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横生事端（中）

“你不得骗我们？我们不信，今天我们就是要进去找”，刘德全不饶人，坚持进屋里去找。

其实，刘德全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这汪家究竟有没有银元，他也只是听人说的。他宁愿相信汪家有，反正进去找，能找到，当然最好；找不到，他损失也不大，现在镇上也没人能把他怎样。

说到底，刘德全之所以坚持进汪家找，是因为公社。公社的日子越来越难过，现在大家都学精了，不肯干活，又要张口吃东西。公社的存粮已经不多，以前公社的一些干事靠苛扣大家的东西，还能中饱私囊，现在，公社的财产少得可怜。他现在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挥霍公社的粮食，自己都是计量着来。更别说其他人了，几乎就是靠喝米汤充饥。

刘德全和公社的其他几个干事是极力反对公社解散的，他们是人民公社化运动的受益者，不用干活就有饭吃，还有工资。

也是因为这几年在公社里掌厨，刘德全才发了福，身上长了肉。这深层次的原因，镇上的人都心知肚明，但也都不敢言。

公社解散，他们都只有自己回去挖土种地。所以，刘德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无论如何都要走这一遭，找到银元，公社又可以好好地过上一段的日子了。

“快让开，让开，汪芝，喊你姑姑让开”，刘德全低头对着汪芝说，他很惊讶，想不到平时唯唯诺诺的汪芝，此时这般不怕事。

好一会儿，刘德全见汪芝不为所动，便伸手，搭在汪姑姑的左肩上，把汪姑姑朝右边用力一搡，汪姑姑立马倒地，胳膊擦着地面，往前滑动了一些距离。

“你干啥子？你，你们太欺负人了……”汪芝站在汪姑姑的左边，来不及去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汪姑姑被人推到在地。扔掉横在她和姑姑面前的扫把，汪芝赶紧走到姑姑面前，想去搀起姑姑。

汪芝一直没有扔掉手里的竹枝扫把，本想把扫把当做武器，用来保护自己和姑姑。

但是在这群人面前，这样自私的人心面前，怎样的武器都是无力的。

“姑姑，姑姑，你怎么样了，摔到哪里没有？”汪芝忙问姑姑，汪姑姑没有回答汪芝，也没有起来，依旧坐在地上，还是刚刚摔下去的姿势，脸朝着地上，很久都没有抬起头来。

汪芝跪坐在汪姑姑身边，守着姑姑，看着她的背，没有再看刘德全那群人一眼。

刘德全没有再管汪芝姑侄，没有人挡门，便带着大家直接进门，堂屋，几间里屋，外面的柴房都找了，没放过一个角落，就连房梁上都找人去看了，就差没有掘地三尺了。

结果显而易见，一众人没有刚来时的嚣张气焰，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汪家。临走时，刘德全看见汪姑姑还在地上坐着，没有丝毫不自然，还“好心”地说：“汪芝，把你姑姑搀起来噻，紧到坐在地上。”那模样就好像刚刚推倒汪姑姑的人不是他。

直到大家走完，众人卷起的灰尘都落了地，汪家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汪芝才抬起头来，仰头看着天，看了好久。

今天的天，灰蒙蒙的，可能很快就要下雨了。

“姑姑，起来吧，我看看你摔到哪里没得”，汪芝的脖子仰得有些累，眼泪的泪水也差不多干涸了，便低头，努力找回正常的声音对汪姑姑说。

汪姑姑这一摔，刚开始是有点头晕眼花。长期吃大锅饭导致的营养不良加上精神萎靡，她根本受不起刘德全的用力一推。一开始是起不来，所以汪芝拉不动她，但后来，她缓过劲来，不禁悲从中来。

她的一生本应是衣食无虞的，本是引人羡慕的，如今却落得这般凄凉的处境。以前她还记恨世道的变迁，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想通了，岁月流转，时代不可逆，她不能怨恨任何人。是命运，生在被人诟病的地主家，生在这个时候，这是她的命，她不怨，也不盼。

只是，再怎么不怨不盼，也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啊，她已经够低三下气，已经够卑微了，就算是旧社会的残余，也是一个人啊，也应该有活下去的权利啊。这个时代真的容不下她吗？容不下他们汪家人吗？

悲伤过后，汪姑姑抬起头来，在汪芝的搀扶下，慢慢起身，站定。汪芝想要查看汪姑姑身上有没有伤，汪姑姑推开了汪芝，尽管她知道胳膊刚刚在地上擦了一下，肯定破皮了，但她仿佛没有痛感，全然不在意。

她一个人一步一步往汪家堂屋挪去，只留给汪芝一个背影，一个明明摇摇欲坠，却又竭力稳住的背影。

姑姑始终没有和汪芝说一句话。

汪芝一个人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前。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因为汪芝看见了姑姑泛红的眼眶，脸上还有泪痕，明显是刚刚哭过。

这是汪芝第一次见姑姑哭。这也是汪芝第一次从姑姑的背影里就看出了姑姑的悲伤。或者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姑姑流露出这么明显的悲伤。就算是自己的父母去世时，汪姑姑也只是红了眼眶。那时父母的身后事全靠姑姑来操办，也许姑姑根本来不及哭。

汪芝想，姑姑上一次哭或许是爷爷去世，或许是姑姑的未婚夫远走，还劝她另嫁他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汪芝无从知晓，和姑姑相依为命的这么多年里，姑姑的表情除了冷漠，就是盛怒，再无其他。

待屋里没有声响，汪芝才提脚进屋收拾。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全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粗布烂衫，还有横七竖八的凳子、桌子，为数不多的粗瓷碗被扔在地上，成了碎片。

汪姑姑躺在床上假寐，没有一点动作，仿佛被定格，甚至听不见呼吸声。汪芝蹑手蹑脚地收拾着残局，生怕吵到姑姑。她想姑姑这时候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不能打扰姑姑，但又必须尽量让家里恢复如初，好让姑姑睁眼不再看见遭劫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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