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何以争

转眼又是十二月，这第一场冬雪，下的一点道理都不讲，压倒了村外好几颗老树。

“李娃子，吃饭啦！”

隔壁的王婶扯着嗓子喊道，也不怕声音太大惊到了屋顶上厚厚的积雪，压塌房梁。

“来啦！”

李元武呆呆的坐在门槛上，盯着脚下晶莹的雪茬子，嘴上应着，身子却是不动弹。

元武娘进山，三月未归。

村里人进山来来回回找寻了十几趟，一无所获。

李元武不想告诉他们娘亲去世的真相，因为他不想看到旁人眼中的同情。

那种同情，就如同毒药。

会让他感觉到脆弱，会让他想要躲进有着娘亲气息的被褥中嚎啕大哭。

他不能!

父母血仇，李元武没有软弱的资格,更没有后退可言。

有着母亲气息的，不止那老炕上的被褥。

整个小院，一只碗，一块砖，满满的都是。

他不愿去触碰这些让自己心痛得滴血的气息。

于是每日里闲时蹲在小院儿大门口发呆，就成了李元武的常态。

“何必呢？万事皆有因果。”

一袭白纱轻轻的走到了李元武的身侧。

“你来作甚？看我好笑？还不快滚！”

李元武头也不转，翻了个白眼。

来人水袖掩着朱唇，满眼笑意的调笑道：“九儿不敢，公子若是嫌弃，这就走。”

百年天妖，动辄让人家滚来滚去的，当世也只有这小苍山李元武了。

“走走走！那就都走！都离我远远的！开春了我也走！咱谁都不烦谁！”

李元武捏了个硕大的雪球，站起身，朝着门前树上的鸟窝使劲掷了过去。

雪球明显夹杂了道家清气，直愣愣的飞起几丈高，将那鸟窝砸的稀碎，草茎树枝洋洋洒洒的落了一地。

“拆人家鸟儿的家做甚，你这心里有气，也不能对着旁人撒呀。”

“那我劳烦你，劳烦你给我家拆了，让我消消火好不好？我自己下不去手。”

“九儿不敢，公子另寻他人吧。”

论记仇，白九歌绝对算是记性最好的那一种，真就跟李元武杠上了！

左一句‘九儿’，右一句‘九儿’，听起来是呢喃软语，可想想她的身份，那绝对是刮骨钢刀！

可李元武不吃这一套。

“怕什么，反正我这家都算没了，爹没了，娘也没了，吃的都没了！”

“生死皆为命数，无需执着。”

“你还如给我来句天机不可泄露来的好听。”

“这天机嘛，九儿也算不定。不如...公子再进山，问问那位？”

李元武胸口顿时一阵郁结。

“她？她不肯见我。我在她那个破亭子里跪了三天，都没一句话儿！不知道躲在哪里跟我叹口气，这不是明摆着：你很烦，快滚吧？！”

“那位的行事，九儿不敢乱讲。免得她脾气上来，又冲进白云涧，把九儿的尾巴毛拔光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你说...究竟是何人所为，我定要将那些人，抽皮扒筋！碎尸万段！以报爹娘之...”

“呀，隔三差五问一次，公子不烦，妾身都烦了，算不出！不知道！”

白九歌气鼓鼓的转身，却用眼角余光偷偷留意着李元武的表情。老实说她很是担心这孤苦无依的孩子自此一蹶不振，浪荡余生。

然而许是天生倔强与略显叛逆的性子，让这父母双亡的孩子很快便走出了悲伤的阴影，将气力全部投在了道法修行当中。

几个月出来，进步惊人。

现下看来，倒是担心得有些多余了。

“行吧。我去吃饭，你去不去？”

“好呀，往窗外丢个果子吧，拿了我就走了。”

“算我求你，别再顺村里人家的鸡了吧？各家都等着开春儿了抱鸡娃子呢！你倒好，专挑老母鸡！整得现在村里人都有些相信真有狐妖子了。”

白九歌避开了话儿，笑问道：“公子之前说要走，是去乡城考功名，还是进山当道士呀？”

“学道法，降妖除魔！”李元武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拍了拍屁股，寻着饭香味走去。

哎，李元武，看起来你娘要你好好读书的念想，怕是要落空了。

不过有言道：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

是故君子有所争，不习箭射，何以争！

……

李元武走的时候，春雪刚消，村里的男男女女们都忙着下早苗，谁都没注意到李家娃子背着个小包袱，出了村口。

这一次，没有送到村口的女杀猪匠，没有老马，没有赶车小哥，也没有季福山，更不会有一身麻衣小草鞋的小落。

唯一来送他的，是小苍山白云涧的白九歌。

“公子恕罪，九儿只能送到这里了，再往前越过了苍云岭之界，恐生事端。”

这‘九儿’大约是老妖怪装小姑娘装习惯了，不打算改了。

“回去吧，回去吧。”

李元武嚼着一根柔嫩的草茎，随意的摆了摆手。

“公子若得了闲，可常回...白云涧看看。”

一句‘回家’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大约真的没什么好看了吧，徒增伤悲。

说话间，‘九儿’化作一缕春风，绕着李元武转了个圈儿，不见了踪影。

李元武瞅着忽然落在自己手中的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有些无奈的笑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心思玲珑的白狐子，还真是‘体贴’。

不过让李元武脑壳有些隐隐作痛的是，那钱袋上，用银线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鲤鱼。

大概，是因为狐狸都喜欢吃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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