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

小镇西边，也就是靠近席明家的那座山，因山头状似狮子，而得名狮子岭，站在狮子岭上可以看见刘家镇的全貌。狮子岭也算是刘家镇的地标了，许多人不知道刘家镇，但一定知道狮子岭。狮子岭上曾草木茂盛，顽皮的孩子会随父母上山砍柴找野果，孩子们嬉笑玩闹的声音，山下的半个小镇都能听见。这两年，因天灾，狮子岭上已经不见多少绿色，大大小小的枯木立满山头，山上也已少见人影。

席明抬眼便能看见萧条的狮子岭，和近处几近干涸的水塘，但他恍然不觉。正所谓“有情饮水饱”，彼时，在他眼里，远山近水皆有情，一草一木总关情，一切都妙不可言，自有一番美意。

他心依然有理想与汪芝，即使在这样生存尚忧的环境下。

汪芝微眯眼睛，阳光有些刺眼，她时不时用手挡一下太阳。席明见状，心想：汪芝果然和小时候一样，便笑着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喜欢太阳，又怕太阳照眼睛，以后要给你买一顶帽子，给你把眼睛和头顶都遮住，就不怕了。”

汪芝没有接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回答“谢谢”，还是“好啊”，好像都不恰当，她还不敢有太多期望。

他们走了很久，一路上三言两语地说着，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说他在公社里的记账工作，说她下田的劳动生活。

但对席明和汪芝来说，忙里偷来几许闲，阳光正好，春风也暖，这般闲适的时光，又是两人相伴的闲暇，多么难以多得。

“汪芝啊，我们结婚吧！”眼看他们已经绕着小镇一圈，马上就要回到汪芝家了，席明再也憋不住了，酝酿了一下午的话，最后说出来就这几个字，仿佛舌头绕住了，他恨不得手动把自己的舌头捋直了再和汪芝说话。

但这一瞬，席明仿佛听见远处的狮子岭上的枯木吐芽的声音，仿佛闻见了山脚下小野菊散发的淡淡芬芳，仿佛看见了堰塘下源源不断的水冒出来。

汪芝有些不知所措，她还是像小时候那般左顾右盼，只是不是在找爸爸妈妈，而是在躲避席明炙热的目光。席明此时热切而炙热的目光，比这冬日的暖阳还刺眼。

她羞红着脸，一路飞奔回家，没有回答席明。

留下席明，愣在原地，同样不知所措，懊恼不已，自己太着急了，吓着汪芝了，不该说这么直接的。

罗英红在席家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也不见席明归家，于是便起身，说：“嬢嬢，都这会儿了，太阳都落山了，我回去了，一会天黑了，我走了，嬢嬢。”

“那好，英红，下次又来耍啊，我这里有一颗薄荷糖，是席明买的，你拿去吃，多好吃”，席母见外面天色转暗，也不好多留罗英红。

久等席明未果的罗英红，竟在路上见到了回家的席明。两人打了个照面，毕竟是个女生，罗英红见到心悦的人，面露娇羞，盯着席明说：“席明，你回家吗？出去耍了啊？”

席明一脸坦荡，回答：“嗯，我去找汪芝了，这会要回去了，你呢？你也去哪里耍了吗？”其实席明多半猜到了罗英红去了自己家，罗英红来的方向，没有几家人，而他又听母亲说过，她近来常去自己家。

“嗯，我去耍了来，到你屋头去了 ，和你妈妈摆了一下午龙门阵，看这天要黑了就回去了。席明，你，你去找汪芝了？你们一起去耍了啊”，罗英红听到席明去找汪芝，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压住了，她现在还不想在席明面前失态。

“嗯，我去找汪芝了，我们一起在镇上走了走”，席明回答得毫不含糊。

“席明你，你真的，要和汪芝结婚吗？她比你小四岁，她爸爸以前还是地主，你不怕公社里的人，会因为汪芝为难你吗？”罗英红语气急切。

“我不怕，汪芝现在就是农民了，公社也不得是非不分”，席明语气平淡，不温不火地说。

“可是，席明，你不能不多考虑一些，万一呢，万一汪家当初没有交代清楚，你不是就麻烦了”，罗英红不死心地继续说，“席明，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从小就喜欢你，你还记不记得小学的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午饭的事，我，我那个时候就，就喜欢你了。而且你妈妈也喜欢我，你不要娶汪芝，她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我，我可以帮到你，我以后还会帮你好好孝顺你妈妈的。”

此时，罗英红听出了席明的坚决，她只能和席明说清楚，虽然和席明表明自己的心意，也不见得能挽回，但她还是要说，她甚至有些悔不当初，如果她就这样和席明面对面直接说明，而不是采用迂回战术去讨好席母，说不定就没汪芝什么事了，不至于让自己面临今天这样难堪的局面。

“你，你，罗英红你，你在说啥子啊，你……”席明虽是个二十二岁的大男人，不会有小女生的娇羞，但这也是第一次被人表白，顿时红了脸，转头四处看，不敢再看罗英红。

这西南地方，大多数人都是内敛的，感情都是含而不露的，很少有人会这样喜欢谁就直接说出来，像罗英红这样直接敢说的人，恐怕在整个刘家镇都难找出第二个。

席明四处看，更是担心被别人听了去，怕别人以为自己和罗英红有什么，坏了她的名声，耽误了她以后嫁人。

自古以来，偏远落后的刘家镇就是个极其重视女人名声的地方，人们不在乎女子有多少才能，但一定要有德，守妇道，懂孝道。像罗英红这样婚前与男子有牵扯，但凡思想还停留在新中国成立前的婆家，就会嫌弃她了。

尽管早已接受了科学民主教育的席明对此，颇有微词，但如今这样的情况下，在这刘家镇，他不能不顾罗英红的名声，不能害了一个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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