刻的岩石，没有表情，可那双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如同地底的岩浆，随时会喷发。

“查。”水影雪只说了这一个字。

流言像野草，烧不尽，斩不绝。

城西赈济点暴力事件刚刚过去三天，针对水月阁的攻击又开始了。只是这一次，矛头对准了水靖芸、水天心、水秋怡。

坊间突然流传起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水月阁旧事录》。里面记载了一桩二十年前的旧事：水月阁弟子水惜柔触犯门规，被逐出师门。而她的三位师姐水靖芸、水天心、水秋怡不仅没有为她求情，反而在阁主面前添油加醋，历数她的罪状，导致她不仅被重责三十鞭，还被永远逐出水月阁。

书里写得绘声绘色，连当时的对话都写得一清二楚，仿佛写书的人就站在旁边亲眼所见。更有人将此事编成了唱词，让说书人在茶楼酒肆里传唱。

还有童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孩子们在街头巷尾拍手唱着：“镜月湖边水惜柔，一朝犯禁泪空流。师姐三人墙头站，谁也不肯说句留。三十鞭，血染衣，逐出山门无归期。镜湖莲花年年开，不见故人踏月来……”

水靖芸第一次听到这童谣时，正在镜月湖边巡视。几个孩子在废墟间玩耍，嘴里唱的就是这首童谣。她站在那里，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孩子们跑远，还站在原地。

“惜柔……”她闭上眼，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师妹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水惜柔入门比她晚两年，资质却比她好。师父常说，惜柔这孩子剑心通明，将来必成大器。水靖芸也这么觉得，所以她从不嫉妒，反而处处照顾这个小师妹。惜柔不爱说话，她就主动找她聊天；惜柔修炼上有不懂的地方，她就一遍一遍地教；惜柔受了委屈，她第一个站出来替她出头。

她是真的把惜柔当妹妹看的。

可那年，惜柔犯了错，触犯门规与人私通，还怀了身孕。消息传开，整个水月阁都炸了锅。阁主震怒，要严惩。她去找过阁主，想替惜柔求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门规如山，她不敢，也怕。怕被牵连，怕被怀疑，怕自己好不容易在门派中挣来的一切，会因为一句求情的话就化为乌有。

她和天心、秋怡商量过，三个人相对无言，谁也没有勇气站出来。

“我们去看看她吧。”水秋怡曾提议。

可最终，谁也没有去。

后来，惜柔被逐出师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走到几十丈外，惜柔突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却看得清清楚楚。惜柔的眼中没有恨，只有深深的眷恋和不舍。她望着镜月湖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才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眼，水靖芸记了二十年。

她不是不知道惜柔后来过得有多苦。她打听过，知道惜柔生了孩子，知道她身体越来越差，知道她一个人住在破屋里，饥一顿饱一顿。

水靖芸想过去看看小师妹，想过去帮小师妹，可她没有。她怕，怕被人知道她和那个犯了门规的叛徒还有来往，怕影响自己的前途，怕这怕那，什么都怕。

直到惜柔死了，水靖芸都没有去看过她一眼。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愧疚和悔恨，像腐烂的伤口，突然被一把锋利的刀剖开，流出的不是血，是脓。

水天心找到水秋怡时，水秋怡正站在窗前，望着镜月湖的方向发呆。两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眼中却都有泪光。

她们都记得惜柔离开那天的背影，记得她回头时的眼神，记得镜月湖的莲花开得正盛，她却没有再看一眼。

“如果当年，我们站出来……”水天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水秋怡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泪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清醒。

“有人在背后操控。”她的声音很冷，“这些流言、这些书、这些唱词，都是有人故意散播的，目的就是针对我们，针对水月阁。”

水天心一怔：“你是说……”

“有人记恨我们当年没有替惜柔说情，在她危难之际没有帮她。他想替惜柔复仇。”水秋怡的目光投向窗外，望向城中某个方向，“而且，这个人很了解水月阁，很了解我们。他知道我们和惜柔的事，知道我们的愧疚，知道我们的软肋。”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他甚至知道怎么用这些事，把我们逼到绝路。”

接下来的几天，水秋怡动用了所有的精神念力，试图找出幕后黑手的蛛丝马迹，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那人的手法太老练，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留下的线索要么是死胡同，要么就是故意设下的陷阱。她甚至怀疑，对方比她自己还要了解水月阁的侦查手段。

这天深夜，水靖芸独自坐在房中，对着摇曳的烛火出神。白天的袭击，她还历历在目。

当时，水靖芸只是照常查看凤阳城重建的进度，却突然被一群蒙面人围攻。那些人没有修为，不会法术，甚至连手中的刀剑都拿不稳，可他们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燃烧，驱使着他们不顾一切地扑向她。

她不能出手。那些人是百姓，是被邪念操控的可怜人。她若出手，便是坐实了水月阁欺压百姓的流言。所以她只能躲，只能避，只能用最小的力量打掉他们手中的刀剑。

可那些刀剑打掉了，他们就用拳头，用牙齿，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攻击她。她的衣袖被扯破，手臂上多了几道血痕，后背上挨了一闷棍，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终于还是施展了法术，将那些人定在原地，然后匆匆离开。

可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那些人会添油加醋，会把她说成是仗势欺人的恶霸，会把水月阁说成是欺压百姓的恶徒。而那些本就对水月阁心存怨恨的人，会蜂拥而上。

水靖芸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

“笃笃笃。”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来。”水靖芸收拾好情绪，声音平静。

门被推开，水思柔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她穿着水月阁弟子的常服，乌发挽成简单的髻，露出一张清秀却有些苍白的小脸。她的眼睫低垂，目光落在那碗汤上，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太师伯，”她的声音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我看您最近为了城里的事操劳，特意熬了一碗汤，是凝神养气的方子，您趁热喝了吧。”

水思柔把汤放在桌上。碗是白瓷的，汤色清亮，飘着淡淡的药香，几片不知名的花瓣浮在汤面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水靖芸看着那碗汤，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些日子，流言蜚语不断，人心叵测，百姓的误解和攻击，让她疲惫不堪。此刻这一碗热汤，竟让她有些鼻酸。

“思柔，”她接过碗，看着这个乖巧的弟子，“你有心了。”

水思柔微微低头，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太师伯说的哪里话，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可眼睫却在微微颤抖。她的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水靖芸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低头看着那碗汤，药香扑鼻，确实是好方子。她想起很多年前，惜柔也给她熬过汤。那是她练功岔了气，惜柔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方子，熬了一整天，端到她面前时，手都被烫红了。

“师姐，喝了吧，对身体好。”惜柔那时候也是这样，声音很轻，很柔。

她突然有些恍惚，端起碗，慢慢喝了下去。

汤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水思柔站在一旁，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眼睫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直到碗见了底。

水靖芸放下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果然是好方子，浑身都暖了。”

水思柔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竟有些打结：“师伯喜欢就好，我……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她端起空碗，转身要走。

“思柔。”水靖芸突然叫住她。

水思柔的背脊一僵，脚步顿住。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水靖芸看着水思柔僵直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摇摇头：“没什么，早些休息。”

“嗯。”水思柔应了一声，快步走出门，又轻轻把门带上。

她靠在门外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还在抖，碗在手中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水思柔低头看着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汤水，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太师伯……对不起……”水思柔把碗抱在怀里，蹲下身，无声地哭泣。

夜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卷起她散落的发丝，也吹散了那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远处，镜月湖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像无数碎裂的月光，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圆。

屋内，水靖芸闭目养神，只觉四肢渐渐松软，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以为是那碗汤的药效发作了。

她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那双眼睛隐在青铜面具之后，幽深如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夜风停了，整个水月阁沉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寂静中悄然滋生，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裂。

而在那断裂到来之前，无人知晓在那张面具之后，究竟还藏着多少未曾示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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