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中有仙

申时，起了北风。

村头的百年老柳熬不过清秋的凉意，枯黄的叶子化作北风的一部分，飘飘荡荡的往南边的小苍山飞去。

小苍山有仙，是村里每个孩子都知道的秘密。

李元武‘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再走半柱香的功夫，就是小苍山半山腰的雨仙亭了。

相传每逢山雨后，便有仙子下凡于亭中弹琴，若是机缘巧合遇上了，有时可求得仙家卦卜，解过去未来之难。

恰巧今日午时下了一阵清爽的秋雨，想必那位仙子定会前来一探秋色斑驳，故而李元武乘着母亲忙于家务时偷偷跑了出来。

离雨仙亭越近，李元武的脚步便越快，直至能看到那被山路挡住正身的亭尖了，他才舍得停下步子来把呼吸理顺。

不知此番能否遇上仙人，他习惯性的摸了摸胸口上挂着的一块琉璃翠，那是爹的遗物。

说来也蹊跷，李元武的爹居然叫公冶悔。

公冶乃复姓，子不随父姓，着实少见。倒是这小苍山下俭村的大多数人家都姓李，于是村里的娃子们常常叫李元武‘野种’。

然而小亭里空空如也，没有仙子，也没有古琴，只有山风呜咽。

这便扎心了。

村里不少山客都有缘见过这位下凡的仙子。

李元武也没少往山里跑，为此挨过的打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回了，难道自己真是那福缘浅薄之人？

李元武垂头丧气的坐在山崖边上的雨仙亭里，出神的望着远处的云朵。

大的那块像年糕，小的那块像年画上的老虎，还有一块遮住了半拉太阳，像个大荷包蛋。

形单影只的七八岁娃子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满脸都是委屈，眼角还隐隐有泪光悸动，大约是想自己亡故的父亲了罢！

年幼丧父，这些年来，他与母亲承受了太多不可承受之重。

李元武的愿望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愿望。

不敢奢望游记中那些遇仙得道踏入仙途的传奇经历，他只是想问问传闻中无所不知的仙子，自己那刚正不阿为人正气的父亲为何会惨遭歹人毒手，又是何人所为。

当真是一句‘好人命不长’么？

然而无数次的期待，总是失望。

人生便是如此。

每当你坐在台下，踌躇不安，幻想着站在台上的那个人会高声念出你的名字，大声讲出你的闪耀之处，再赢得一阵热烈的掌声之时，那份厚厚的名单却已经到了尽头。

很多时候其实并不是你做的不够好，而是差了些坚持，少了些执着，做得还不是最好而已。

李元武揉了揉眼睛，待到泪光被刻在骨子里的倔强赶跑时，清澈的笑脸便又回来了。

许是仙人忙于要事，总是、总是、总是恰巧与自己错过了吧！

他暗暗的给自己打着气，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伸个懒腰，哼起山歌。

‘小苍山外苍云岭哎，大好河山呐！剑峰千仞、峰峦叠嶂！此乃我家乡！’

伸开双臂，将高山流水拥在怀里的感觉，真好！

这大概并不是读书人所谓的‘胸怀山河’，而只是孩童的稚气。

可被拥抱的山河，还是决定赋予孩子温暖的回报。

就在李元武四下遥望之际，近旁的山崖上一株有些奇异的小草映入了他的眼帘。

清秋时节，山里的老松林依旧绿的坚决，地上的花花草草们可没那松柏傲骨，一个个的早早就披上了黄色的褂子准备过冬了。

可唯独那株叶片儿被山风吹得摆来摆去的小草依然翠意盎然，这便奇了。

李元武心情顿时有些激动，难道是上好草药？

若真的是，采摘下来带回去，可与过路的货郎多多换上些香浓的蔗糖来吃，也不算白来！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山崖边，他扶着崖壁垫着脚尖巴望着那株小草，只见那小草端是神奇，茎秆上散发着绿莹莹的柔光，就连阳光都好似被绿光搅动，变得朦朦胧胧的，非比寻常！

可这奇物却生得太高，山崖也难以攀登，如何是好？

要说李元武被难住，那倒是不大可能。

山里的孩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枝头上挂得再高的果子都能吃到嘴里，埋得再深的厥麻根，也要刨出来嚼上一嚼。

瞪着一对儿灵动的大眼珠子来回张望，还真让他找到了法子！

李元武兴冲冲得回过身去，二话不说，就将雨仙亭内一块久经风雨、摇摇欲坠的栏杆整根儿拽了下来。

反正你这仙子从来不愿见我，那我还跟你客气个什么？

小孩子心性，压根儿不晓得什么叫做‘来日方长’。

李元武将栏杆拖到山崖边，斜斜的靠在了山壁上，又捏了捏琉璃翠挂坠，心念几句‘爹爹保佑’、‘换吃食’之类的话儿。

再给手掌上‘呸、呸’两声唾了些唾沫，他使劲搓了搓小手，便弓着腰四肢缠住栏杆开始往上蹭。

还别说，真让这敢拆雨仙亭的兔崽子上去了!

栏杆的顶端刚好在那株小草下方，他努力的伸着手，瞅准机会一把抓过去，将那株小草连根拔了起来！

正在得意，却不想手上力道终究还是用的大了，竟失了平衡！栏杆带着他往一侧歪去，眼瞅着就要掉下山崖摔个粉身碎骨！

但所谓‘祸害遗千年’，多年以来练就的顶尖爬树功夫终于派上了正经用场。李元武脚下一蹬，身子借着反劲儿堪堪回落，正巧摔了个刚刚好，哪怕再偏一点点下场都不好说了。

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心有余悸的侧脸张望着身旁的悬崖，那深不见底的山渊就如同幽冥鬼物张开的巨口，怕是掉下去块坚硬的石头都能摔得稀烂！

劫后生还，来回揉捏着胸前的琉璃翠，他哈哈笑了起来！

差点丢了性命还能笑得出声，这大概也算是‘骨骼清奇’中的一种吧。

艰难困苦得了奇物，自然要速速验货！

李元武兴致勃勃的翻身而起，随手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伸开手掌迫不及待的望去。哪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心凉了半截儿！

只见那原本流光溢彩的小草，离了泥土竟瞬间变得枯黄，哪里还有之前的样子？

分明就像喂猪的干草，稀松平常！莫说是换吃食了，怕是丢进张家的猪圈，那肥头大耳的老母猪都不屑多看一眼，生怕吃进嘴里硌了牙。

李元武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小草。

怎会如此？他不死心的拨弄着手中的枯草茎叶。

还好，爹爹保佑，还真让他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按理说，这等小草传宗接代靠的都是细碎的草籽，然而枯草中却藏着一粒指尖大小的果核。

他抓起果核捏了捏，却不想这果核的壳子薄的像张草纸一般，轻轻一搓，便露出了内里的模样。

原来是一颗亮晶晶的翠绿珠子，他胸前挂着的那快价值不菲的传家宝琉璃翠与之相较，反而更像一块没有灵魂的顽石。

果核被李元武捏破，顿时一股清香四散开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空山新雨后，坐在廊下烫上几叶刚采摘下的嫩绿茶尖儿，清新淡雅。

李元武深深的吸了口气，顿时感觉一股清流自鼻腔直冲脑门儿，整个人都变得舒畅无比。

可未及再细细品上一番，山风却忽然大了起来，太阳快就要落山了。

浓郁的清香被山风卷走，李元武这才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的将珠子藏在了卷起的袖口里，像是做贼般头也不回的往山下窜去。

那根孤零零的栏杆依旧倒在地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物归原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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