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合卺之欢

这一年，席明和汪芝见面的时间很少，两人都各自忙碌。“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们只能在傍晚，大家都闲下来的时候，才能见面，一起在小镇最大的水塘边走走。

但每一次见面，席明总会给汪芝一颗薄荷糖，汪芝也总是笑着，满脸幸福地接下。

有一次汪芝好奇地问席明：“你这么喜欢吃糖啊，还有吗？你吃不？天天口袋里都装着糖啊？”

席明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耳根略红，说：“你吃吧，我不吃，我想到说不定啥子时候会遇到你，好把糖给你吃，所以衣服包包里会装一两颗。”

汪芝闻言，眼眶泛红，不是席明多喜欢吃糖，是他知道自己喜欢吃，难怪每次席明都只是摸出一颗糖来，然后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吃。那些糖是席明为自己攒的，糖对那时刘家镇的人们来说，也算是奢侈品了。

自那以后，每次席明给汪芝糖，汪芝都会把糖分成两半，一人一半。有时手掰不断，就用牙齿咬，会把糖咬得很碎，两人常常看着碎糖，哈哈大笑。

公社取消后，席明成为了镇上二大队罗成方队长的“副手”，帮助队长处理队上的大大小小的事。五十岁的二大队队长有意培养席明成为下一任队长，他很喜欢席明，席明直率乐观，又算是个知识分子，在镇上口碑还好，是他心里大队长的不二人选。

尽管，席明差点成了他的女婿，但也好在最后没成，要是真成了或许他还会心有不安。任由自己的女儿设计，拆散别人姻缘，他也算是个帮凶。他向来是个明事理的人，席明即使不做女婿，也可以做他的接班人，于刘家镇而言，也是一件幸事。

于是，席明近一年都忙于处理队上的公事。而汪芝则忙于家里的农事，汪姑姑不再下田，家中的地全靠汪芝一个人种。好在，汪姑姑很少骂汪芝了。

也许，汪姑姑也老了，在这个年代里，能活下来已经是老天保佑了，她已经无心也无力去挑别人的刺了。她甚至已经想不出什么新的语言来骂人，骂人的那几句话，她已经说了十几年了，腻了。

一九六三年，席明二十三岁，汪芝十九岁。夏将完未完，秋将至未至时，席明和汪芝终于得偿所愿。

在这个汪芝顶喜欢的时节里，他们结合了。又或许，因为他们的结合，汪芝才喜欢上了这样的时节。往后的很多年里，汪芝自己也没搞懂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结婚当天，汪芝穿了一件红色的外衣，很普通的款式，圆领，单排扣，两个大口袋，不是喜服，只是因为是红色，就被汪芝拿来当喜服了。

这件衣服，是汪芝用自己攒了两年的钱买的，自从和席明的事定下来后，汪芝就开始存钱了。尽管这件衣服和当下时髦的列宁装比起来，差太多，却是她花了两年时间才买得起的。

这也是她第一次，为自己买新衣服。这么多年，小时候的衣服不能穿后，她都是算穿姑姑的旧衣服，后来姑姑也没有旧衣服给她穿了，便把两个哥哥以前的衣服拿出来改改再穿。新衣服拿回家，汪芝拿布包了又包，甚至不敢用力摸，深怕摸出褶皱。

许多年后，这件红衣，还是崭新如初。这件红衣，汪芝这一生，只穿过两次，第一次是嫁给席明，第二次还是嫁给席明。

那天早上，汪芝早早起来“对镜贴花黄”，虽没什么“花黄”可贴，但汪芝还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将头发编了两个麻花辫，穿上自己亲手做的布鞋和新买的衣服。

汪姑姑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别人家嫁女儿都是由母亲梳洗打扮，而汪芝，她早已没了母亲，姑姑又……她从不指望姑姑为她做什么，便自觉地自己梳洗。

汪姑姑看着汪芝的，虽面无表情，细看，却眼眶湿润。汪芝嘴角含笑，双眼微眯，今日的脸色竟不是暗淡的黄，而是明亮的红。她能看出汪芝的喜悦，即使不看她的脸，也能从汪芝的动作中看出，那一举一动都是轻盈的，头始终抬起，完全不似往日的沉重。汪姑姑猜想：如果不是自己在，汪芝是不是就要展开双手，手舞足蹈一番。

是啊，汪芝是开心的，本就应该开心。结婚，不就是一件人人道贺的喜事。只是，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开心，那个她钟情的男子，为了自己的事业，终归是负了她。这么多年了，她也释怀了，人各有命，她没有权利干涉。时间久了，她都忘记了那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汪芝长大了，都该嫁人了，也好，也好。汪姑姑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女，不比自己命好，都是个苦命的人。

“对不起啊，汪芝，姑姑以前总把气往你身上撒，对不起，姑姑控制不住自己，姑姑太苦了，太苦了，我忍不住，对不起。这下好了，你嫁人了，嫁了就不要再回来了，不要回来了，这个屋，这个屋没得啥子值得人留恋的，困了我一辈子。我啊，我这一辈子只有老死在这屋里了。”

这一席话，是汪姑姑在心里对汪芝说的。

在两位哥哥的护送下，汪芝来到了席家，除了自己，汪芝什么也没有带来。正如汪姑姑在席母上门提亲时所说，她不会给汪芝准备嫁妆，汪芝确实没有嫁妆。

但大家都知道，整个汪家，也没有像样的东西可以当作汪芝的嫁妆，更没有钱买。而汪芝的两个哥哥都各自成家，各有一家人，纵是有心，也无力。

好在，席母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虽然先前对汪芝有不满，但在席明的劝说下，也放下了偏见。她也知道汪家的情况，了解汪芝的为人，只要席明喜欢，就是她的好儿媳。

于是，两人举办了一场不是婚礼的婚礼，一切从简。仅在席明家的院子里摆了两桌，席上只有席家来往密切、关系好的亲戚。汪家那边也只请了汪芝的姑姑和两个哥哥嫂嫂，除此之外，汪家已经基本没什么人可请了。

没有拜堂仪式，没有锣鼓喧天，两位新人敬完酒，道完谢，众人便开始吃饭，饭尽，婚礼便也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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