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过往

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

可要是下山的人心里装满了快乐，那就没多少区别了。

李元武蹦蹦跳跳的往山下窜动，就连山间的枝条都好似认得他一般，穿行而过片叶不沾。

小苍山是一座典型的石峰，嶙峋的山势如刀刻斧凿般，甚至有些地方光洁的就像镜面。

传说中，这座山是神仙的一把仙剑，自天外而来，气势撼天动地！

仙剑将苍云岭最高的山头一剑两段，落在这里化作山峰，镇守九州。

山路蜿蜒故而视野不是很开阔。

李元武却不知道，此刻山中有着另一伙人正在上演着生死搏杀。

这些不明来路的江湖客俱是一袭黑衣，面容都被斗笠上挂着的黑纱遮住，手持刀剑，个个杀气腾腾。

他们所使的刀剑也与寻常武人不同，寻常刀剑需磨得越亮越好，而这些人的刀剑就好像烧火棍子一般，黑黝黝的。

与黑衣江湖客厮杀的是一男一女。

男子一头乱糟糟的蓬松黑发，间或有一两根银丝，想是有三十好几了，手持一柄宽厚的阔剑。

这阔剑似乎有些年代了，与现今流行的细窄样式完全不同，更像是农户犁地时偶然翻出的青铜古剑，但剑身却是如假包换的银钢白刃。

女子倒是青春靓丽，莫约二十出头，扎着一根长长的发辫，发丝间混进了些白色丝带，顿时将她原本就清丽的气质衬托得更加出众。

她所使的一对月勾倒是寻常，但人却极不寻常，自始至终她都是脚不沾地，在树木间翻转腾挪，遇上那距离稍远的，便有一根长长的软鞭裹夹着清脆的鞭声甩出，缠绕在树木枝杈上，将她轻盈的身子拉得腾空飞跃。

两人被众多江湖客追击，且战且走，一时间却谁都奈何不了谁，高下便不消多讲了。

只不过按着他们行进的路线来看，不多时就会撞上一无所觉的李元武。

九州九国，百年来一直纷争不断。

武人被迫卷入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当中，故而江湖也是一片腥风血雨！早已习惯了杀戮的江湖客，没有同情，也不会有丝毫怜悯。

那些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江湖客如此打扮，必然是不便暴露身份，当出自他国，李元武一个娃子，若是不辛撞上了必定会遭受牵连，难免被杀人灭口以免走漏了风声。

但老话讲‘东边不亮西边亮’，许是始终遇不上仙子，让李元武在别处运数旺得发紫。

眼看着就要落入虎口，打打杀杀的江湖客却是正巧行到了小苍山老路的三岔路口处，往上，便是直通山巅，往左，便是李元武去过的雨仙亭。

那乱发男子从容挥剑斩退一柄黑剑，抬头望向头顶以长鞭隔空击敌的女子道：“如月，走那向上的山路，树木茂密，方便你我各个击破。”

女子也不应声，萧杀的鞭风愈急，几个呼吸间就将山路口合围的黑衣人众撕开了一道缺口，率先向山巅掠去。

“庞道师，您要待到何时才肯出手？”战圈外围一名刀剑尚未出鞘，两手背在身后的黑衣男子沉着声，向身旁一位身着雾色道袍，扎着道髻的中年人问道。

“不急，你的人不是打的挺热闹吗？贫道不擅正面搏杀，且待这剑圣清风再耗些气力不迟。届时贫道使出雷霆手段，须臾间便可建功!此刻出手，只会与这二人平白消耗气力，无端浪费道粮。”

“呵！”黑衣人讽笑一声，道：“莫不是庞道师看了许久，怕了？”

庞道师也不生气，笑道：“非也，贫道虽离‘道清’境还差了好几辈子的修心苦功，但区区一名武者，即便是剑道巅峰，贫道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说完，这庞道师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一股莫名的气场自他脚下散开，席卷了整个林地。

黑衣男子忽然打了个寒颤，就连远处被称作‘剑圣’的乱发男子，百忙中都抽空向这边瞥了一眼。

不把武者放在眼里？

在场的除了他庞道士，不都是武者么？黑衣男子暗自腹诽。

话语间被连消带打，他一时气结，却也无奈。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江湖武门之外，还有道家仙山。

这黑衣人头领身为一个武人，看待一个人的习惯，首先便是比较自身与其的战力高下。

若对方战力不如自己，那自然需端起架子摆出威严；若与自己不相上下，那就得平心相交；若高于自己，便需得忍辱谦让。

这是他从数不清次数的江湖恩怨中悟出的人生至理，此刻他清晰的意识到只能忍着，不能再出言相激！

因为这庞道师刚刚稍露了些气势，实在是太强了。

那种感觉让黑衣男子清楚的认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但凡这庞道师一个不高兴，瞬息间就能令自己身首异处。

“这剑圣清风，不简单啊，倒是我小瞧他了。”庞道师忽然悠悠的说道。

见对方主动给自己台阶转移了话题，黑衣人头领赶忙应道：“先生过谦了。”

“非也。其剑道大成，若放在太古岁月，当称一声‘剑师’。”庞道师笑着摇了摇头，三分惋惜七分自傲的说道：“可惜天降终焉，开启末法时代，武人问道踏天，已是不可能了。”

道门之秘，向来捂得紧，外人知之甚少。

故而黑衣人听了这话儿，也不追问。有道是‘非我知焉不可问也’，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的太多了，也就离死不远了。

说话间，两人脚下却是不慢，紧随着激战的众人向山巅岔路而去。

待这行人一路刀光剑影走后好一会儿，李元武才‘呜呜啦啦’的唱着山歌自岔路口经过，蹦蹦跳跳得径直下山了。

李元武下山后当有何机缘，暂按不表，先说这被后世称作‘云顶之争’的山巅一战。

被称作‘剑圣’之人，乃是当世公认的剑道第一人。可为何有人斗胆围杀剑圣清风？且容山人慢慢道来。

柳国北师廉所著《国土》有言：

大柳之南，十万苍云岭，散居山人‘奕蛮’，常为祸柳之南。

大柳之北，九州正主，‘大武’武国，国教‘玥阳’。

这小苍山正是十万深山苍云岭的支脉，是‘大柳’柳国延绵数万里的南境线上的一座石头山。

柳国国教名‘正一’，不过有一点较为奇怪的是，这武国国教玥阳山，也在大柳境内。

大柳一国两教，玥阳山又是天下道门之首，修道风气自然较其他八国繁盛些，各地常有道家行走。

所谓‘国教’，其实是道门涉猎凡尘的好听说法。

但要说完全左右王权、法礼却也不至于。

朝堂之上，是不会有道士为官的，皆因道家却有严苛的规矩：不得轻易插手凡尘俗世，只可代天巡狩，替天行道，降妖除魔，斩恶驱邪。

不过也有例外，各国皆有将新晋‘道极’境的修真奉为国相的传统，起初三十年一轮，日升月落，天地灵气日渐消散，现下已是百年一轮了，但也仅此一例。

是故这庞道师插手江湖厮杀，实属非常。

根源，还得从武国朝堂说起。

当今天下一帝、一皇、七王，武帝武元骜位列人君之首。

武国有名不愿加官进爵的读书人，与年幼时的武元骜、清风乃结拜兄弟，二人昔年曾助武元骜夺取帝位，深得信赖。

武帝常与读书人坐论天下大势，于人前称其为‘莫逆之交’。清风是个武人，好游历山河，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

一日，武帝家宴，心血来潮，将读书人邀为堂客。

因是家宴，便又传话这读书人带上家眷，于是读书人便带着自己的发妻入了武帝金宫。

是夜，读书人与武帝饮酒论天下。时逢大武东征，战火延绵，苛捐兵役，民不聊生。故而读书人屡次劝诫武帝莫要穷兵黩武，坏了山河社稷，苦了黎民百姓。

武帝醉意正浓，多次暗示其好自为之，可这读书人始终不知进退，本非堂下之臣，却强议朝纲，失了本分，忘了身份，大怒！下令将读书人当即斩于庭内。

恰巧这读书人之妻自幼在金宫中长大，深得武帝之母大武宣赫皇太后宠爱，当即五体投地，哀哀欲绝。

武皇太后不忍，唯恐武帝仗气使酒，误杀了至交好友追悔莫及，故而暂且将读书人拘禁起来，待武帝酒醒，再议不迟。

伴君如伴虎。

黎明时分，只有读书人之妻段锦一人失魂落魄的出了金宫。

帝王不仁以百姓为邹狗。

武帝酒醒，但所谓‘天子一言’，也只是念着昔日情分，喊住了刽子手，将读书人投进了天牢，一关，就是三年。

三年后，清风自西浪荡归来。惊闻好友间惊天之变，怒发冲冠，闯入金宫，就要向武帝讨要个‘理’字！

然武帝避而不见，反令十万禁军将清风层层围困至金宫望雨亭。

彼时清风剑心初成，所向披靡！又恰逢武国两相双双失踪，竟无一合之敌！

十万禁军当中左冲右杀，流血漂杵，好一个热血男儿。

正当清风欲登上金宫之巅直面武帝之时，国教之人闻讯而至。

仅一招，便将清风击退，却不追击。

清风无奈，只得从天牢中救出读书人，一路南下，进入柳国境内。

一帝一皇。这人皇所在，正是国力比大武略逊一筹的大柳。

入了柳境，武国自不敢再大张旗鼓的追捕三人。

清风披荆斩棘，将夫妇护送至一小山村内避难，正是小苍山下的俭村。

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院墙，三年后夫妇的落脚之处还是走漏了消息，多年来暗中相护的清风一时不察，读书人被围杀在小苍山中。

三年间尔虞我诈，明刀暗箭与大武刺客屡屡争命的清风，早已被‘江湖’打磨的不再是当初怒破金门的愣头青了。

此次他没有再入金宫寻那武帝的晦气，而是踏入东荒，将武国一只护送粮草辎重的军队一夜之间杀了个干干净净！

如此血腥的手段，终于震住了大武！

一名至尊武人被逼得开始滥杀无辜，那当真是逼得太紧了，夜斩千人！

大武虽强，但东荒战事极其重要，容不得半分差错！若剑圣清风继续绕着圈儿从大武身上割肉，断了粮草路线，纵使大武这个庞然巨兽也吃不消。

于是武帝口谕，给予当世剑圣应有的尊敬，此事便不了了之。

哪知就在近日，居然又有大武杀手上门，且针对的并不单单是的小苍山的孤儿寡母，还有他这个剑圣，甚至一路随行追击的还有一名不明来路的修真。

因由，是清风收了一封信笺。

何人所书，不得而知。

送信之人将信笺交于了一名街头顽童，带话委托清风于雨后走一趟小苍山雨仙亭，将信笺交于亭中弹琴女修。

若是平常，清风定然一笑置之。既无报酬，也无好处，平白便想教人跑腿？

可此番他却是应了下来。

一来可去小苍山看望亡友家眷，表妹如月十分疼爱亡友之子，昔年常常一抱就是一整天，纵使娃儿哭闹着要下地撒欢儿都舍不得放手。如今已整整五年未曾当面见过，不知长成何等模样了，端是想的不行；

二来，剑圣清风踏入剑道巅峰已有七八年之久了，再无寸进。昔日一招便败于修真之人，他如何能服气？苦炼剑心却不得上进门道，端是烦心！此番与修道之人会面，许是个机缘。

于是清风便怀揣着信笺唤上如月出了城，向小苍山行去。哪知他们乘着马车刚出城没多久，就遇上杀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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