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汪芝轻生

只是，汪芝没能治愈自己。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贫苦女子，她从来只囿于自己的世界，那个简单的世界。她没有席明那样的理想，只有一日三餐的琐碎。

结婚以前，为了活着而活着，只要不死去，怎样的生活与她无异。结婚以后，她的世界里有了丈夫，有了婆婆，后来有了孩子，生活便有了寄托。

孩子，那是她生命的寄托啊，那是她和席明的希望啊，那是她灰暗世界里，撕碎黑暗的光啊。

可是，如今孩子没有了，这让她想起父母的去世，本以为那些苦痛随着时间已经淡化。

却原来，苦痛从来就没有淡化，只是被一张纸暂时遮盖，而一旦风起，纸被吹走，底下的苦痛便全部呈现。甚至因被风撕扯，有着撕裂的疼痛。

是那样的痛彻心扉，以至于麻木。

曾经所有的苦痛都向汪芝袭来，她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才二十四岁的汪芝，本是青春恣意的岁月，却经历了许多人需要一生来经历的事情，仿佛走完了许多人的一生。

她知道自己是不幸的，她也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在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曾告诉过她和哥哥们，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比你更可怜的人，永远不要觉得自己可怜，因为你至少还活着，人只要活着，就能翻山越岭，爬坡上坎，就能看到山的那边是什么，看到日出日落，感受寒来暑往。

只是，妈妈没有告诉他们怎么翻山越岭，如今她就在这翻山的途中跛了脚，也没有了力气，马上就要滑下坡去，马上就要粉身碎骨了。

连下了几晚的夜雨，今晚终于停下了，一轮弯月高悬，虽然不亮，也让这雨后静寂得可怕的夜有一丝温情。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晚上，席家早早吃完晚饭，各自进房间睡觉。

席明白天的时候去地里收了一天的苞谷，很累。他躺在床上和汪芝闲聊了几句，虽然自孩子去世后，汪芝很少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席明说，汪芝听。

没多久，汪芝耳边就就传来了轻轻的鼾声。

席明不知道，汪芝自孩子去世后就一直失眠。

汪芝侧过身子，看着席明，听着他的呼吸，眼泪不自觉地夺眶而出。

对不起，席明哥哥，我太累了。不能和你一起一直到老，对不起。儿子还小，他很孤独，我怕他没有妈妈在身边，像我以前小时候一样，被其他人欺负。

不知过了多久，估摸着过了十二点，汪芝起身，穿好衣服。

衣服口袋里装着她白天趁席明不在家时，从木箱子里取出的荷包，那个装有她和席明头发的荷包，这是她唯一想带走的东西。

她有私心，她不知道人有没有下辈子，如果有，她希望可以凭借两人的头发，找到席明；如果没有，那带着席明的头发一起走，一家三口也能团员了。

她想，下一世，她一定会坚强许多；下一世，她不会再中途停下；下一世，她一定会一生追随席明。

所以，这一次，就让她自私一回吧。

汪芝轻手轻脚走出席家，关上堂屋的门。

堂屋门“吱呀”一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尤为刺耳。但席明和席母都已熟睡，未有察觉。

汪芝站在门口听了听，没有动静，才转身走出院子，一步一步走下席家院门口的石阶，来到席家脚下的堰塘。云渐渐散开，月亮此时亮了些，借着月光，汪芝的每一步都走得平稳，像在白日里。

此时，汪芝的目光坚定，双眼澄澈，一如幼时那般，内心空灵，仿佛只是出门去干活一般。

她不畏惧生，也不畏惧死。她选择死，不是畏惧生，而是疲于奔命，只是心疼年幼的孩子，独自面对孤独的死。

这几日下雨，这个不大的水塘涨了水，最深处不到三米。水塘是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面有半米宽的路，供人行走，这条路也是从镇中心到席家的必经之路。

这条路，席明和汪芝都走了无数次。

汪芝此时站在路上，看着水面。已经十二点过了，今天是席存理三岁的生日。儿子去世时，还未满三岁，还有一个月才三岁。

她要今天去陪孩子过生日，孩子之前的每一年生日，都是她陪着的，今年也一样。

她选择这个水塘，虽然不深，但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来说，哪怕半米深的水也足够了。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席明会到下面的水井挑水回去，他应该会看到自己，那时候自己应该不至于被水泡得太难看。她不想席明见自己的最后一面，看见的是个不堪的丑样子。

她多想席明可以永远记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自己的样子，她知道那时候自己一定是好看的，因为，那时自己是幸福的。

汪芝走到平日里婆婆在水塘一角摆的洗衣石处，顺着几块石头，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水打湿了她的鞋，她的裤子，她的衣服。

水很凉，越往里走，越刺骨。

汪芝的脚陷进了水底的泥里，一步比一步艰难，步伐有些不稳，开始踉跄，但是她没有停下。

水，逐渐没过了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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