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雍正元年八月二十，紫禁城内殿选之日。

一辆辆青帷马车井然有序地驶入宫门，于顺贞门前徐徐停驻。小太监们手脚利落地搬来脚凳，侍女先下车，小心翼翼地搀扶自家格格步下马车。

顺贞门前暂作歇脚之处，秀女们下车后，侍女与车驾便被引至别处等候。相识的秀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外地来的秀女若无熟识，便独自静立，有的赏玩花木，有的悄悄打量着其他人的衣饰容貌。

钮祜禄仪昕掐着时辰抵达，下车后便静立一旁，听着面容慈和的姑姑们扬声嘱咐，那些话语已被重复了无数遍：“满军旗、蒙军旗、汉军旗的秀女按序排好，两人一列站整齐。”

“容奴才再提醒小主们一句，各位都是千挑万选留下来的贵人，要面见皇上和太后亲选。”

“这是天大的恩典，各位小主不必紧张，只需谨守规矩便是。”

“若未被留用便是撂牌子，赐花归家。若得留用，便是中选，或当场指婚给宗室子弟。”

“若有更大的福分，入选宫中主位，则暂归本家居住，待册封位分后，择吉日入宫。”

“这一切都看个人的福缘造化了。”

待众人列队整齐，便由掌事姑姑引着穿过顺贞门，在太监与侍卫的护送下来到体元殿旁的院落暂歇，等候传召。

相识的秀女们聚在一处，或互赞衣饰，或低声议论此次选秀的热门人选。仪昕从盛京而来，相熟的秀女在初选复选时均已落选，此刻只得独自静立。见身旁一位秀眉眼温顺，似是性情柔和之人，便轻声问道：“不知妹妹来自何处？令尊在何处高就？”

那秀女闻言怯生生回了个半礼，细声答道：“姐姐万安。家父是浙江松阳县令。”说罢不自觉地咬了咬唇。

仪昕顿觉失言，忙歉然道：“是我唐突了，不该问这些的。”

那秀女仍低眉顺目：“原是我出身寒微，不怪姐姐。”

见她这般怯懦模样，仪昕心生怜惜，执起她的手温言道：“我是钮祜禄仪昕，从盛京来。妹妹如何称呼？今年几何？”

“我叫安陵容，今年十六了。”

“真巧，我们竟是同岁。不必姐姐妹妹地叫了，显得生分，唤我仪昕便好。”

安陵容少见这般明艳活泼的贵女，见对方衣着华贵却待自己亲切，不由心生亲近之意，柔声道：“那……仪昕姐姐可好？”

仪昕眼底漾开笑意：“自然好。”

二人相谈渐欢。仪昕嗅到陵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香，不同于寻常香粉，便以此为题攀谈起来。说起擅长的制香之道，陵容渐渐褪去拘谨，娓娓道来各种香料的配比妙用，什么季节配什么衣裳，皆有独到见解。仪昕越听越是欣赏，结交之心愈盛。

正说得投契，忽见宫女奉茶而来。许是地上青苔未净，那小宫女脚下一滑，仪昕眼明手快扶住她，茶盏却不慎泼溅在旁一位秀女裙上。

那秀女不敢对宫人发作，转而揪住仪昕衣袖厉声道：“你是哪家的秀女？竟用滚茶泼人，存的是什么心！”

仪昕淡淡瞥她一眼：“你又是哪家的秀女，这般与人说话？”

见小宫女吓得面色发白，仪昕使个眼色让她退下。陵容鼓起勇气道：“这位姐姐，茶水并非我们泼洒，你这般责难仪昕姐姐，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哪里轮得到你插话？”那秀女柳眉倒竖。

三人争执引来众人侧目。掌事姑姑闻讯赶来，先谢过仪昕援手，又暗中警醒了那秀女几句，众人这才散去。

临了那秀女仍不甘心：“你究竟是哪家的？”

仪昕只淡淡一扫：“钮祜禄氏。”

闻得满洲大姓，那秀女神色一凛，悻悻而去。

钮祜禄氏乃满洲著姓，前朝出过不少权贵重臣及后妃。仪昕之父钮祜禄·尹德更是当今散秩大臣，署镶白旗护军统领，去岁授正蓝旗满洲都统，今年初兼管蒙古汉军都统事，堪称天子近臣。为避京城纨绔习气，尹德将子女皆送盛京本家教养，钮祜禄氏中以他家风最严。

待人群散尽，仪昕忙拉住陵容细看：“可曾伤着你？”

“我无事，姐姐可好？”

“无碍就好。”

时辰将至，秀女们六人一列，由太监引往体元殿面圣。按满蒙汉三旗及家世排序，安陵容排在较前批次。

“我先去了。”

“盼你得偿所愿。”

仪昕中选几无悬念，她真心希望陵容也能入选，往后宫中好有个照应。

选阅进展颇快，轮到仪昕时，院中仅余十二人。她排在倒数第二批，为首被唱名的便是她。

“散秩大臣钮祜禄尹德之女钮祜禄仪昕，年十六。”

仪昕盈盈拜倒：“臣女钮祜禄仪昕恭请皇上圣安，太后金安。”

“是尹德家的……”皇上语气温和，“抬头让朕瞧瞧。”

仪昕依言抬头。她的容貌不似寻常高门贵女般端庄，亦不似汉女柔婉，而是如盛放的仪昕花般明艳照人，给皇上带来此次选秀中最惊艳的一瞥。

“甚好。皇额娘以为如何？”

太后细细端详，心道虽容貌过盛，但规矩得体，又是满洲大姓之女，其父更是朝廷重臣。如今宫中汉妃居多，正缺满洲大族出身的嫔妃。思忖片刻，太后含笑颔首：“哀家看这丫头很好，留用吧。”

“散秩大臣钮祜禄尹德之女钮祜禄仪昕，留牌子，赐香囊——”

“臣女谢皇上、太后恩典。”仪端谨再拜。

许是仪昕太过出众，同批秀女再无入皇上眼者。唯有一位从二品大员之女被指婚宗室贝勒，其余三人皆撂牌子。

出得顺贞门，见陵容与一妇人候在马车前，见到仪昕忙迎上来：“姐姐可是中了？”

仪昕含笑点头，反问：“妹妹呢？”

“托姐姐洪福，也中了。”

那妇人笑道：“两位小主都是有福气的。”

仪昕望向陵容，她忙介绍：“这是我家姨娘，特来相伴。”

此时钮祜禄家的马车也到了。因选秀结束得早，本家方才来人。来的是四品典仪凌柱府上，与尹德家未出五服，两位夫人自幼便是交好的。尹德常驻外任，京中宅邸久无人居，故将仪昕托付给凌柱福晋照应。

临上车前，仪昕关切相询：“陵容家住松阳，远道而来，不知现居何处？”

“……暂寓客栈。”

“这如何使得。”

仪昕转向车内柔声商议：“婶母，陵容与我交好，可否请她一同府上暂住？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车帘内传来温婉应答：“既是仪昕的朋友，便一道来吧，相互照应着也好。”

“谢婶母。”仪昕在外行礼，又对陵容笑道：“这下我们可以一同习学宫规了。”

陵容眼圈微红，郑重下拜：“陵容卑微，不知修得何等福分，得姐姐如此眷顾。唯有以真心相报，愿一生一世与姐姐相互扶持，共度宫闱岁月。”

至此，陵容便随仪昕入住凌柱府邸。多年之后，今日誓言竟一语成谶，二人果然一生相互扶持，共度深宫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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