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站在那里半天，心里反反复复的将自己与那些说书人讲过的‘仙子’比较，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像！

直到听见李元武问话，这才回过神来，点头转身，也没言语，向二楼走去。

楼上的男子，正是清风。

他毫不在意形象面子的伸着脖子，从高处看得倒是真切：如月脸上红扑扑的，手指碾着衣角，一路的小碎步，哪像个武人样子？

不由叹气，十几年苦功，都练到狗身上了，被个孩子三言两语带的心神失守，当真是丢人。

待三人在圆桌上坐定，清风面色肃穆得仔细审视了李元武一番。

未及说话，正巧掌柜先使人送了些凉菜上来开胃，三碟四碗，青酒一壶，气氛顿时松缓下来。

自斟一杯，清风先道：“小友饮酒否？”

李元武想了想，应道：“叔叔有令，小子便放开胆子，尝尝这贤州青酒，若是醉了，还劳烦这位仙子姐姐给小子扔到柴房里去。”

李元武左一句仙子，右一句姐姐，顿时给这十七八岁，唤作如月的女子调戏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想都不想的赶忙应道：“好！”

说话间，还亲手给李元武倒了浅浅一杯青酒，并不忘叮嘱，“少喝些。”

不过李元武这‘奉承’倒也不算太离谱。

如月论气质长相，当真配得上‘如月’之名；

只是这清风...自称‘清风’就差些意思了...

倒不是说长得五大三粗，论相貌，一句‘英武不凡’还是有的，只是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跟鸡窝似得，压根儿‘清’不起来，倒像是刚从狂风里撒欢儿回来。

本是一句客套胡，哪知如月似是失了智，娃子说啥就是啥，娃子要啥就给啥，清风着实有些头痛！

真喝醉了伤到身子咋整？

但哪敢去得罪极为护雏的表妹如月，只能绷着脸皮，笑着问道：“在下清风，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李元武。”

未待主人动筷，李元武便火急火燎的扒拉着盘子里的菜，中间那份冷切的白水鸡被他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小一半。

如此才能显得他当真是孩子心性，口袋里也没钱，饿的不讲规矩了。

逢场作戏，也得用上些玲珑心思。

就比方说他在梦中的那几年，被乡绅们请上门去饮酒，他总能在那家小姐打扮得花枝招展出来敬酒前喝得晕晕乎乎，妙语连出，不仅不得罪人，还得了个‘酒成文’的赞称。

这一男一女倒不像是歹人，但想想怀里那只沉甸甸的鲤鱼钱袋，李元武还是觉得稳妥些好。

咽下一大块鸡肉，他才抬起头来接着话儿说道；“先生与姐姐这名姓，当真别致。”

“说来也惭愧，我与如月，虽习武数十载，也算是天下叫得上名号的武人。因缘巧合，九年前曾与道家修真交过手，大败而归，险些丢了性命。之后我兄妹便立志寻‘道’，然而几度春秋，一无所获。心有不甘，便自取道号‘清风’，我这妹妹，唤作‘如月’，也算是苦中作乐罢。”

清风说话间，已是三杯青酒下肚，却丝毫没有向李元武劝饮的意思。

言语间也颇为真诚，看起来是真将他当做了一个可放心说说心里话的孩子。

“既已踏上武道巅峰，何不从军？为国效命，搏杀功名，岂不快哉？退一步讲，行侠仗义，快意江湖，也好过追寻那虚无缥缈来的实惠。”李元武边吃边说道。

“咦？”

清风讶异的看着腮帮子圆鼓鼓的李元武，没想到，一个七八岁的娃儿，竟能说出这番话。

“哥，不愧是元武。”

如月忽然插话，但想了想，又惊觉说错了话儿，便赶忙将桌上较远的菜肴换到了李元武面前，略作掩饰。

好在李元武似是并未留意到话中有话。

“可我...”清风长叹一声，道：“剑道之路已走到了尽头！小友有所不知，纵使我剑术再精妙，也胜不过道家弹指间的一缕血线！前些日子，就这把剑，一个来回，便被斩去剑尖，连带着我多年温养的剑心，也碎的稀烂！”

说着，一声轻鸣，一把泛着寒光的断剑被他拍在了桌子上。

“你不想要，可以送给我。”

李元武停下嘴，想了想说道。

“哈！”

清风大笑，正巧店里伙计推门而入，送热菜上桌，眼见这刀剑上了桌，顿时深觉不妙，慌慌张张的上了菜，慌慌张张的报了菜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房门，一气呵成。

李元武立即就被桌上的菜肴吸引住了！

老实说，他是没有吃过如此精致的菜肴的，桃花乡乡城里的二流厨子，哪比得上贤州城的手艺。

清风也不扰他，静静的看着他大快朵颐。

半晌，才道：“你若说出理由来，此残剑送你也是无妨。我原本心剑大成，一草一木皆可为剑，现如今剑心已碎，昔日配得上它的那个我，已经与它一起死在了山中，还带着它，仅仅也就是个寄托罢了。”

“当真？”

李元武见清风、如月根本就没打算吃几口菜的样子，干脆把桌中间的那条原本脑袋对着清风屁股对着自己的松鼠鱼整盘儿划拉到了脸前，吸溜吸溜的吃了个爽快。

“当真！”

清风大气的挥了挥手。

“那我便说了啊。其一，此剑虽残，但出鞘之时，寒光逼人，剑鸣如蜂。其志依旧桀骜不屈，而你却死了，你死了不要紧，你还当它也死了，你对不起它，那它跟着你也没意思。”

清风默默的看着桌上的残剑，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其二，你若真有心问道，舍不下过去，又怎能看得清将来？今夜你我之间，一开头你便说已在武道巅峰，剑心无敌云云，故而在你心里，始终以此为傲，始终放不下这些名头带给你的虚荣，那便始终是个武人，画牢自囚。即便你真遇上了那引路人，也必是视而不见！因为你放不下，眼中满是昔日风景，别无他物，又满世界寻着看什么别样风景？”

明月依旧沉默，但若能看到他桌下死死捏着的双拳，就会知道他此刻心中并不平静。

李元武吧嗒吧嗒了嘴，又道：“这其三嘛，其实于武、于道皆无关系。你自己活得浑浑噩噩，可曾问过这位仙子姐姐的心思？自我进门，她仅看了我三眼，目光便再没离开过你，那上菜的小二，更是视若无物，即便我是个娃儿，但所谓来者是客，此举是否不敬？”

说到这里，李元武似笑非笑的看了如月一眼，端起了浅浅的酒杯，自问自答道：“非也，此非不敬，而是她的心中，只有你。”

清风、明月听闻此言，心中俱是惊雷响起！

一指捅烂窗户纸？

何止！

不知死活的李元武，干脆连着窗户都一阵拳脚踢打得稀碎！

李元武脸上挂着一丝坏笑，双手端起酒杯，遥遥向二人一敬，仰头饮下。

这青酒虽酒香清雅，但酒劲儿却不小，辣的李元武连连吐舌头，赶忙夹了几筷头儿青菜往嘴里垫。

但他这搞笑模样，此刻又哪能入得了两人的眼了？

清风一言不发的瞪着如月，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如月满脸通红，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砖缝，怕是恨不得立马钻进去，再不问这世间俗事。

吃饱喝足，李元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松了松自己的领扣。

这屋里的气氛，当真有些压抑，让他觉得有些闷气。

于是他起身，径直走过不愿抬头见人的如月，‘呼啦’一下，他猛地推开了房门。

春夜的风夹着草木清香，几个呼吸间便灌了一屋子。

“谢小友指点。”清风先开了口。

“不敢当。”

李元武收起脸上得意的偷笑，转身作了个揖。

“此剑，名‘洛渊’，乃我祖上所传，如今...请小友善待于它。”

说着，清风缓缓得将桌上的残剑收入一只精美的剑鞘中，双手捧剑，走到了李元武面前。

可李元武的个头，勉强到他的束腰，哪能够到他平举着的‘洛渊’？

这就尴尬了。

清风庄严肃穆的杵在那里，如月笑盈盈的跟在清风身后看着李元武，眼中俱是柔情。

没有言语，这二人也丝毫没有一点照顾他的感受，略作变通的意思。

只有欢快的风在几人间荡来荡去，不知道乐的个什么劲儿。

李元武脑壳有些痛，果然，武人脑子里都是腱子肉。

于是就这么干耗着了。

李元武不想推辞，他是真喜欢这把叫做‘洛渊’的残剑。

天麻黑的时候，他曾在贤州城里逛荡了一会儿，路过几家铁匠铺，也想着买把趁手的兵刃随身。

自然不是为了行凶作恶，仅是防着遇上山里的猛兽了，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给自己叼了去。

但他满街寻着看来看去，铁匠铺那些眼花缭乱的家伙什却没一个能上眼的。

这些兵刃都没有自身之志。

他在路上遇到的那队官兵所持的刀剑枪戟之上，皆萦绕着高亢的斗志与寂灭般的肃穆杀意！

而铁匠铺里的这些玩意儿，徒有其形，就如同菜板上的老菜刀。

见过好东西了，破烂货哪里还能瞧得上眼？

买一把慢慢温养倒也是个办法，但远不及一位懂得为凡铁灌注意志的铸兵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