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两情相悦

好在这会儿已近黄昏，大家都在各自的家里，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只偶尔从枯木林立的狮子岭上传来几声老鹰的啼叫，在日光将尽为尽的傍晚，竟有几分凄凉。

“罗英红，你不要说了，快回家去，以后不要说这些话了，我不……我是真的要和汪芝结婚”，席明不想再和罗英红有牵扯，便催她回家。

“我不，席明，你都搞忘啦，以前我们，我们……唉，我真的喜欢你，真的我会比汪芝对你和你妈妈还好的，真的，席明，你相信我”，罗英红不依席明，她豁出去了，今天不和席明说清楚，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就是有机会，她也不一定有这个勇气了。

她也有些失落，看席明的样子，全然忘记了他们小时候曾挤在张小课桌上分食一份午饭的事了。原来，这件事情，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原来，这份记忆，没有男主人公。

她知道，她的性子，在这偏僻闭塞的刘家镇，很少见，她不像普通女子那样畏首畏尾，不敢做这样，不敢做那样。母亲曾说过她很多次，让她矜持一点，安分一点，但她不在意。

她的父亲也不在意，肚子里有些墨水的父亲支持她，希望她有自己的想法，和别人有所不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敢于直面自己。

她这也是第一次和喜欢的人这样直白的对话，也是鼓足了勇气。但第二次，第三次，她不一定会有这样的勇气。诚然，她是一个勇敢的女子，但毕竟是生活在刘家镇的女子，不是一座孤岛，也害怕被流言蜚语中伤，怕被人说三道四。

“不不不，你不要说了，罗英红，我不喜欢你，快回去吧，我就不耽误你了，等一下天黑了”，说罢，席明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走了。

席明不敢再多和罗英红说了，她两句离不开喜欢，自己真的招架不住了，只得这样草草收场，希望罗英红能自己想通，可以自己放下。他既然已经决定娶汪芝为妻，那他和罗英红就再无可能了。

席明和罗英红自那次不欢而散后，便没在单独见过面。席明每次在公社看见罗英红，都会找借口离开，避免两人单独相处。他怕罗英红旧事重提，而自己又不得不说出伤人的话来。其实，光看性格，罗英红很讨喜，别的不说，她在父亲死后去吊唁，就足以证明她本是个善良的人。

这个年代，人死这件事，大家见得多了，好像都麻木了。谁家有人死去，不过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除了自己亲戚，没有多少人在意。甚至有的亲戚都不甚在意，因为大都自顾不暇。所以，罗英红能注意到父亲的去世，也是有心了，不管怎样，他都应该感谢她。

如果两人做朋友，席明很乐意。只是，不能成为自己的妻子。

几日后的元宵节，席明再次见到了汪芝。汪芝特意来公社里找他，这几日他没有去找汪芝，他想应该给汪芝时间考虑清楚，毕竟是人生大事。他也有自信汪芝不会拒绝他，因为他能感觉到汪芝每次看向他的眼里饱含的深情。

汪芝确实在这几日想了很多。两个哥哥都是几经波折，好说歹说才结了婚。她知道她家的成分这么多年来一直被人诟病，多少人不愿意和他们汪家搭上关系。她也担心牵连了席明，但转念一想，汪家早在父母在世时，该上交的东西就已经上交了，家里除了几间破烂的房子，几件已经长虫的木质家具，便无其他“财产”了，自己更是身无长物。

何况，她以前的人生里，除了爸爸和哥哥们，几乎没有其他异性愿意理睬她，席明是她囚牢般的生活里唯一的自由，那是她思想的自由，是她全部异想天开的寄托。

以前的人生，都是生活为她做好了选择，她只有俯首听命，顺从地生活。这一次，她想自己为自己选择一次，她也想过一次心向往之的生活。

是的，她，向往席明，渴望席明，也在追寻席明。

今天，两人见面，相对而立。汪芝少女的娇羞，少女的灵气终于得以体现。那弯弯眉毛下的双眼，仿佛在水里浸润过，阳光下竟也泛着光。在席明眼中，今日的汪芝仿佛还是儿时的模样，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

席明打破沉默：“你同意嫁给我了？”

汪芝很惊讶，她以为席明会先说点其他的，没想到席明这样直奔主题。也对，之前席明不也是直接就说让自己和他结婚吗？没有一点扭捏。汪芝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微低的头。

于是，如席明所言，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虽然汪芝还太小，未满十八岁，但他们的结合，已成定局，无论天地如何变化，都不能改变什么。

汪芝，对生活终于有了期待，她期待着去席明家后的日子，期待和席明的婚后生活。

而席明，也更加刻意躲着罗英红了，罗英红一出现在公社里，他总会找到这样那样的理由出去。有几次罗英红的父亲罗队长在公社里提起她来，席明都只字不语，不搭腔不接话，面无表情。他只能这样，不能给罗英红一点念想，他现在一心一意只想着汪芝和公社里的工作，别无杂念。

年后，已是一九六二年了，虽然这刘家小镇总是落后于时代一步，但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总该走了，这个小镇上的人们已经饱受摧残，原本健壮的汉子身躯不再挺拔，原本温婉的妇人变得面容枯槁。大家几乎对生活失望了，许多人没有了建国伊始对生活的期待，只想活着，不管怎样活下去吧，活着，总比死了强。

除了，席明和汪芝。

他们是一对即将携手白头的情人，彼此牵挂了近十年，互相依偎，温暖了对方。他们是这荒唐年代里，清醒的存在。因为，他们虽无力改变这既定的荒唐，却内心澄澈，心有期待，不是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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