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血与仇

第二十七章 血与仇

“叔、婶子，你们帮帮我吧，快去山里帮我寻一寻娘亲，她进了山，还没有回来！”

李元武的声音在村里各户人家响起，人们被他挨个拽出家门，围在了麦场上。

“咋元武娘进山了还没出来？”

“没出来也正常，这时节，保不齐多砍了两捆柴，正从山腰子里往下放呢。”

“我看元武这娃子是被小苍山的狼吓坏了。”

小苍山李家村的村民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讨论着。

“是啊，元武娘是有分寸的人，晓得利害，不会...”

“我娘...我娘惹了山里的妖！”

李元武忽然冒出了一句，顿时人群安静了下来，紧接着是哄然大笑。

“元武，你不是真被小苍山里的狼吓傻了？咱村在这小苍山世世代代几百年，从来没听说过小苍山有妖。”

“是呀，李娃子，你娘等会儿肯定就回来了，你莫要瞎扯嘛。”

“对嘛，元武娘身子壮，又定然带着火折子，遇到狼也不怕嘛。我看，是山里的杂毛狼怕她才对，她那两把磨得铮亮的杀猪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又是几张好皮货！”

一个山民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比划了个双手捉刀的英武样貌，顿时引得几个村妇‘咯咯’笑出了声。

“哈哈，对嘛，对嘛！”

“元武莫慌，天色尚早，咱再候一会儿，若你娘真困在山里出不来，咱再进山找寻不迟。”

“是呀，我家汉子今儿进山砍柴，也还没回来呢，莫慌。”

人群一阵劝慰，便相互攀谈着家常话儿，四散开去各回各家准备吃黑饭了。

在他们看来，初秋时节，进山晚归，实在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甚至有些采药人进了深山，在山里一晃荡就是十天半个月，待装满了药篓子，或是寻到了好货才会出来。

才从田间地头干活回来的男人女人们，可是正饿的慌，才不会把一个小孩子的玩闹话儿当真。

李元武孤零零的站在麦场上，身边莫说是大人，连个娃儿都没有了。

村里最皮的那几个娃子前几天追着他进山出了事，虽然都没受什么伤，但也都被下了禁足令，关在家里不得出来。

其他乖一些的孩子，看够了热闹，也被家里长辈揪着耳朵回家吃饭了。

若是往常，季福山肯定会坚定不移的站在他的身边，他想怎么整，那就怎么整。

但此刻，季福山又在哪里了？

想到季德海那个老光棍，连季福山的去向都不愿透露给他，他摇人的时候干脆连季家大门都没敲!没什么实际上的理由，单纯就是不想。

咋办？

李元武回到了自家东厢房，坐在冷冰冰的炕上，轻轻捏着琉璃翠。

咬了咬牙，右手捏了个算指，他仔细回想着梦中清韵涌动的感觉，以及天地皆在掌中的掐算术法。

沉下心神，他低声问道：“娘，你在哪儿？”

然而半晌过去了，一无所获。

不甘心的他，再起算指，心问道：“季福山，你个哈批，死哪里去了？！”

仍旧一无所获。

“小落！小落你在哪里？”

心灰意冷的李元武掐着算指，随口问道。

令他惊喜的是，这次居然有反应了！

随着心念沉入算师心界，他飞快的照着梦中的记忆，五指掐动，拨动五行，一副模糊的景致出现在了他脑海里。

但很快，他就气馁的发现那模模糊糊的地方，分明就是小苦沟，夭折孩子的坟滩。

果真徐老大说的是真的，根本就没有小落，没有他认识的那个一袭白裘的徐小落。

但术法已经奏效，李元武心里一阵安慰!再起算指，铆足了劲，寻找着娘亲的去向。

他咬着牙牟着劲坚持了许久就是不愿放弃，身子里的清气变得越来越迟滞，却依然连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有。

这是为何？

李元武转头望了望狐裘，心意一定，不敢再耽搁。

抓起狐裘披在身上，他踩着黄昏的尾巴向小苍山奔去。

……

夜幕终于降临的时候，李元武走到了山路的尽头，再往前不远，便是那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松林了。

然而依旧没有见到娘亲的影子。

难道娘亲被狐妖白九歌捉进了白云涧？

换了个思路，李元武掐指一算，呼吸间便找到了白云涧的方向。

双目清气一灌，放眼向那边望去，果然发现了蹊跷。

白云涧的方向一片遮天蔽日的淡紫色烟气，占据了半个苍穹。

小苍山，真的有妖！

……

月上枝头。

李元武站在幽深的白云涧前，思绪万千。

“来者何人？”

“李元武。”

“所为何事？”

“劳烦这位大叔通告一声，让白九歌，滚出来见我！”

庄周化蝶。

究竟是庄周入梦化为了蝴蝶，还是蝴蝶梦醒化作了庄周？

“妾身白九歌，不知这位...小公子，有何指教？”

南柯一梦，淳于棼历尽人生穷通荣辱。

究竟醒来的是梦，还是真正的自己死在了梦中？

李元武咬着牙，嘴唇早已被咬烂，血肉模糊。

李元武捏着拳，苍白的指缝中亦是鲜血渗出。

纯黑色的断剑，纯黑色的阔刀，一片血迹。

“为何，为何不是你杀了我娘！”

他死死的盯着白九歌。

这只妖狐，若是她杀了娘亲，即便是死，他也要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为什么不是！

可为什么娘还是死了！

为什么？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决了堤的眼泪便再也收刹不住。

轻咳一声，狐妖白九歌以手掩唇。

纤细的手背上，一片殷红的血迹。

并不是因为斗法，而是因为强问天机，替这个叫做李元武的可怜孩子强问天机，被天道降下重罚。

一声轻叹，白九歌将孩子轻轻的拥在了怀里，却被倔强的孩子一把推开。

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一个答案。

究竟，是谁杀了自己的娘亲！

小苍山似乎感受到了孩子浓烈的哀痛，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

阴绵不绝的小雨接连下了三天。

一袭白色的狐裘大氅披在了孩子削瘦的肩头，却被倔强的孩子用颤抖的手缓缓推开。

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一个答案。

雨下了三天未停，孩子便始终直着腰杆跪了三天。

不敬天，天不平！

不跪地，地不公！

旦求仙一语。

何人，害死我爹娘！

白九歌不忍去看他那苍白的小脸与摇摇欲坠的身子，叹着气坐在了雨仙亭中，出神的望着远处的山峦。

原本她只当是山民的孩童从哪里知道了些山中的故事，闯上门来玩闹，便亲身而至想要与这天不怕地不怕妖怪也不怕的娃儿戏耍一番，也好消解心头寂寥。

哪知这娃儿一照面便是一个像模像样的算指，隐隐间自己甚至有种因果被算定的感觉，顿时心里一惊。

算术一门，渊似深海。

被一个小娃儿算定因果，那么便只有一个解释，这个娃儿十二个时辰之内，曾与自己有过生死相搏。

这是决计不可能的。

天道之下，凡事皆有规矩。

因果之数，每隔十二个时辰，便会因日月交替，阴阳颠倒重述。

除非这个娃儿是天道化身，一言一行皆为天纲，才能须臾间捏住自己这个百年天妖的命数。

不敢大意，白九歌便忙起了算指，一问因果。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娃儿命数飘忽不定，命轮仿佛被千丈波涛层层遮盖。

虽说如此，还是让她看到了些模糊景象，那是一位妇人倒在小苍山归灵窟外。

所谓‘归灵窟’，乃是白云涧狐族终老之地。

涧中上了年岁，自知阳寿将尽的老狐，会毅然前往窟中等死。待到冬去春来，只余一身本命毛皮与历世魂骨于世，其余皆尘归尘、土归土。

不知这妇人如何寻到归灵窟外的，还在窟外与人搏杀，生生剁掉了对方的一只手，但也因伤势过重奄奄一息。

白九歌何等聪颖，心知这妇人必定与眼前咬牙切齿满眼愤恨的孩子性命相关，便二话不说起了阵妖风，卷着孩子往归灵窟外疾去。

大概是老天终于睁了眼，让孩子终于见上了那妇人最后一面。

可惜，妇人只留下一句‘你要好好读书’便阴阳两隔。

与孩子空洞的目光对视，白九歌于心不忍，便起了算指掐算孩子母亲的因果。

哪知一算之下，竟然当即被天道斩碎了心界之识！

贼老天，你觉着我不配问，那我便找那有资格跟你嚷嚷的！

她带着孩子来到了雨仙亭，可无论她如何吵闹，大名鼎鼎的雨落仙子就是不现身。

正待她欲将雨仙亭拆个稀巴烂，好气得雨落仙子不得不来之时，叫做李元武的孩子却是‘噗通’一声便跪在了亭外。

雨中一跪，便是三天。

气愤。

心焦。

心痛。

白九歌心绪起伏不断。

她不知道为何表面冰冷实则内心和善的雨落仙子此次这般无情。

但她知道，再这么下去，这个叫做李元武的孩子就撑不住了。

在她的眼中，李元武的魂灯已摇摇欲坠，七魄已隐隐有了离体而去的迹象。

三天了！

姐姐，你再不来，这娃儿的命，便要生生跪死在你面前了!

何至于此？

许是第三日的夜幕终于降临，许是这苍云岭之主的心终究不是坚石一堆的小苍山。

“...哎...”

一声空灵的轻叹，就好似夜间的山风般遥遥而来。

白九歌听闻，立即高兴得站了起来。

然而等来的，却是‘噗通’一声轻响，再无其他。

小苍山的雨，也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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