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入红尘深似海

最早做记者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做深度调查报道。参加工作半年后，在1999年12月8日发表过《泰灵塔的崛起》。由于担心对方报复，我甚至没敢署名，只写了个“本报记者”。

文章曝光之后，泰灵公司负责人特别恼火。他们在主流媒体上都投放了大量的广告，宣传投资灵位可以发财，没想到被一张小报纸曝光了断了财路。他们公司员工给报社打电话，约我出去喝茶。我根本不理他们。后来他们打电话说要杀了我。由于我的报道证据确凿。并且得到了省民政厅领导的大力配合。项目虽然有市局的一位领导背后撑腰，仍然是非法集资，变相传销，属于违规操作。欺诈资金数亿元。文章见报之后，读者反响很大。但是相关执法部门却迟迟没有动作。泰灵公司更加猖狂。甚至派人在单位门口堵我。

我好几天没上班，十分害怕，于是跑到省公安厅，希望得到警方的保护。接待我的民警说你这不够标准。现在不是还没杀你吗？我无奈之下又去了市局经侦支队反映情况，接待我的民警说，需要当事人举报才可能立案，我仅仅凭借报道他们不能立案调查。

我吃了闭门羹之后无奈回家。之后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但是揭黑打恶的志向没有泯灭。后来随身携带一把匕首防身。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后来十多年。大约三年之后，泰灵塔公司非法集资大案才被警方破获。但是受害人的几亿资金很难完璧归赵。太可怜了，让我气愤又无奈。

这是后来的新闻报道：济南破获“泰灵塔”非法经营案

新华社济南2003年12月11日电（记者赵海波、于滨）济南市公安局近日破获了“泰灵塔公司”以变相传销手段进行非法经营案，将这起涉案金额达3．84亿元、参与群众2．8万多人的大案的6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全部抓获，挽回经济损失5000多万元。

1997年，江苏苏州市某公司经理马海林在济南成立“长清泰灵塔陵园公司”，投资开发建设泰灵塔陵园项目，在建设资金不到位的情况下，向社会高价预售墓穴格位。经营期间，马海林等人利用一些群众以储蓄进行投资增值的心理，以购买格位“高回报、零风险、可转让、可流通”为诱饵，先后在山东的10个市设立了16个销售处，发展客户经理1000多人，采取传销活动中惯用的“洗脑”模式培训销售人员，凡是购买格位的人员即成为泰灵塔公司的上线，下线购买的格位数量记入上线的业绩，上线从下线购买格位的资金中按比例取得报酬。

一时间，一个成本不足50元的木制牌位被炒到1600元，标价1600元的普通墓穴格位被炒到几千元甚至10万元，最高档的墓穴格位竟从3000元飙升到100万元的天价。大部分受骗群众购买格位不是为了使用，而是听信了虚假宣传，把购买格位、发展下线当成发大财的良机。不少受害者倾尽全部积蓄、甚至将住房抵押贷款来购买格位，有的受害者因购买格位而家庭破裂，有的重病卧床而无钱医治。

济南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历时7个月，出动警力3200人次，行程30多万公里，共审计银行账目5万余份，收集证据资料2．4万多份。在充分、有力的证据面前，所谓合法性的外衣被揭穿，马海林等主要犯罪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目前，此案件已移送检察机关。

后来我还暗访过世达工贸公司非法集资大案。我冒充投资者成功暗访潜入了公司，在公司里见到了女老板李明，因为我问的问题特别犀利，逐渐引起了李明的怀疑。我返回单位的途中，小灵通电话响了。我当时有点儿大意。职业性的接电话说，你好，我是某某报社的记者，你有什么事情吗？对方沉默了一下说打错了。我感觉到事情蹊跷，连忙回拨出去，但是对方是盲音。下午回到单位不久，办公室主任找到了我。说世达工贸公司通过朋友找到了报社。希望今天的报道不要见报。我的心一下子凉了。晚上他们约好请我一起吃饭，我也没去。最后这个稿子写了2000多字。但是没有发表。过了三年后，世达工贸公司非法集资大案公布。以下是新闻报道：

全省最大一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判决 世达老总判五年

2004年12月24日

张环泽　朱卫红

全省最大一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最近由槐荫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山东世达工贸有限公司董事长李明（女）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10万元。

槐荫警方向记者叙述了案情经过：2002年8月，济南世达百货部推出一种全新的销售兼投资模式，购物以每份200元为一个销售单位，多买不限，所有货款在66天内分三次全部返还，并有12％的增值。但商品贵得离谱，交200元可领取一块肥皂，交4000元领取一瓶口洁露，交1万元领取一桶5公斤装花生油。按照“世达”的说法，这些钱在名义上是“抵押款”，而要想在66天内获得12％的增值，必须要发展一位愿意交纳同等份数“抵押款”的下线，或者自己再次交纳。为了取得客户的信任，骗取更多客户的资金，“世达”谎称拥有发展前景极好的现代企业，吸收的大量资金用来投资，返还给客户的利息就是这些企业的利润。然而据公安机关调查，所谓“现代企业”就设在北园镇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小平房里，院子里摆了3个大水缸，把自来水倒进缸里，掺点香精，就成了“口洁露”。

从一开始，李明等几个主要参与人就故意模糊账目，用大量白条入账，甚至不开任何凭据。他们还有计划地把一些账目销毁。他们意识到早晚有崩盘的一天，手头不仅存放着从几百万元到上千万元不等的现金，还存放大量活期存折。同时他们当中不少人不仅购置了高额保险和大量房产，而且为自己和家人办理了护照，随时准备潜逃国外。

法院经审理查明，自2002年11月至2003年7月，李明等5名被告对外宣称世达公司兴办了养殖基地、工艺美术厂、保建品厂3家实体，共计吸收客户存款84215172.5元，案发前返还客户本金及利息36819427.3元。投资兴办三家企业113万元，支付工人工资8282730.3元。被告人李明以高息向外借款746万元，追回84万元余元。案发后，公安机关从被告人李明等人处追回现金和银行存款42982063.95元、美元166元及价值197973元的汽车、空调、微机等物品。

该案另外四名被告人“世达”副总经理赵学冬、李英国、孙重生、李兴国分别被判有期徒刑五年、二年、二年缓刑二年、一年六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并分别被处罚金10万元、5万元、5万元、5万元。

据悉，“世达”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中，上当受骗群众达5000余人。为依法保护交款人的合法权益，公安机关将依据判决对参与交款人员按比例发还吸收的存款，具体发还事宜待法院判决生效后予以通知。责任编辑:刘家昌（来源：大众日报）

假如我当时不是一个小小的失误，或许我写的那篇新闻报道可以很早见报。警方可以提早介入，就不会有更多的人上当了。这件事情一直令我难以释怀。只是不断提醒自己，以后做新闻报道要更加谨慎，谨慎再谨慎。

后来我来到东北之后，继续延续我的一贯作风，还采写了很多类似的揭露骗局的报道。曾经写过关于万里大造林骗局，蚂蚁神骗局等多篇类似报道。也是文章见报后过了好多年才最终骗局被揭开，相关人员被惩处。

我记忆深刻的，有一次写过一个叫绿某园造林公司的非法集资报道。文章见报后，对方十分恼怒，电话里要30万块钱买我的人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在和父母见面的时候谈起了这个事情，父母十分担心说，儿子啊，你咋那么傻？在济南当记者的时候，你就多次受到打击报复，恐吓，威胁。你离开济南不也是因为批评报道引起的吗？来到东北之后，你怎么还不改变这个毛病呢？我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看不惯这些事情，就要写下来曝光他们。不能让他们继续骗人。母亲说，这些公司愿意骗谁就骗谁。被骗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的，以后你都不要管。有人傻，愿意上当，那是活该，你现在有孩子了，老婆还没有工作。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家庭不就完了吗？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写这样的报道了。脑子一根筋。改变不了什么，这样的社会很多有钱人哪个不是靠骗，靠打打杀杀发家的，这些流氓公司后台都很硬。你一个小记者，根本动不了他们。一旦他们打击报复你，你吃不了兜着走，报社也不会帮你。你就信我们老人这一回吧。让我们当老人的省心放心，求你了。看在你父母年龄这么大的份上。你让我们安享晚年不好吗？不要再让我们为你担惊受怕了。

父母的一席话，说的我翻江倒海。我应该怎么办呢？我以后是不是应该收敛锋芒，闭上眼睛？改写一些太平文章粉饰天下。那个人还是我吗？不不，那是另外一个人，那绝对不是我，我还是那个我。一辈子嫉恶如仇行侠仗义，非九死而无悔。如果因为我的受伤甚至死去而引起家人的悲痛难过，我只能说抱歉。但是让我改变我心中的做人准则和职业底线，我绝不同意。

心里虽然这样想的，但是看着父母双鬓灰白，脸色沧桑。那哀求的眼神，我心软了，镇定地松了一口气说，好吧，那我以后注意一些，少写一些类似的文章，你们不用再担心我了，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你看我现在随身都带着一把刀，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我都会把刀藏在袖子里，紧紧握住还是很安全的。一旦有坏人暗算我，我会立刻反击并报警。父母看着我手里的刀，稍微放下心来。

在市场经济的大潮涌动下，报社的新闻与广告也出现越来越多的冲突，很多精彩优秀的报道因为广告部门的打招呼而被封杀无法见报，久而久之令记者心灰意冷，新闻重要还是广告重要？这个矛盾似乎很难解决，但是我看到的是广告部门借新闻部门的批评报道向广告商施压，收了好处后私吞。报社实际上并没有得到多大的利益。也没有与广告商形成长期的合作。很多都是一锤子买卖。

有一次我写了某百货商场和商户纠纷的报道就是典型例子。商场欠报社70万广告费补齐之后，我的稿子就被枪毙了，没有见报，也没有给我任何补偿，白跑了好几天，用户对我也很不满意。我本来答应帮助他们解决问题，也没有啥作用。我一肚子苦水说不出。没有办法，报社的名誉就是这样，慢慢的被糟蹋了。记者越来越不像无冕之王，越来越缺少书卷气，正气，灵气。越来越多的铜臭气，邪气，浊气。一个报社没有自己的根基与使命。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无非就是给几十个庸碌无能之辈领取薪水，坐吃等死的衙门罢了。在历史上他们不会留下太多精彩。只有死掉的报纸才真正的伟大。很多被毙掉的稿件令小鬼们瑟瑟发抖，如同光芒万丈的阳光让黑暗里的害虫颤抖，那些被埋葬的稿件包含着记者的血泪，汗水和智慧，他的命运如同记者的命运一样。被泥土深埋了。

虽然一篇又一篇有力量，有锐度的稿件被广告商宣传部门各种关系单位枪毙，但是心怀朝气和正气的青年记者正一波一波进入单位，前赴后继。前行者倒下了，后继者继续努力，就这样才推动中国的新闻事业忍辱负重艰难前行。虽然带着流血的镣铐跳舞，但那舞姿依旧精彩美妙。死也要死在舞台上。

时光荏苒，岁月带走了青春的光彩，却也沉淀下了那份沉甸甸的职业信念。每当夜深人静时，翻开泛黄的底片和早已尘封的档案袋，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墨迹，耳边仿佛又能听到当年那声刺耳的电话铃声，看到那张被愤怒扭曲的面孔。我知道，有些伤疤永远愈合不了，它时刻提醒着我：正义或许会迟到，但它绝不会缺席；真相哪怕裹挟着荆棘，也必须披荆斩棘地去挖掘。我们不仅是记录者，更是守望者，守护着社会的良知底线，不让谎言肆意横行，不让罪恶沉渣泛起。这份沉重与荣耀交织的使命感，支撑着我们穿越风暴，在黑暗中点亮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照亮前行的道路。无论未来遭遇何种风雨，我都愿带着这把无形的武器，继续书写属于时代的真实篇章。

既然选择了逆风飞扬，就肯定会遭受更多的风雨的摧残，如果你选择躲在温柔之乡，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写赞美诗。在报社里同样会活的很好，还可能会顺利的升迁，因为领导很喜欢这样的听话的老好人。如同一只听话的狗，你扔给它一块肉饼，它会对你死心塌地，拼命的摇尾巴效命，比一名危险的刺头记者更好管理。很多刺头记者，以心中的志向为老大，有时连领导的训话都不听，还经常鼓捣负面报道。说不定哪篇报道惹得市里大领导生气，不光记者受处分。单位领导也会被连累。很多总编被迫写检讨书，有的还被下岗调离。个别领导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宁肯选择枪毙一篇篇容易惹事的新闻稿件，发表一些安全吹捧的花样文章。在有些领导眼里，负面报道只是敲诈广告客户的一个枪。利用它把钱搞到手了，枪就扔掉了，如同上厕所用完的手纸。个别领导与广告客户把酒言欢，觥筹交错，大谈朋友交情，这才是为人处世之道，八面玲珑。这样不比那些坚持正义不懂变通坚持发表记者稿件频频惹事的总编活的更滋润吗？圆滑世故不是比所谓的理想正义来的更现实一些吗？一旦领导有了这种思想，报社记者就没有太多出头之日了。他们会在不断的枪毙稿件中受到打击，消沉下去，他们会渐渐抛弃当初豪情万丈的人生理想，他们会渐渐变成和领导一样的人。那曾是他多么讨厌，多么反感的一类人，如今他们也正在走向变形的路上。这难道是很多记者的宿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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