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似儿时

七年后，席明上了高中，成绩出众，又为人善良忠厚，是同辈中的佼佼者，镇上的人提起席明都会竖起大拇指。自然，镇上倾慕席明的人也不再少数。

而汪芝，在姑姑终日的谩骂声中，忙于农事。

新中国成立之后的这九年，变化很大，新中国的社会主义探索初见成果，社会主义制度基本建立，第一个五年计划提前完成，整个中国的建设事业方兴未艾。

对于身处西南边远小镇中的汪芝来说，却一切如常。即使小镇渐渐步入社会主义工业化发展的正轨，在经历过家中巨变、父母双逝后，此时外界的这些许变化，在汪芝的生活里已掀不起多大波澜，她琐碎、单调、忙碌的生活仿佛可以一眼望到头。

这几年，她已经很少想起席明了，因为她刻意避开和席明的遇见。她没办法回答席明，为什么约好来学校却爽约；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为什么不再和他一起去他家玩，去看蜻蜓。其实，她更羞愧于自己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斜跨着书包、穿得干净整洁的席明哥哥面前。有几次，在割草回家的途中碰见了放学的席明，她都低着头加快脚步，但背上的草太重了，拖住了她的脚步。或者说是生活拖住了她的脚步，她再也赶不上席明的步伐了，她也不能像幼时那样叫席明停下来等她。

有时候汪芝在想，席明就是那蜻蜓吧，他应该在天空飞，飞向他想去的地方，不该被绳子困住，不该被任何东西困住的。

有一次，她因为附近的山上没有兔子草，走了很远去割草而回家晚了，姑姑对她拳脚相向，不让她吃晚饭。她饿着肚子拖着疲乏的身子躺在床上，她想要是自己能变成一只蜻蜓和席明一样飞出去该多好啊。但很快，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因为汪家困住了她，姑姑困住了她，这里的山也困住了她，她根本飞不出去的。她的生活，只是为了活着而生活，为了活着已无暇他顾。

这一次也一样，席明很快就追上她，一只手往上提汪芝的背篓，希望减轻汪芝肩负的重量。他不再说帮她背背篓的话了，因为每次说起，汪芝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尽管她看起来背得很辛苦。席明和汪芝并排走着，背向太阳，朝着公社里养兔子的地方走去。公社化后，汪芝家不自己养兔子了，也不能自己养了。

席明一手提着背篓的边缘，一手拽着自己的书包带子。

太阳西斜，夕阳的余晖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学校后面的那片竹林里，麻雀的叫声一刻也不停歇。

汪芝的步子同样一刻不停歇，因为生活在追赶她。

十五岁的汪芝，眼睛依然圆圆的，只是不似儿时那般水灵。原本脸上细腻的白也变成了干枯的黄，唯一没变的是那天然的弯弯眉毛。

十九岁的席明，已是一个大男生，正值变声期，声音有些沙哑。自幼就是典型的黄皮肤多年未变，还有浓眉毛，挺鼻梁，薄嘴唇，和幼时相比没有多大变化，只是长开了。

这几年汪芝长高了不少，但也只是在席明的肩膀处，他依然要低头和她说话，她也依然要抬头。“汪芝啊，周末去我家吧，我教你写字吧，或者我们去我家地里抓蜻蜓，哦不，看蜻蜓，虽然我现在玩的时间不多了，但只要你来，哥哥我啊，还是会陪你的”，席明一副很仗义的样子地说到，他现在已经明白了很多事，也从父母那里听闻了汪芝家的许多事，知道汪芝家土地被没收，死去的父母被批斗的事情，知道汪芝家很凶的姑姑，知道汪芝不可能去学校。

渐渐地，他不再问汪芝为什么不去上学了，也不再邀请汪芝去他家或者去玩了，他知道汪芝没有时间，她不可能有时间玩耍，汪芝的姑姑不可能让她有时间。

有时汪芝被席明缠得烦了，怕席明一路跟着她回家被姑姑看见，更担心席明回家晚了，他们的家一个在小镇的东边一个在西边，以席明的速度走回去也要四十分钟，便会随声附和两句：“好好好，这个星期天，星期天，我去找你。”

但她从未去过，一次也没有。

所以，在一次次爽约后，她变得越来越害怕和席明见面。而席明很期待和她的见面，因为他们现在只能靠刚刚好的偶遇才能见面，说上几句话，虽然大部分时候是他说，汪芝仅是嗯嗯地应着。

甚至有一次他满心欢喜地给汪芝一颗薄荷糖，和他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时，汪芝给他的一样的薄荷糖。汪芝却冷漠地说：“我已经长大了，不爱吃糖了”，说完，汪芝加快了步伐，徒留席明一个人望着手中糖发呆。他也不敢去汪芝家找她，怕她姑姑会责骂她，汪芝更不会主动去找他。

他不知道的是，汪芝之所以不愿意让席明帮她背背篓，是怕弄脏他的衣服，她的席明哥哥该是拿着书，穿得干干净净地坐在宽敞的教室里念书的，不该背着兔子草随她回家，忍受姑姑的谩骂。汪芝也很想在星期天的时候去找他，看见那一颗薄荷糖时，她多想在他面前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她已经好久都没有流过眼泪了，好久都没有吃过糖了。

她不知道的是，席明每次放学都会在校门口徘徊好久，希望遇到她，他想把自己喜欢的薄荷糖和她分享，想和她说说在学校里从老师口中听到的毛**，那是他崇拜的人，想告诉汪芝他已经找到了她家和自己家的一条近路，翻过镇子中间的山半个小时就能到，山上那条路是他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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