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这样，陵容与萧姨娘随仪昕一行，在郭络罗氏安排的小院里安顿下来。次日，凌柱便前往内务府为陵容更改了住处登记，以便教养嬷嬷今日能一并前来教导。

郭络罗氏安排的是一处两进院落，前院住着负责炊扫的婆子和守门的仆役，内院则有两间正房、四间厢房。扶独住一间，陵容与萧姨娘同住一间，仪昕从盛京带来的两个贴身丫鬟诗芸和诗蕊则住在厢房，顺带看管仪昕的箱笼细软。

这日正是教养嬷嬷上门的日子，闲来无事，仪昕便缠着陵容教她刺绣。仪昕于骑射诗书皆有所长，唯独不善女红，捏着绣花针才绣了一盏茶的功夫，连片花瓣都没绣完，就气得摔了帕子：“不绣了不绣了！这绣花比当年额娘逼我练字还磨人！”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细细端详陵容绣的帕子——只见针脚细密、花样栩栩如生，不由叹道：“陵容的手艺真是精巧，这般灵动的图案，我往日只在御用的物件上见过。真不知你当初是怎么学出来的。”

陵容抬头浅浅一笑：“我娘原是绣坊的绣娘，自幼便教我这些。她常说，书既读不好，便该在针线上下足功夫。日久天长，自然也就会了。”

二人说笑间，连站在一旁的丫鬟们都抿嘴笑起来。盛京的贵女多半沿袭旧俗，识字不多、骑射倒是精湛，唯独女红一道欠缺得多。仪昕能结识这般灵巧的姑娘，诗芸诗蕊也替她高兴。

不多时，郭络罗氏领着个婆子并几个小姑娘进来。见仪昕与陵容面露疑惑，她忙解释道：“陵容姑娘，我瞧你进京匆忙，身边也没个贴身伺候的人，便自作主张请牙婆挑了几个身家清白的丫头来。你瞧瞧可合眼缘？”

仪昕点头道：“还是婶母想得周到，我竟忘了这茬。”又转向陵容道：“也不知内务府会分来怎样的宫女，不如先挑两个得用的带在身边教导。宫里有个贴心人，终究方便许多。”

陵容若有所思地点头，放下手中将完成的绣帕，向郭络罗氏盈盈一拜：“多谢夫人费心。”

“姑娘客气了，你与仪昕交好，我们自然要多照顾些。”郭络罗氏连忙扶起她，又道：“姑娘看看哪个合眼缘？”

陵容福了福身坐回位上，细细打量起五个姑娘。除却中间那个容貌俏丽些，余者皆相貌平平。

只听陵容柔声道：“你们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奴婢王翠兰，十六岁。”

“奴婢李秋菊，十五岁。”

“奴婢张燕妮，十六岁。”

“奴婢杨柳，十六岁。”

“……奴婢王莲，十四岁。”

最小的王莲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莫说仪昕，陵容也觉得不妥，便仔细端详起其余四人。论相貌当属张燕妮最出挑，眉眼艳丽；王翠兰、李秋菊与杨柳至多称得上清秀。再看气度，王翠兰与杨柳显得稳重，李秋菊带着几分天真，而张燕妮眼角眉梢却藏着算计。

陵容沉吟片刻，开口道：“我觉得杨柳不错，姐姐以为如何？”

“……杨柳确实好，再留一个翠兰罢。”

郭络罗氏正要付钱取卖身契，外头洒扫的婆子忽来通报：“夫人，内务府传旨的公公到了，请您与两位小姐准备接旨！”

仪昕当即决断：“先将她们带进里屋，不许出声。”

诗蕊刚引着牙婆和五个丫头躲进内室，三个太监便领着一位嬷嬷走了进来。

郭络罗氏连忙带着仪昕陵容跪迎。只听太监朗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散秩大臣尹德之女钮祜禄仪昕，着封为正五品贵人，于九月十三日进内；松阳县城安比槐之女安陵容，着封为正七品答应，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

“谢皇上隆恩。”

“诸位请起。”

传旨太监话音落下，郭络罗氏的两个侍女连忙上前搀扶，诗芸也扶起仪昕。六人缓缓起身。

太监又介绍道：“这位是宫中派来教导礼仪的云秀姑姑。”

云秀上前行礼：“奴婢云秀见过钮钴禄贵人、安答应，两位小主吉祥。”

仪昕后退半步，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神给陵容。陵容会意，连忙扶起云秀：“姑姑请起。”

仪昕又向诗芸使了个眼色，诗芸从袖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塞到传旨公公手中：“劳烦公公走这一趟。”又给随行太监各塞了面额稍小的银票，笑道：“请二位公公喝茶。”

“两位小主太客气了。”公公们笑容满面地收了银子。郭络罗氏接口道：“前几日家里得了些上好的熟普，请公公们前院用茶？”

传旨太监推辞道：“多谢夫人美意，奴才还得赶往下家传旨。”

“那就不强留公公了，公公慢走。”

郭络罗氏带着侍女送太监出门，云秀则上前为仪昕陵容介绍起本次入选的秀女：“此次共八位秀女入选，分两批入宫。按先满蒙后汉的规矩，钮祜禄小主、富察小主、博尔济吉特小主和方小主首批入宫；沈小主、甄小主、夏小主和安小主第二批入宫。”

见云秀有继续讲解宫规之意，仪昕念及里屋那几个丫头，便岔开话题道：“谢姑姑解惑。姑姑一早出宫想必也累了，诗芸先请姑姑到厢房歇息，午后我们再请姑姑过来。”

“是，小主。”诗芸立即改口，引路道：“厢房已收拾妥当，姑姑这边请。”

云秀从善如流地行礼：“多谢小主体恤。”

“姑姑慢走。”

待云秀走远，仪昕才道：“让她们都出来吧。”

诗蕊闻声领着牙婆和五个丫头从里屋出来。陵容与仪昕重新落座，陵容开口道：“就要翠兰和杨柳吧。”又看向仪昕：“姐姐觉得呢？”

“诗蕊带她们出去，跟婶母说一声，留下两个了。”

“是。”

诗蕊引牙婆和落选的三人离去时，正遇上回来的诗芸。诗芸进屋后静立在仪昕身后，对翠兰杨柳道：“往后你二人便伺候安小主了。”

翠兰杨柳立即向陵容叩拜：“奴婢拜见安小主。”

诗芸端起一等侍女的架势，肃然道：“既做了安小主的贴身丫鬟，往后凡事须得谨慎小心，侍奉小主更要忠心不二。可记牢了？”

“奴婢定当谨记在心，对小主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陵容见仪昕的侍女替自己立威，心中感激，面上却端得镇定：“你们先下去吧，我与姐姐说说话。”

诗芸行礼告退，翠兰杨柳有样学样地跟着行了礼，三人一同退下。

陵容向仪昕行了半礼：“劳姐姐破费了，又是选侍女又是打点公公，我真不知该如何谢姐姐才好。”

仪昕一怔，连忙扶起她：“你我之间不说这些，反倒生分。”又道：“只盼将来能分在同一宫，彼此也好有个照应。若是分开……陵容，你定要端起主子的架势，才能压住底下人。”

“你须记得：唯有自己立得住，别人才不敢欺侮。家世再显赫，至多换来表面殷勤，背地里不知要受多少编排。”

陵容静静听完，沉思片刻，轻声道：“姐姐的话，我记下了。定会自己争气。”

两人又絮絮说了些体己话。选秀次日上午，陵容有了贴身侍女，也知晓了位份与入宫日期。

只待午后云秀前来，便要带着她们与侍女一同学习宫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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