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地变化

第三章 天地变化

尽管，他九岁，她五岁，他们也遇见得太迟了，因为旧社会等不了他们无忧无虑地长大，旧制度不允许他们两小无猜地长大。新中国已然成立，必定破旧立新，旧社会必将消逝，新社会必将来临；旧制度必将去除，新制度必将诞生。这是死亡，也是新生。

新中国成立前夕，广袤的农村土地上土改运动就已经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地处偏远西南的刘家镇，尽管建国之后才开展运动，却也毫不含糊。那时的方针是“依靠贫农、雇农，中立富农，没收地主阶级土地，分配给无、少土地的农民”。于是，汪芝家和镇上的其他几个地主的土地被悉数没收。

而后，太多人“翻身农奴把歌唱”。席明家也一样，因此按人口分得了三亩田，席明的父母又勤劳肯干，将分得的地种得很好，家中的日子日渐轻松。席明也走进了学校，小学，初中，直到高中。席父席母的日子无论过得多艰难，都要让儿子席明读书，儿子学有所成，光耀门楣是他们朴素的愿望。席明与新中国一样，获得新生，因此，他终生都在真诚地感谢祖国，感谢为中国舍身忘命的志士们。

而汪芝，也因为中国的新生而过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家中的土地被没收，很多地方都在“斗地主”，好在汪芝的父母平时为人还算温和地道，不至于过分剥削农民，收的租也是镇上几个地主中最少的。夫妻俩也都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如今的时事变化，土改已是势在必行，而他们也无力反驳，于是十分配合。所以镇上的农民就没怎么斗汪家，只是来到汪家，让他们把土地和余钱全部上交，没有受多少身体上的伤害。然后按家中人口，汪家重新分得土地，从此自己耕种。

汪父汪母虽然三十余岁，却从未真正拿起过锄头，没有下地耕作过，加之两人都体弱，早就常年抱病在身，劳动力自然比不上其他同龄人。而汪芝的两个哥哥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从小就念私塾，也从未去过地里，根本不懂种地。所以，即使分得土地，对汪家来说也是聊胜于无。汪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能收租，家中之前积攒的余钱也被没收，又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加之老天爷不赏饭吃，种的地收成并不好，一日三餐仅能靠粗粮基本果腹，汪父的脸日渐消瘦，身子日渐佝偻。

一九五二年，中国土地上，延续两千多年的封建土地剥削制度被基本摧毁，地 主阶级被消灭。也是在这一年，汪父不堪重负，留下三个孩子和一个同样体弱多病的妻子，还有一个二十余岁未出嫁的妹妹，含恨去世。汪父的去世，对汪家来说，无异于泰山崩塌。

年幼的孩子和体弱的妻子不可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们在汪父的灵柩前哭得泣不成声，小汪芝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哥便将她搂在怀里，用手轻拍汪芝的背，给她顺气。

三个月后，同一年，汪母去世，本就羸弱的身体难以挑起汪家的重担，无奈地追随丈夫而去。弥留之际，青筋突出的手抓着爬在床畔的汪芝，混沌的双眼看着汪芝，好像又没看着汪芝，嘴巴张了张，没说出一句话。

一夜之间，汪家，二十五岁未出嫁的姑姑，成了最年长的人。

二十岁那年，姑姑本应幸福地出嫁，但她钟情的那个男子，尽管出生地主家庭，却是个共产主义者，独自背井离乡，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投身于解放战争，而后便杳无音讯。从此，姑姑性情大变，甚至有些刻薄。土改前，心高气傲，她瞧不上任何人；土改后，无暇顾及，她更没有了资格挑剔。直到兄嫂相继离世，直到侄子娶妻，侄女出嫁，直到她死去，她都未见过那个男人，也从未嫁人。

汪家，就这样在姑姑的支撑下，艰难度日。两个哥哥不再去私塾，扛起了锄头；汪芝不再赖在大人怀里，背起了背篓。姑姑养了十只兔子，汪芝要每天都去田间地头找兔子吃的草，以前她觉得兔子可爱，现在她只希望兔子可以少吃一点草。这样她就不用走很远去割太多草了，因为她实在背不动了，还不能回去太晚，但她又怕姑姑骂，每次都只有含泪咬牙坚持。

汪芝已经八岁，不识一字，未进过学堂，一天都没有。以前爸爸妈妈觉得她太小，想让她好好享受童年，不出意外，汪芝六岁就应该和哥哥们一样，去私塾。但是，现在的姑姑，根本不可能让她去。她想上学，因为，席明在上学，席明在那所学校里。但她从未想过和姑姑提去上学的事，她不敢，因为一天割草回家的途中，在镇上的新学校门口听了几分钟里面传出来的读书声，被姑姑知道后，姑姑顺手抄起她织布的梭子打在了汪芝背上。

此后，汪芝忍受着姑姑的暴脾气，默默吃饭，默默割草喂兔子，再长大一些，便无声地扛起了锄头。这一扛，便是一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