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章授终课恩师心不舍写宏图桃李梦出征

一转眼时间已经到了6月1日，这是一个星期五的儿童节，也是高三学生高考前在恒中的最后一天——依照惯例，考前几天都会给高三放假，在家中休整复习。

正当中午，天气晴朗，初夏的炎热感已经渐渐露出了苗头，知了在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唱歌。操场上，高一高二的学生在上体育课，排成几队练操。尹龙午觉睡过了头，急匆匆从宿舍楼跑到教学区，一楼有一个公告栏，恒中有什么通知，都会第一时间张贴在这里，许多人围在前面看，尹龙也来不及停下，跑到了11班门口。

他看看表，松了一口气，离上课还有1分多钟。但教室里安静得出奇，要在平时，无论是哪个老师，都擅长抓住课前的每一分钟，提前开始上课了。尹龙疑惑着推开门，当着大家的面走进静悄悄的教室，靳老师见了他，温和地说道：“快坐好，尹龙，我们就要开始上课了。”

尹龙回到座位，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坐了下来。他这才发现今天靳老师穿得很正式——一件白衬衫，灰色薄款西装套在外面，下半身是同款西裤。这套衣服，往常只有上公开课，或者典礼的时候才穿。

只见靳老师走到讲台中央，用刚才的语气，柔和却不失威严地说道：“我的孩子们，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上课了。之前占用了太多班会课来上语文，今天老师就还你们一节班会课。”

听到这里尹龙脑袋嗡嗡直响，他想到公告栏贴出的，应该就是高三放假的消息。这已经是最后一堂靳老师的课了，而且语文课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语文课是他走神多的课，在稿纸上写诗、桌子底下看课外书、做其他科作业……想到这些，他心里有些懊悔。拼音、病句、阅读理解，一直把它们当“八股文”厌倦的知识点，此刻却像是相处已久的老友，舍不得分开。还有靳老师，他就要去教别的年级，以后不再是11班的班主任了。想起这些，曾经被叫到办公室批评，去教室外面罚站的往事，一概都抛之脑后。

他想这些的时候，靳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两个字——可能，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就是本节班会课的主题，请拿出一张纸，写下自己十年后想要变成什么样，可能变成什么样？注意，这种想象是基于实际的，可能性多小都行，但一定要有。你可以写从事什么职业，去到什么地方等等。”

大家从抽屉里拿出纸，或是直接将作业本最后一页撕下。有人用笔尾顶着下巴，有人不时按按太阳穴，但个个都是专心致志地在写着，教室鸦雀无声，连写字的“沙沙”声都清晰可辨。

有的人写累了，抬起头来歇一歇，他们会看到靳老师在椅子上，坐得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双眼瞪大，透过金丝边眼镜注视着周围，似乎想把整个教室都装在眼睛里带走。

他从外地调来恒中，刚进来就开始教高二，面前的11班，是他在深圳这片土地上，带的第一批学生。教室里的课桌和椅子，从崭新用成半旧，有些男生的桌椅还磨损了；书架上的几盆绿萝，已经从嫩绿的芽儿，长成了大丛的深绿叶子，这都得益于他的悉心照料，就算假期也会特地来浇水；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已经三个多月没换了，还是百日誓师的主题，是他和宣传委员、美术课代表，用了好几个中午一起画的；黑板报上方，贴着“入班即静，入座即学”八个毛笔字，“历史”更久，是刚到这个班时，他亲手写下鼓励全班学生的，纸张已经泛黄。

而这一切，还有不到一个月，就会全部消失了。靳老师又怎么舍得呢？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个学校教很多年书，运气好的话，还会带11班。但当“流动红旗”再次挂在这个班门口时，和他一起欢呼的，却永远不是眼前这批学生了。

“老师，我们写好了。”

“对，写好了。”

学生们此起彼伏的举手把靳老师的思绪拉回到课堂，他站起身来：“大家都写好了对吗？好，哪位同学来告诉我，你在十年之后，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余野今天这么积极，你说。”

余野站起来，大声回答：“十年之后，我可能会是一名运动员，虽然我现在没进省队，但大学后会加倍努力训练，争取在大运会出彩，走上专业的道路！”

靳老师拍了拍手：“很好！这两年你为11班、为恒中拿了不少荣誉，老师相信你一定可以的。还有谁想说？欧阳羲，你来。”

欧阳羲指了指靳老师：“十年之后，我可能会当一位老师，像您一样的语文老师！”

靳老师笑着说：“好啊，欢迎到时候来母校应聘，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同事呢！下一个，尹龙。”

尹龙语气坚定：“十年之后，我可能会成为一名诗人，出版真正的诗集，还要把这些诗集捐给希望小学，让更多人感受文学的魅力。”

靳老师打趣道：“这次终于‘审题认真’了，确实很有可能。我还以为你会说十年后穿越到古代呢。开玩笑开玩笑，嬴之玥你呢？”

嬴之玥手掌叠在小腹，站姿优雅，回答道：“我可能会成为一位音乐家，在国家大剧院演出。”

靳老师竖起大拇指：“有志向！到时候我一定去捧场。唐欣欣。”

唐欣欣一甩马尾辫：“十年后我可能在美国毕业，拿到绿卡，成为华尔街的一位女银行家。”

靳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祝你成功！记得给老师寄点特产回来。王晨。”

王晨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老师，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想嫁一个好老公，为他做做饭，带带孩子，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庭。”

班里有人开始笑了起来，靳老师连忙解围：“别笑，这也是很了不起的想法，家庭主妇在国外，可是受人尊敬的职业呢。而且王晨实现的可能性，比你们都大哦。还有谁想说的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比任何一堂课都热闹，无论回答什么，靳老师都有不同的话来赞赏。说了一圈，靳老师见渐云还没发言过，点名提问：“诶，李渐云你怎么一直不举手呢，你是班长，又是音乐社社长，大家都很期待你的答案呢！”

从没有被难倒过的渐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对不起老师，我还没想到……”大家朝他手上一看，竟然是一张白纸，顿时议论纷纷。

靳老师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你们不要去说他，渐云自己心里一定也不好受。没关系，等想到了，随时可以来告诉老师。这个班会的意义，不在于大家可能变成什么样子，你们发现没有，你们的‘可能’，跟高考关系真的不大。”

大家又看了看自己的纸，发现确实如此，无论是当运动员、出书还是留学、择业，与高考都没有直接的联系。但不明白靳老师故意这么说，用意何在呢？

靳老师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曾经无数次向你们强调高考的重要性，但最后一堂课，我要告诉你们，高考其实没那么重要。它只不过是众多选拔人才的方法之一，是你们人生旅程中的里程碑，却不是终点站。是你们成长的垫脚石，却不是成功的试金石，更不是升官发财的敲门砖。对于你们想变成的样子，高考只不过升高，或者降低了可能性，却不会把可能变成不可能。所以，大家不要有心理压力，大胆去写，考出水平，就不辜负自己的青春了！”

“啪，啪，啪”尹龙情不自禁鼓起了掌，这一直是他心里的话，却怎么也没想到，会从靳老师口中说出来，而且表达得那么精彩。同学们纷纷响应，教室里掌声越来越响，许久才停下来。

这阵掌声让靳老师有些动容，他嘴唇微微颤抖着说：“说句心里话，我真的很羡慕大家。我选择了教师的职业，大概一辈子就伴着三尺讲台，顶天也就当个校长，这种可能性就很固定。但你们不一样，有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许多人还有更大的潜力。你们无论考得怎么样，就已经是老师的骄傲，恒中的骄傲了！”

欧阳羲再也忍不住，冲上讲台一把抱住靳老师，其他人也纷纷拥上去，围了个水泄不通，靳老师双臂张开，环抱着同学们，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又不是不再见面了，还有谢师宴呢。到时候再抱也不迟嘛。”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睛已经笑成了一条缝，满脸都是幸福的表情。

“眼保健操，开始。闭眼——”广播里响起眼保健操的音乐，大家陆续回到座位。靳老师转过身去，拿起粉笔，在“可能”两个字下方，又写四个大字——理想万岁。他极力压制感情，但还听得出有些哽咽：“下课了，同学们做操吧。”

男生们暗自庆幸眼保健操来得及时，这给了他们一个擦去眼泪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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