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徐家三丫头。”

“那她真的死了？”

季德海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动声色的转过了头，不去看李元武亮晶晶的双眼。

“是，都死了。”

都死了？

“季福山啥时候回来？”

“怕是不回来了吧，看缘分。”

不回来了？

“那谁陪我去乡城考解元？”李元武不知怎的，忽然就冒出来了这么一句。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行，也不你问一句，我答一句了，老子一气儿给你整明白。”

季德海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李元武，又道：“你不就是想问，梦里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吗，不敢直说是怕我也拿你当傻子？”

“当真？”

“当不得真，但也不全假。”

这话说的李元武有些迟疑了。

正当他打算再问，季德海站了起来，背对着对他说道：“‘道’之一途，有扇大门。这门，有些人能自己寻到，能自己迈过去。有些人不行，得有个引路人。然而世间有那‘道根’之人，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天道自不会允许每个人都能得道求真，故又讲求一个‘缘’字。”

“真的有仙人？”

“收起你那幼稚样子，莫要与我再装。你身虽八岁，心却十八九岁。不过你既然问了，师尊交代我‘有问必答’，那我便告诉你，这世间，有仙，谓‘真’。”

有仙？

谓真？

“也不妨说我见识短浅，并未见过真仙降世。毕竟我不是那山门内的人，而是因缘际会拜师得道的野道士。”

“既如此，还请‘道友’解惑。”李元武忽然起身，扬起小手，作了一个揖。

“说教谈不上，奉师命而为。我那弟弟季福山，先你一步入了道途。不过他却与你不同，他以经入道，道承...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而你，是以气入道，此物你收好，乃家师所嘱。”

说着，季德海随手一挥，一卷淡雅的竹简忽然出现在他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紧接着缓缓飘起，落到了李元武的手里。

“季福山你不可主动去寻，此事我可与你说清利害：他乃替你之身，应你之劫。你若一意孤行，因果提早纠缠，产生变数，害了他的性命，我可不会放过你。”

“他以经入道？道承是什么？我以气入道，有什么道承吗？”

这一段莫名其妙的话听得李元武又是一阵迷糊，便抓着季德海的原话儿，重问了一遍。

然而季德海却眼观鼻、鼻观心，咬着草根假装没听到。

现实中的李元武毕竟尚年幼，心思空灵。又常年被‘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式的家教熏陶，见他不愿回答，也不纠结，转眼间便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

以后总会知道的。

他低头望向手中有些奇异波纹震荡的竹简，好奇心正催促着他打开竹简，一探虚实，却被季德海走上前来按住。

“此物，与你道途无用，是师尊为你准备的气相相合的幌子。可观，而不可学。平日里若有人问起，你便自称是以此经入道，莫要与他人提起你小苍山以气入道之事，你可明白？”

“不明白。我在梦中，曾有辛拜读一卷道家游记《天一问道》，书中有言，曰道途万千，不拘泥于一方...”

“那不一样！”

季德海忽然粗暴的打断了他，又说道：“你需记住了，倘若被人知晓了你以气入道，且身怀水极化火，颠倒五行之术，难免定你个大逆不道之罪，引来杀身之祸。”

“何为‘道’？”李元武想了想，问道。

“镇一方平安，守一界安定！此乃我之‘道’，我之志。道友问我何为‘道’？当问自心。”

李元武若有所思。

“既如此，那元武便不多问了。”

李元武琢磨了一下季德海前前后后的话语，合着这哈批绕来绕去，差不多什么都没说明白！

顿时心里来气，你不想好好说，那我还不问了！

既然已经验证了梦中的一些事情，这季德海跟自己呱呱了半天也证明自己真的像梦中一般，有了道法。

那待到他回去老屋，起个算指，不就前后因缘都知晓得清清楚楚了？

“也罢。此物，你且收好。”

说着，季德海随手丢过来一把银色的小剑。

这小剑玄妙得紧，刚靠近李元武的胸口，便消失不见了。

“咦！咦？”

李元武赶忙在身上的衣物里摸索起来，可找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那只小剑。

“此物乃我与师尊昔年游历所得，颇有些玄妙，你我同乡一场，我便赠与你护身。以你之能，还不足以使唤得动它，待到缘至，自可御剑对敌。”

“哦。”

李元武歪了歪脑袋，也不多想，反正别人给的好物什，不要白不要。

甚至他连个‘谢’字都懒得说，满脸都是闷声发大财的缺德样。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明显的感觉到季德海今日有些怪怪的，两人之间忽然有了些难以言喻的隔阂。

想想平日里，季德海对他也算相当照顾，无话不说，今日这气氛，他是真有些难以理解。

“此外，师尊嘱咐你，将此信收好。”

说着，一封散发着清冽气韵的书信落在了李元武的手上，那种熟悉的感觉，正是小苍山！

李元武皱着眉头，轻轻摸了摸书信。果然，那股清韵绕着他的手指，仿佛也十分欣喜。

“南去八百里，有山，名玥阳。山上有一宗门，你可凭此信物拜于门下，修习道法。”季德海道。

“谢道友。至此，元武还有一问，令师尊，可是在小苍山中？”

然而季德海却又没打算回答他的这个问题，三步并作两步，恍惚间已走到了季家大门外，‘咣当’一声，从里面关上了门。

李元武甚至听到了门闩挂起的声音。

莫名其妙！

李元武逗弄着书信上的清韵，摇摇晃晃的向家里走去。

夕阳已西下，娘大概已经从山里回来，在准备晚饭了吧？

……

可到了院墙外，小院依旧是静悄悄的。大门开着半扇，他走的时候是啥样子，现在还是啥样子。

‘咕噜噜’！

他的肚皮见到家门，开始有些想法了。

从昏睡中醒来到现在，他仅仅灌了满满一大海碗的老参汤，粒米未沾。当时撑到不行，几泡尿之后，才发现皆为虚妄。

“娘！”

李元武在灶房外喊了一声，然而灶膛里冷冰冰的，掀开锅盖，也没有想象中馏好的吃食。

“娘！”

李元武走进北屋喊了一声，低头一看，沾着他鼻血的烂布条还原原本本的黏在地上。

“娘？”

他在茅厕外喊了一嗓子，等了半天，晚风吹得旱厕的熏臭味道直往他的衣领子里灌。

“娘...？”

李元武是真有些害怕了，开始挨个屋子找起来。

梦里母亲倒在雪地里的场景反反复复的在他脑子里打转。

推开东厢的房门，李元武愣住了。

一袭雪白的狐裘大氅，正搭在东厢的炕边上！

恐惧开始吞噬李元武的心。

他艰难的挪动着步子，走到了大氅前。齐整的针脚，精心缝制的衣服里子，正是娘的女红。

‘小苍山里有妖！’

这句他之前对王婶说的话，猛然间从脑子里轰响着蹦了出来！

紧接着，各种各样的记忆像是山崖上滚落的石头，轰轰隆隆的从他的心头碾过。

‘娘，我咋就没见过白狐？’

‘因为呀，寒冬腊月才有白狐子。下过雪了，红狐子往那雪地里一滚，沾上了雪，就变成白狐子了。’

白狐，白九歌！

白狐都是白九歌的族人！而不是在雪地里打滚的红狐子！

娘在梦中杀了白九歌的族人，惹恼了那百年妖狐，倒在了松树林里。

可是，那是梦啊！

为何现实会与梦境重叠？！

如此一来，必须进山！

必须进山找到娘！

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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