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色铠甲

玖局之内，烛火摇曳。

太司懿肃立堂下，向端坐于上的指挥使禀报案情。那指挥使身着一袭紫底金纹的飞鱼服，神色凝重，指尖轻叩扶手，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每一个字。随着一桩桩诡谲线索涌入耳中，他原本沉稳的面容渐渐染上几分焦灼，沉声问道：“依你之见，凶手是否还会继续行凶？”

“大人，事态难料。”太司懿眉头微蹙，谨慎作答，“如今已有两名死者，皆是在夜深人静之时遇害。其中一人隶属东厂，另一人却是平民百姓，身份悬殊，动机不明。”

指挥使目光一凛：“张殄耀的令媛，可有下落？”

“这正是棘手之处。”太司懿摇了摇头，“所有与本案相关之人，众口一词，称那张青小姐早已心有所属，是与情郎私奔而去。若此言非虚，她并非被掳，而是自愿离去。”

“你可有确凿证据？”

“大人请听属下细说。”太司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属下已彻底搜查了西厢房，也就是失踪现场。虽看似无迹可寻，却在一处极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滴干涸的血迹。此事，属下并未向东厂透露半分。”

“一滴血，能说明什么？”

“这是属下的推测：李府少爷为何昏睡不醒？定是吸入迷香所致。若推断无误，那张青便是点香之人。而在迷香弥漫的环境中，唯一能保持清醒的方法，便是以剧痛刺激神经。比如，用坚韧之物不断刺扎自身。”

指挥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还有别的发现吗？”

“属下接手此案时日尚短，不敢妄言必胜。但请大人放心，无论张青是私奔还是被绑，真相终有大白之日。”

“我信你。”

太司懿稍作停顿，从腰间取出一方素净纱巾，轻轻置于案几之上：“大人，此物乃是从张青父亲处所得。您见识广博，可识得这上面的图案？”

指挥使拿起纱巾，凑近油灯仔细端详。昏黄的灯光映照下，他神情微变，似曾相识之感涌上心头，却又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太司懿见状，连忙躬身请罪：“恕属下冒昧，让大人困扰了，愿受责罚。”

“无妨。”指挥使揉了揉眉心，努力搜寻记忆，“这图案有些眼熟……哦，想起来了，这叫‘五瓣花’。在西厂档案室的秘录中，曾有记载。”

“兜兜转转，竟又扯到了自家兄弟身上。”太司懿心中暗叹，随即拱手道，“大人，属下想去查阅相关卷宗，能否请您修书一封，作为引荐？”

指挥使点头应允，当即提笔挥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封推荐信便已写好。太司懿将其郑重揣入怀中，辞别而出。

两个时辰后，西厂大门巍峨耸立。太司懿刚至门前，便被一群身着红色飞鱼服的卫兵拦下。此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出。

太司懿递上推荐信。老者接过，仅瞥了一眼落款处的签名，便知是玖局指挥使刘诸推荐之人。

因心系案情，太司懿难免有些急躁，语气稍硬：“可见过玖局的令牌？还不速速放行！”

此言一出，周围卫兵顿时投来怀疑的目光。见太司懿未穿代表高阶身份的紫色飞鱼服，众人手按刀柄，杀气顿显。

老者却抬起左手，轻声制止了众人：“这确是玖局指挥使的亲笔手谕。你，随我来。”

不多时，太司懿被引入一间藏书室。屋内书香弥漫，木架上竹简排列整齐，帘幕高卷，地面纤尘不染。

老者自称西厂宗卷管理，叮嘱道：“我家指挥使喜静恶乱，阅毕请务必归还原位。老夫在外候着，若有需要，唤一声即可。”

待老者离去，太司懿的目光立刻被书架上一本厚重的典籍吸引。好奇心驱使下，他取下书册，置于案头细细翻阅。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巳时已过。腹中传来阵阵雷鸣般的饥饿感，太司懿这才惊觉时辰已晚。他向门外老者告辞，径直来到街边摊位，点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和一碗汤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相真是难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且带着戏谑的声音。

太司懿回头，只见王雄吠一身劲装，依旧那般张扬地站在那里。太司懿懒得搭话，只顾埋头苦吃，享受着面条的筋道与汤汁的鲜美。

“跟我走一趟。”王雄吠的声音穿透喧嚣，响彻整条街道。

摊主那位貌美如花的老板娘吓得花容失色，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

太司懿伸手拦住欲逃的老板娘，喝了一口热汤，露出满足的笑容，安抚道：“莫怕，他是来邀我一同办案的师兄。”

王雄吠尴尬地转过身，大声嚷道：“爱去不去！话已带到，告辞！”

一番斗嘴后，两人终究还是并肩而行，来到了第二名死者的住处。

出乎意料的是，此处虽在城外，却是一座极尽奢华的豪宅。门匾上“朱府”二字镶金嵌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四周荒无人烟，更衬得这宅邸孤僻阴森。台阶旁古木参天，四名壮汉紧守着一顶木制轿辇。

太司懿抬手，重重叩响朱红大门。

片刻后，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探出头来，满脸天真地问道：“您们是谁？”

太司懿温和一笑：“小朋友莫怕，我们是玖局和东厂千户。”

男孩眼神闪烁，低声道：“杀人不眨眼……”

“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太司懿打断他的话，快速追问。

“只有我一个。”

“家中几口人？”

“四个。”

“你母亲呢？”

“她和外婆买东西去了。”男孩指向左侧笔直的道路。

“可知她们何时回来？”

“说是午时。她们还答应，回来时给我买一只风筝。”

“还要等两个时辰啊……”太司懿抬头望天，见日影西斜，心中盘算片刻，问道，“小朋友，可否让我们进院等候？”

“可以。”

“多谢。我们只在院中静候，绝不随意走动。”

男孩闻言，热情地将两扇木门拉至最大。

太司懿与王雄吠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却也让人心惊。院落之中，竟林立着各式神兵利器，宛如一座小型兵器库。而正厅的大门敞开，一件漆黑如墨的铠甲静静陈列其中，散发着肃杀之气。

王雄吠压低了嗓音，语调中透着一丝冷冽：“太司懿，你瞧见了吗？私藏甲胄，这可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嗯。”太司懿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不过……”

话音未落，一个稚童悄然凑近。他伸出一双白嫩的小手，脸上挂着天真无邪却又透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仰头问道：“两位大人，能让我瞧瞧玖局和东厂的腰牌吗？”

太司懿见那孩子满眼好奇，便解下腰间沉甸甸的金牌递了过去，半开玩笑地说道：“小朋友，看仔细了，可别眨眼。”

男孩接过那块分量十足的金牌，翻来覆去地端详，忽然抬起头，语出惊人：“我听说过锦衣卫，也听说朝廷即将设立东厂和西厂。但这‘玖局’，究竟隶属何处？”

太司懿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微变：“此乃机密，不可外泄。”

一旁的王雄吠早已按捺不住，一把夺过金牌塞回太司懿手中，没好气地瞪了孩子一眼。

男孩吓得连退几步，怯生生地说道：“都说锦衣卫杀人不眨眼，如今看来，这东厂的人也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太司懿与王雄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无奈。他们在百姓心中的形象，怕是彻底歪曲了。

“我能进客堂看看吗？”太司懿试探着问道。

男孩却充耳不闻，转身跑向墙角，专心致志地捉起了蟋蟀。

王雄吠撇了撇嘴，低声道：“反正我们在外人眼里已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何不将计就计？你且进去查探一番！”

太司懿犹豫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堂深处。那里，一件黑色铠甲静立于木架之上，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太司懿迈步走进客堂。屋内宽敞明亮，中央置有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横放着一把出鞘的利刃，寒光凛凛，锋利无匹，而刀鞘却不知所踪。

门外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太司懿与王雄吠随即退出屋外。

“小朋友，这院子打扫得如此干净，你可曾抓到蟋蟀？”王雄吠缓步靠近，语气尽量柔和。

男孩揭开手中的陶瓷罐盖，一只肥硕的蟋蟀正趴在叶片上大快朵颐。

王雄吠探头一看，故作惊讶地惊呼：“哇，还真有！”

“是吗？”太司懿挑眉问道。

“嗯。”

太司懿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也颇爱斗蟋蟀之乐。”

“你呀，真是童心未泯。”王雄吠感慨道，“还记得之前我们逃离师父的管教，躲进小树林抓蟋蟀的日子吗？那时我们比他现在大太多了。”

“是啊，那时的你总是爱笑。”

“你也一样。自从你放弃进入东厂的机会后，我们便鲜少这般促膝长谈了。”

“确是我的错，我们都辜负了师父当年的教诲与恩情。”

“待这起命案与失踪案尘埃落定，不如一同去拜访师父老人家？”

“正有此意！数年未见，心中甚是挂念。”

“我也是。”

两人坐在石凳上闲话家常，一旁的男孩却似懂非懂，只顾独自玩耍。

话题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起一丝尴尬。王雄吠下意识地用手指轻叩刀柄，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刺耳，令人心惊。

男孩默默退至门口，满脸惊恐，颤声道：“不要杀我！”

王雄吠见状，只得停下动作，僵坐在石凳上，任凭酷暑炙烤，一动不敢动。

太司懿百无聊赖，目光再次落在那件黑色铠甲上。细细打量之下，他惊觉这铠甲做工极尽精巧，用料珍稀，布料华贵，绝非寻常之物，倒像是御赐之宝。

环顾客堂，每一件器物都价值连城，绝非普通读书人所能拥有，反而透着一股浓郁的国库气息。整座宅邸四面高墙环绕，巍峨耸立，宛如一座易守难攻的城关。

太司懿所处的位置距离兵器架约莫十米，他敏锐地发现，架上十八般兵器的握柄光滑油亮，显然主人时常演练。

“小朋友，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太司懿突然开口。

男孩一边把玩着蟋蟀，一边大声答道：“朱魁。”

“那你呢？”

“朱小将，这是父亲给我取的名字。”

“哦？是寓意长大后要成为一名将军吗？”太司懿循循善诱。

朱小将点了点头。

太司懿话锋一转，试图解开心中疑惑：“小朋友，你可知道方圆十里内，有一户姓杨的人家？”

朱小将缓缓站起，眼珠转动，似乎在努力回忆，随后点头道：“知道，父亲常去那里喝酒。”

“那你应该认识那对夫妻吧？”

“当然认识。”

“最近，有没有见过一名身穿白色衣袍的男子？”

听到这个问题，朱小将望向门口，反问道：“您说的是那位比我还高大的叔叔吗？”

“正是。”

“我出去玩耍时，好几次都碰见他，他就站在大树底下。”

“你父母在家时，那白衣男子可曾进过门？”

“我不知道。”

“那他站在树下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

未能得到确切答案，太司懿收回目光，脑海中迅速复盘屋内家具的摆放位置，并未发现异常。正当他准备转移视线时，只见朱小将将蟋蟀罐轻轻放在石桌上。

刹那间，太司懿与王雄吠的目光同时锁定在那个罐子上，罐身刻着一朵五瓣花徽记。

就在这时，朱小将突然拔腿冲向大门，步伐轻盈迅捷，竟似懂得轻功一般。

太司懿正自疑惑，耳边传来了两顶木轿落地的声音。

王雄吠闻言起身，长叹一声，脸上原本的焦虑瞬间化作一抹玩味的笑容。

脚步声渐近，还未见人，一股浓烈刺鼻的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熏得太司懿和王雄吠不得不屏住呼吸。

朱小将跑上石阶，冲着门外大声喊道：“我的风筝买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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