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雨

李元武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小苍山老松林，左胳膊钻心的痛。

借着月光低头一看，那只胳膊已经彻底断了，原本胳膊肘的地方，缠着身上衣服撕下来的布条，暂时没有血再涌出来了。

他也没有更多的血拿来流了。

他虚弱的靠坐在老树桩旁，努力想让自己站起来。因为他的身前，几对泛着幽光的眼珠子，带着仇恨的眼珠子，正死死的盯着他。

他不会瘫在这里等死，那不是他的心性！

“来啊！哈批们！老子弄死一个，就还能再弄死一个！来！不怕死的来！”

他用尽力气让声音挤出嗓子眼，不肯让倔强的意志随着鲜血离开自己。

一旦向命运低下头去，屈服了，认输了，那便一无所有了。

狼牙龇的更长了，它们更愤怒了。

“哈哈，来！老子哪怕皱一下眉头，老子也是条狗！”

李元武喘着粗气，努力的分辨着狼的动向，流了太多的血，他的视线已经越来越模糊，只有那些亮着幽光的眼珠子，能勉强看清。

“...哎，够了吧...”

一声叹息在他的耳边响起，那个声音还说了些什么，但他的耳中已经只剩轰鸣了。

他残存的理智艰难的琢磨着这个声音的意思，够了？

不够！

老子还没杀够！

老子的命，可不是区区一条杂毛狼就能垫住的！

老子还没服！

老子的命！

怎么活，怎么死，谁说了都不算！

天说了都不算！

老子自己说了算！

我命由我不由天！

猛然间，一股李元武极为熟悉，就如同老松林里呼呼作响的山风般的清韵出现在了他的肺腑间，翻腾的血气瞬间平息了下去，腿上火辣辣的刺痛也感觉不到了。

李元武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明悟，这种感觉，是小苍山。

小苍山有灵！

‘哈哈哈！’

他无声的疯笑着，不再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反而盘膝坐了下去。

仅剩的右手竟然莫名得掐了个算指，搭在了膝盖上。

脑中‘轰’的一阵震动！

清冽的气流顿时在他的身体里流转起来，遇山击山，遇海穿海！

瞬息间便是一个轮回，饱受摧残的身体，不再迟滞，变得通透无比！

那种感觉，就像他光着脚在野地里恣意奔跑。每一个脚步，每一次跳跃，都轻柔无比，意动形随。

“元武哥！”

不远处的树上传来一声哭腔，接着‘噗通’一声，有什么人落在了地上，正不管不顾的向他这边冲来，是谁呢？

李元武已经想不起来了。

“元武！”

一道有些熟悉的女声穿过林间，焦急的大喊着。又是谁呢？

李元武的头忽然痛起来，火烧火燎的痛！整个身子也跟着热了起来，好像要着起火来。

“难受...好难受...好热...”他轻轻的呢喃着，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呼’的一下，他的身上居然窜起了火苗，这火苗顺着他的胸口，开始向周身蔓延。

火烧在他的身上，他却根本不觉得烫。反而是由内而外的灼热感，逼得他想要仰天长啸。

周边的几只狼看到眼前的‘猎物’忽然冒出了火，惊恐的开始后退！

狼，都是怕火的。

可李元武已经无法顾及那几只杂毛狗了，脑袋里像是被灌进了烧开的浆糊，顺着鼻腔、喉管一路滚滚而下，积聚在胸口，他胡乱的撕扯着胸前的衣服。

水…

雨！

下点雨就好了！

仿佛是小苍山听到了他的呼唤，忽然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的脸上，紧接着又是另一滴，冰凉的雨水顿时让他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雨！”

“...在...”一道空灵的声音穿透了山林，落在了他的耳边。

“...在，在...”另一道自远而来的焦急声音紧随其后。

忽然间，暴雨从天而降，轰击在老松林里。李元武伸出熊熊燃烧的手臂，贪婪的索求着，抓向这些雨滴。

而雨滴仿佛也有灵智，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居然反过头来，斜斜的掠过地面上的草木落叶，向李元武的胸前聚拢起来。不多时，就凝成了一个巨大冰凉的水团。

烈焰焚身的李元武，看到这个水团，毫不犹豫的一把抱在了怀里。

纯净的冰凉，让他模糊的神志渐渐下沉，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汪洋。

他虚弱的四下张望着，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一颗明亮的小珠子，但当他细看时，那枚珠子仿佛受到了惊吓，化作了一团清气，李元武挪开视线，清气又渐渐凝成了珠子。

“...清...”又是那个空灵的声音，他忽然有了一丝明悟，主动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沉去。没过多久，他就触到了黑渊的底层，那是一种柔弱的温暖。

“...哎...”大概是幻觉，他听到耳边一声叹息。

李元武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另一双纯净明亮的眼睛，以及唇边淡淡的咸味。

……

又一年中元节，李元武、季福山、徐小落离乡求学，已三年光景了。

桃花乡虽不大，却是有花灯的。

李元武十分不想去，耐不住季福山的央求与小落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只得穿戴齐整，捉了只画扇儿，唉声叹气的出了门。

果然没走几步，身后就冒出诸如‘呀李解元李公子’、‘长得真是俊俏’、‘快来看快来看，李公子要解灯谜’这等话儿，让李元武觉得自己就像个戏台上的戏子，被身边的各类目光紧紧跟随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些乡城里的姑娘家，寻常都是不大出门的，只有每年这中元节，父母才会允了，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拿个小圆扇儿挡着脸，三五成群，扭着小腰游来游去。每当有哪家的公子哥儿在花灯下冥思苦想，她们就小声偷笑着围上去看，于是原本就云山雾水的灯谜，更难解了。

李元武解灯谜，水平也是一般的很。山里出来的娃儿，还是比较务实，什么风雅什么浮华，在他看来都无趣得紧，有那舞文弄墨的功夫，不如多看些游记野史长长见识。

但小落也是个女子呀，来赏花灯，李元武不给她念叨两个灯谜，也对不住人家一番准备不是。虽说在小院里是个打杂丫头，在外面可不是，人人都知道，李元武李解元有个好看的很的异姓姐姐，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那是捧杀话儿，娇小玲珑、小家碧玉还是有的。于是李元武也就百无聊赖的挑些简单的或是有趣的灯谜，解给小落听，逗得她不时用琵琶袖掩着樱唇欢笑，看的周围的公子哥们一阵羡慕。至于季福山，早不知道蹿到哪里买小零食去了。

真是挺羡慕。李元武也没想到，当初那个一身麻布衣服，脑袋蓬松的像个鸟窝黑黑瘦瘦的乡下穷姑娘，在城里居住了几年，变化如此之大，当真是‘女大十八变’。且不说人靠衣装，单那张小脸，隔绝了小苍山山风的切削之后，被这桃花乡的好山好水养的白白嫩嫩。胭脂水粉略一点缀，带出门去，就给他李元武十分长脸。还不算这些年积少成多牙缝里抠出来的银钱给小落置办的一些好看的少女衣裳，平日里被她藏的妥妥帖帖，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穿上小半天，虽说款式总赶不上新年，但奈不住‘衣架子’生的精致呀。

两人说着话儿，沿着河边的木栈道一路游览。李元武倒是放得开，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任凭那些富家小姐在他边上想尽办法，他都不瞧一眼。小落却有些担心，大眼睛来来回回的寻找着季福山，生怕季福山走丢了。

还真让她给找到了，季福山嘴上抓得紧，正守着一个吹糖人儿的小摊子，催促着那支摊儿的老头给他吹糖人，手上各式各样的糖人抓了七八个，还不知足，累的那老头儿脸红脖子粗，怕是给季福山这哈批娃子催促的气都没喘几口，憋坏了。

小落轻轻扯了扯李元武的衣袖，指向栈道边上诸多摊位中的季福山，李元武见他那阵仗，翻了个白眼，心里顿时被刀子狠狠刮了几下，看起来这兔崽子又没少花银钱。

合上画扇，李元武一马当先，就要冲过去取了季福山的狗头当球踢，没走两部却忽然顿住了。

小落不明所以，‘哎呀’一声撞在了他硬朗的后背上，顿时脸红了，低下了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