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落

姑娘叫小落，村里老规矩多，姑娘出不得院门，故而李元武并没有见过。

头次见着，也是新鲜，好奇心支棱着，李元武偷偷打量了一番。

这小落，若放在田间地头，那指定是被人百般嫌弃。

骨瘦如柴，肤色苍白，腰细的像柳枝，让她去井里打桶水，怕是都能折了腰。

模样倒是生的挺顺眼，人羞答答的，与山里彪悍的女人们完全不一样。

但用山里男人的眼光看，这姑娘是真不行。

过不了日子，干不了重活，就一手女红还算拿得出手，但谁家也没那么多线让她天天蹲那绣啊。

都十九了，还没人上门说亲，给三老爷愁的不行，过了二十，那就是老姑娘没人要了！可是没办法啊，谁愿意娶个病秧子？

心一横，干脆丢给李元武当丫头使唤去吧。

李元武这娃子如今中了解元，再不济将来也能做个教书先生，跟着他，至少不会忍冻挨饿。

李元武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小落自己攒点金银财物，寻个顺眼穷汉子养了也算是个办法。

至于朝夕相处，两个娃子会不会互相看上眼了，三老爷倒是真不敢这么想。

虽说李元武也不小了，到了婚配的年纪，可偏偏就比小落小上了十天半个月。

这便不太合山下的规矩了，若两家大人都点了头，那倒也罢，就怕元武娘那泼辣劲儿不答应。

元武娘就这么一个独苗，娃子也争气，如今已算是出人头地一小半了，那终身大事必定要讲求个门当户对。

李元武看着一身破旧麻布衣服的小落低着头站在自己的面前，其实是挺慌的。

他长这么大，除了跟自己老娘、隔壁李婶张大妈这些四五十岁老娘们儿，就压根没跟什么女人说过话，尤其是年纪相仿的女子！

村里的小梅，他倒是挺熟，季福山也挺熟。小梅背上有颗痣，他们都知道，但他也没跟小梅说过话啊。

这下可好，面前就活生生的一个，等着他说话，给他臊得不行。

“徐小落！”季福山瞪大了眼睛，盯着小落，又偷偷瞟了一眼三老爷，打了个哆嗦。

李元武心思通透，看了一眼季福山的缺德样儿，心想这孙子必定背着我吃了独食，偷看过徐小落洗澡，保不齐还被三老爷逮住揍过。

再看三老爷，果然是眼神有些不自在。

冤孽呀！

但总得有人说话不是。

于是李元武问道：“三老爷是带小落姐来乡城里省亲的吗？”

三老爷脑壳一痛，心想你个小兔崽子这是聊得哪门子天！老头儿我在乡城里哪有什么亲戚，唯一沾亲带故的，可不就你们这两小崽子吗？

话还是得接，不然没得聊了。又仔细一想，我跟两个穿开裆裤的小辈虚伪什么？于是直截了当的说道：“你们两个娃子是我大山里出来的，元武年纪轻轻便中了解元，为小苍山父老乡亲争了口气。元武你母亲又不要你回去，怕山里闭塞误了你的学路。三爷爷我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物事恭贺你个兔崽...李公子高中，那老马儿本想送与你，但那是爷爷我的腿，思前想后，就把爷爷我最宝贝的孙女儿带来了，平日里照顾你俩的起居，免得你们吃不上口热饭。”

李元武想拒绝，娘亲给的银子本不算富裕，这又多添了一张吃饭的嘴，何况还是个女子，那必定是有诸多不便的。

说白了大概就是原本夜里站院子里的老树边解开裤子解手就成，现在还得打着灯笼去茅房。

正琢磨着话儿该怎么说，好推辞的委婉一些。毕竟三老爷不要脸了，这小落可是个面皮薄的姑娘家。

刚有了点头绪，抬头准备说与三老爷听，话还没出口，恰巧看到小落偷偷抬起头看了自己一眼，她是红了眼眶，咬着嘴唇，眼瞅着就要梨花带雨了，似是委屈得紧。

李元武也不知怎么了，脑子一抽，忽然问道；“小落姐姐可愿意做我这使唤丫头？”

哪知他话刚出口，那边小落就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就能感觉到屁股下面的炕头热了起来。

将‘军’！

“给小落姐安排到西厢房吧，福山你去搭把手，将行李安排妥当，我陪着三老爷说说话儿。”

李元武哪想到会是这么一出！

木已成舟，只好使唤季福山出去看看，先把行李拾掇了，天色已不早了。

“哪有管使唤丫头姐姐长姐姐短叫的...”

三老爷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是舒坦了。

看起来李元武是不会亏待自己的孙女了，虽说小落在家中不受待见，但怎么说都是徐家的骨血。

“三爷爷你这说的什么话儿。我与福山来这乡城，不为享乐，只求功名，一路上必定是披荆斩棘。小落姐可不是什么来伺候我的使唤丫头，她是我姐姐，来帮我的！风雨与共，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气。我叫声姐姐，错在哪里了？”

李元武心一横，干脆摇起了尾巴。心道我给您老人家叫两声好听的，您总得再留下些口粮钱吧？

“好！好啊！你虽年幼，志气可是好得很！老朽这就放心了，放心了啊！既如此，老朽就告辞了，紧着在乡城多办点货，捎带给相邻们，不送了，不必送了。”

说完起身，端起自己的茶杯，哈哈笑着一饮而尽，头也不回的出了小院，上了马车，‘哒哒哒哒’的马蹄声中，一会儿就不见了。

李元武捏着‘山河’小钱袋，听着院子里季福山叽叽喳喳的大嗓门儿与小落半天才能憋出一句话儿的低声细语，脑瓜子生疼。

秋高气爽的时节，还有个词叫秋雨绵绵，三老爷刚走没一会儿，就下起了小雨。.

才搬进来的居所，自山里拉来的诸多铺盖卷儿都晾在院子里去潮气。

这一下，可是给三人急坏了，手忙脚乱的挪到屋里再铺垫好，身上都湿的差不多了。

季福山倒是看得开，老天让我脱衣裳，那我就睡觉呗。

于是他将衣服胡乱的晾晒在东厢房的桌凳上，一个鲤鱼打挺，钻进了他娘给他捎来的铺盖里。没一会儿，就在熟悉的小苍山味道中睡着了。

屋主李元武可没他这么随性，摇头叹气的各屋查探了下房梁，还好没有漏雨的。

天麻黑了，才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钻进了被窝。

炕头早前就被小落烧的热乎乎的，可李元武还是发起了烧，烧迷糊了，炕桌上的油灯都忘了吹。

大概是这段日子应酬太多，他又是个娃儿，被大人们左捧一下右夸一句，心性再好，也难免上头，来劝酒的总是端起杯就干了，每次都吐得人家提前散场，身子糟蹋的虚的不行。

小落干完了杂活，进了西厢房，就惆怅起来了。

毕竟不是儿子，家里也不富裕，走前仅有身上一套完整衣服，这也是极限了。

平日在村子里，她那几个哥哥每日上山下地也都是光膀子，没得衣服穿。

草鞋她娘倒是紧着新编了两双，可这会儿湿的是衣服啊，脱下来搭在板凳上眼瞅着天亮也干不了，只得幽幽叹息一声，搓了搓被雨水带走了温度的冰凉双手，想着小坐一会儿，待身子稍稍暖些了再歇息。

她是没舍得给自己烧炕，心里寻思着还是秋季夜里不太冷，能给李元武省点儿就省点，免得遭了人家嫌弃，又给赶回小苍山，整日面对爹娘的白眼。

十九岁还没着落的老姑娘，生的太艰难。

如今又到了乡城这个大地方，见识了亭台楼阁，心，也就不一样了，再不愿意回去隔三差五躲在没有油灯黑漆漆的小炕头哭鼻子了。

想到自己也有小油灯了，她小心翼翼的笑着，看着那一点豆大的光，要把它瞧个通透。

灯火摇摇摆摆的，大概是房门没有关严实，有些走风。她下炕重新关一下房门，免得夜里被门缝里溜进来的风丝儿吹得头痛。

正巧看到李元武屋里的灯也亮着，心想大概是读书人还在挑灯夜读，真是辛苦。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炕桌上刚才拿来剪灯芯的剪子，是忘了还回去。

想想李元武不晓得还要读多久的书，必定用得着，她便拿起剪子，来到了北屋门外，轻轻的敲了敲门，然而李元武是烧坏了，哪里又知道她在敲门。

半天无人应，灯火却一直亮着，小落有些犹豫，莫不是李少爷夜间不喜人打搅？

身上湿透了的麻衣也让她越来越冷，就想着要不先回去，在屋里候着，等李公子喊了，再送剪子过来。

正想着，忽然屋里一阵剧烈的咳嗽，以及一句虚弱的呢喃，这可给她吓坏了。

静了一下，她还是伸手试着推了推北屋的房门。

居然没有上门闩，她便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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