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白头之约

只是，当天晚上，在两人的新房里，仅门上贴有“囍”的房间里，不是新房的新房里，席明举办了只属于两人的婚礼。

夜很静，皓月当空，狮子岭脚下的席家一半笼罩在狮子岭漆黑的阴影下，一半沐浴在朦胧的月光下。

是的，夜，从来都不是彻底的黑，总有光亮撕碎夜的黑。

屋内，两只红烛的映衬下，新娘汪芝绰绰约约，弯眉下的双眼，波光潋滟，两腮边是难得的红，娇态尽显。在新郎席明看来，此时的汪芝，一如初见时那般，让人离不开目光。

这是他的妻子，即使未着凤冠霞帔，仍然灼灼其华，宜其室家。

在这有着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西南小镇上，一家人欢娱在今夕，可以过着安稳的生活，也曾是多少革命先烈求之不得的事情不是吗？

席明把汪芝拉到床边坐下，便转身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剪刀和请母亲缝制的红色荷包，回到汪芝身边坐下。

深情地望着汪芝，自己的妻子，席明开口：“汪芝，我们结婚了，终于结婚了，我好高兴，你是不是也一样啊，汪芝？”

汪芝始终嘴角含笑，从早上起就挂在脸上的笑意，整日未减丝毫。她一脸娇羞地点头，没有张嘴说话，只发出鼻音：“嗯”。

“哈哈，我就晓得，我真的好开心啊，我盼了好久啊，这下好了，没得公社了，我们的日子应该好过了。哈哈，汪芝啊，我的汪芝，我们以后就是夫妻了，结发夫妻”，席明的脸上也是笑意未减，拉着汪芝的手，这是席明第一次这样紧紧地握着汪芝的手。

是啊，结发夫妻，“侬既剪云鬓，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他和汪芝结发为夫妻了，将终生相伴。

“结发夫妻？”汪芝有些不懂，她没有念过一天书，只字不识，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她有些难堪，没想到新婚夜就闹这样的笑话。她知道，席明懂的很多东西，她都不懂，甚至闻所未闻。她怕席明对自己失望，怕自己不是席明心中所想的那样。

“你不懂？没关系，你只要知道结发夫妻的意思就是要我们一直在一起，直到我们都老了”，席明不打算给汪芝解释太多，没有任何意义，这是他的妻子，只用知道彼此要相伴到老。

汪芝点头：“哦哦，那我晓得了。”这她能理解，她会和席明相伴到老的。

“好了，来，汪芝，现在我们来‘结发’，你把头转过去，我来剪你一撮头发，你也来剪我的头发，然后我们把头发都放到这个荷包里，好好保存，当做新婚纪念好不好？”席明一边说着，一边向汪芝扬了扬手中的荷包。

荷包很精美，一面有两只鸳鸯，另一面还有两只蜻蜓。蜻蜓是他特意请母亲绣上去的，席母从未绣过蜻蜓，挑灯夜战好几个晚上才绣出来。

汪芝依然一脸错愕，剪头发？怎么结婚还要剪头发？

席明看见汪芝的表情，顿时笑出了声，说：“哈哈哈，汪芝，你不要担心，这是……嗯，一种仪式，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汪芝这才将信将疑地把头转过去，后脑勺对着席明。席明取下皮筋，将汪芝头发放下，从中间挑出一缕头发，剪了下来，握在手里。

然后席明把剪刀递给汪芝，还半开玩笑地说：“好啦，我剪好了，放心，一点都看不出被剪过。你也要小心剪我的，不要把我剪成秃子了。”

汪芝接过剪刀，抿嘴笑，几乎要笑出声来。小心翼翼地剪下席明的一撮头发，放到席明手里。

席明接过自己的头发，将两人的头发装进荷包内，封好，起身又去找了一块母亲裁剪后剩下的布，再次包裹荷包，然后将荷包放进了家中唯一的一口木箱的底部。还不忘一脸笑意地叮嘱汪芝：“不可以随便动那个箱子哦”。

席明心满意足，而后便是郎情妾意俩缠绵……

明月微移，将席家拉出了黑暗的笼罩，整个席家如霜覆盖。清冷，却有两点温馨的红烛光闪烁。

创伤后，这个本就偏远的刘家镇，多数时候被“上面”忽略的刘家镇，花了近三年的时间来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席明家也一样，几乎全靠母子俩从头开始，今年种，明年收，青黄不接的时候，只能去山上找各种能吃的野菜果腹。所以，能办两桌酒席已是席家倾其所有了。

汪芝也从未抱怨半句，她从来就是知足的人。嫁给席明，和他共同生活已是她从前许久的奢望了，如今夙愿得偿，她已经感恩戴德。甚至在婚前梦见了父母，告诉了他们这个喜讯，在梦里，她和父母都很开心，笑得开怀。她只在自父母去世后的那一两年里梦见过几次，也许那时还小，后来长大一些，她就没怎么梦见过了。

尽管汪芝多次向席明表示，她很满意婚礼的安排，席明仍然抱憾数十年，直到儿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他都没能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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