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好友相聚

“大爷”，席明待维族老大爷停下驴车后，试探着叫了一声，想看看老大爷能不能听懂。

“你，你有什么事吗？”老大爷用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回答席明。

席明喜出望外，马上咧嘴笑，这一咧嘴便撤裂了干裂的嘴唇，结痂的嘴唇又在渗血了，但他顾不得嘴上的疼痛，急忙说：“大爷，您会说汉语啊，太好了，你知道十连怎么走吗？”

老大爷闻言，上下打量席明一番，看见席明背着背包，灰头土脸的样子，再加上干裂的嘴唇皮肤，就知道他是远道而来，便说：“你去十连干什么？”

“对啊，我去找人，我去找我的朋友，是来支援边疆的”，席明解释到。

“你来，来支援这里？没听说中央又派人来这里了啊？你有证明吗？”大爷一脸防备地说。浩劫依然在，已席卷整个中国大地，这边疆地区也不例外，与内地的光景相差无几，甚至更加破败。

“我真是，我有证明的”，席明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取出政府的证明展开给老大爷看。老大爷这才相信了席明。

这个维族老大爷其实不认识汉字，但他认识政府的红章。

老大爷让席明坐上驴车，说他就是十连下面老乡八队的人，这刚好要回家，可以捎上席明。

席明当然乐意之至，要是真的靠自己的双腿走去，可能要走到晚上去了，彼时，他已经又饿又渴了，浑身乏力。

老大爷的驴车上放着几个馕，和众多维族老乡一样，他也是个好客善良的人，再加上他知道席明是来帮助这里的人，所以很热心地招呼席明吃馕。席明很饿，看见那几个馕直咽口水，但他也了解这里的情况，也许这几个馕就是老大爷家几天的口粮，他吃了，老大爷的家里人就要饿着肚子。席明取出其中一个馕，掰了一半下来，将另外半个和其他几个还给老乡。

“大爷，我不能要你这么多，我吃半个就行，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个，以前只听说过”，席明手里拿着半个馕，对老大爷说道。

席明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至于像饿狼扑食那样狼狈，已用了很大耐力。收下半个馕，既接受了老大爷的心意，又能暂缓饥饿，一举两得。

席明就坐在驴车上，手里拿着半个馕啃着，身旁是从家里背来的背包，身后是驴车过后卷起的一路尘土。

飞扬的尘土一直追随着前行的驴车，直到驴车停下，尘土才渐渐散去。

此时，席明见到刘志存，没有了饥饿感，却干渴未减。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口中的干渴和嘴唇的疼痛。两人都是侃侃而谈的人，一说起来，如果没有外人打断，两人是不会自行结束的。

两人边走边说，刘志存把席明带进了一个地窝子，本来刘志存之前和其他人一起住的，知道席明要来后才向上级申请独住一个小点的地窝子，等席明来了两人可以住一起。

这个地窝子很小，很矮，仅有一人高，席明进去刚好可以直起身子。一个睡觉的土炕，够两人睡，朝着门口，而从床到门仅有三步距离。“屋顶”有两个孔，一个孔是天窗，一个孔是被人不小心踩坏的坑。

从下到上，从里到外，整间屋子没有一件家具，除了饭碗和衣物，甚至没有一件可移动的东西。

是的，在这可以预见的艰苦下，简单的住房，紧张的粮食，漫天的风沙，罕见的绿色，席明住了下来。这个进门便是床的地窝子里，席明和刘志存一住就是七年。

直到七年后，农场初具模型，修了一排排泥砖房，两人才搬出地窝子。

与刘志存不同，刘志存初来这里，一切尚未可知，带着好奇与憧憬。而席明，来之前就对这里很是了解，刘志存给他的几封长信里都有提及。

席明是了解这里的，他知道这里有罕见的绿与水，常见的风与沙，但这里也有无数的拓荒者，无数有志之士，无数热血男儿，而他甘愿当其中的一员。

席明很快融入其中，在风沙天里大声呼喊，在大雪天气里跋涉，在短暂的阴雨天里欢呼，完全没有南方人那般的柔弱。同万千军垦人一起凿井，挖渠，引水入渠，治盐治碱，防风固沙……

白日里席明总是忙碌，有时甚至顾不上喝口水。在这里，在这茫茫戈壁上，祖国的西北角，南疆的一隅之地上，他常感叹自己的渺小，他其实就是荒漠里的一粒沙。

但他干劲十足，他内心是满足的，因为他被需要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被需要的。

纵使是沙也可以是草，是树生长的土壤，也可以是铺就万物生长的土地。

只有夜深人静时，只有在刘志存的鼾声传来后，席明才有时间想想汪芝，想想儿子和母亲。汪芝累着了吗？存想有没有生病？母亲身体还好吗？

席明的枕头下是装有他和汪芝头发的荷包，是他们新婚那夜两人的结发荷包。他将荷包带走了，除了自己的几件衣服和一些吃的东西，他只带走了这个他和汪芝共同拥有的东西。

但似乎，除了孩子，除了记忆，他和汪芝所共同拥有的，只有这个结发荷包了。

汪芝轻生时也曾带走这个荷包。事后汪芝还和他说，如果自己真的不在了，不应该带走荷包，应该把荷包留下陪着他。

他此刻能理解了汪芝彼时的不舍与挂念，如今带来这个荷包，也是给自己一个念想。

席明的枕下，是结发荷包；头顶，是银白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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