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司懿迈步跨过门槛,屋内光线昏暗,一位身着素雅袄裙的女子映入眼帘。她生得一副标准的鹅蛋脸,如墨染般的青丝高高盘起,仅以一枚温润发簪固定,虽无繁复修饰,却难掩其清丽脱俗、楚楚动人的风姿。
女子神色惊惶,声音微颤:“两位大人,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太司懿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接下来的话或许有些刺耳,还望夫人务必保持冷静。”
女子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太司懿也不客气,径直说道:“昨夜令夫君遇害,尸身发现于东厂南墙之外。我与王千户勘察完现场后便匆匆赶来,只想求证一事:令夫君平日里,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话音未落,女子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木凳上,悲从中来,发出压抑而凄切的哭声。
一旁的王雄吠眉头紧锁,不耐地厉声喝道:“哭有什么用!快回答他的问话!”
女子慌乱地拭去眼角泪痕,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无助:“妾身的夫君为人忠厚老实,品行端正,从未在外惹是生非。”
“他多久回家一次?”太司懿追问。
“约莫三个月一回。”
“回家后,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女子闻言,神色忽然变得有些闪躲,低头间露出一抹羞赧之色,似是想起了闺房私密之事。片刻后,她才低声说道:“半夜时分,我隐约听见他在门外与人低语。”
“具体是什么时辰?”
女子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轻声道:“子时。”
“嗯……”太司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目光随即扫过屋内陈设,“看来令夫君嗜书如命,只是……为何甘愿屈居在这般破旧狭小的屋舍之中?”
“月银大半都用来购置书籍了,他并无搬入城内的打算。”
“那令夫君可有同窗好友往来?”
“妾身不知,他从未提及。”女子摇了摇头,神情中透着几分漠然与无奈。
“近期令夫君回家后,可有人登门拜访?”
“并无外人。不过……”女子迟疑片刻,“我曾见一名陌生男子在附近徘徊。”
“你可认得此人?”
“不认识。”女子急忙摇头,“起初我以为他是窃贼,但他来了两三次后便不再出现,此前总在这一带鬼鬼祟祟地转悠。”
“行踪确实可疑。”
说罢,太司懿先起身,王雄吠起后身,二人告辞。然而刚走出死者居所不远,太司懿脚步猛地一顿。只见路边杂草丛生处有多处被踩踏的痕迹,花叶之上残留着新鲜的泥土。
太司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鞋印!定是那神秘男子留下的痕迹。今日之行,果然收获颇丰。”
王雄吠凑近一看,赞道:“的确如此。看来那女子并未撒谎,要不要我叫手下过来提取脚印?”
太司懿未作回应,只是缓缓蹲下身,仔细审视草丛间的蛛丝马迹。除了花草被踩扁外,并无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二人乘马车返回城内东厂时,已是辰时。几扇厚重的大门紧闭,守夜的卫兵手持火把,神情肃穆。
王雄吠拉住一名部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回大人,又发现了一具男尸,就在城西郊外。”
“什么?我和太司懿刚从那边过来!”王雄吠大惊。
太司懿脸色骤变,急切道:“别问了,立刻掉头回去!”
夜色深沉,寒意侵骨。庭院中,白日里那位面色红润的女子此刻已换上一身缟素丧服。她长发披散肩头,身形愈发显得单薄瘦小,在风中瑟瑟发抖,苍白憔悴中竟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碎的凄美。
太司懿心中疑云密布,却未形于色。此时,十几名东厂精锐已将茅草屋围得水泄不通。
王雄吠冷声质问:“这人为何死在你家牛棚?”
“扑通”一声,女子双膝跪地,正欲辩解,两名差役已将尸体抬出。白布之下,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臂赫然暴露在外。女子目睹此景,双眼一翻,当场昏厥过去。
太司懿满脸疑惑,转头望向篱笆外围观的百姓:“诸位乡亲,有人认识死者吗?”
众人面面相觑,只见佩刀的王雄吠步步逼近,吓得人群瞬间作鸟兽散,溜得无影无踪。
时至子时,太司懿与王雄吠来到了京师第一大药铺。与往日的喧嚣不同,今日药铺门口悬挂着刺眼的白布,四周死寂一片,透着一股诡异的恐怖气息。
太司懿抬手轻叩木门,屋内毫无回应,连脚步声也无。
“莫非关门歇业了?”王雄吠皱眉问道。
“不可能。据我所知,张药师为了名声,向来营业至丑时。”
王雄吠点了点头,屋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下楼声。早已按捺不住的王雄吠飞起一脚,“砰”的一声,两扇门板应声飞出丈许。
借着月光,只见酒店的老板娘陈美容惊恐地站在柜台旁,衣衫不整,裙摆凌乱。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张殄耀惊慌的声音:“两位大人,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太司懿余光一扫,敏锐地注意到陈美容擦肩而过时,脚腕上那串原本显眼的珍珠链子竟已不见踪影。
王雄吠盯着张殄耀,冷冷问道:“张老板办完事了,如今应该有空吧?”
“当然,当然。”张殄耀慌忙整理着皱巴巴的衣领,快步跑向客厅,“请进,请坐。”
太司懿与王雄吠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看穿一切的戏谑。
陈美容的发丝如枯草般散乱,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早已斑驳陆离,透着一股仓皇失措的狼狈。她死死地低下头,试图用凌乱的刘海遮蔽那双写满惊恐与羞耻的眼眸,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她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在客厅中,她不敢有丝毫停留,迈着虚浮而急促的步伐,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幽暗的二楼,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直到声音消失,张殄耀才故作镇定地邀请道:“两位大人请坐。”
太司懿微微一笑,伸手将倒下的门板扶起,调侃道:“抱歉,是我们打扰了张老板的‘好事’。”
张殄耀正欲倒茶,闻言手一抖,茶壶重重磕在桌上。他面色涨红,吞吞吐吐地说道:“这……这真是折煞小人……神探说笑了。”
王雄吠坐到木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双手随意搭在桌沿,气场逼人。
张殄耀站在桌子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两位大人,找到小女了吗?”
“很遗憾,调查仍在进行中。”太司懿站起身,拱手作揖,算是赔礼。
“不敢当,不敢当。”张殄耀慌忙摇摇头,额角渗出冷汗,“若有需要协助之处,尽管吩咐!”
“其实,在下有一事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太司懿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开口。
张殄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哦?不知是何事?”
“张青姑娘,可是您的亲生骨肉?”
话音未落,张殄耀的双手猛地一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张殄耀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门口。
只见一名白衣男子推门而入。他面覆薄纱,看不清面容,手中紧握一柄三尺青锋,寒光隐隐。
太司懿耳力极佳,在那细微足音响起之初便已警觉,蓦然回首,正见那白衣人右腿跨过门槛,步履从容。
随着那人踏入室内,一股裹挟着怒意的凛冽寒气瞬间弥漫开来。王雄吠与太司懿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王雄吠“锵”的一声拔出腰间官刀,太司懿则不动声色地从身旁木桶中抽出一根筷子,指尖微扣,蓄势待发。
王雄吠眉头紧锁,沉声喝问:“恕本家冒昧,阁下手中这把三尺剑,从何而来?”
白衣人并未理会,只是身形潇洒地走到旁桌,轻轻落座于木凳之上,动作轻盈得竟无半点声响。
“两位大人,稍安勿躁。”张殄耀强压下心头悸动,快步迎上前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这位大侠,您是来看病,还是抓药?”
“有信石吗?”白衣人的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清冷而直接。
张殄耀心头一震,面上却故作镇定地笑道:“自然是有。不过……敢问大侠购买此物,所为何用?”
“张药师不必多心。”白衣人语气平淡,“家中田地害虫肆虐,需以此物除害。”
“原来如此。”张殄耀点了点头,顺水推舟道,“那请你稍候,在下这就去取。”
“不急。”白衣人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附近可有客栈?”
“出门右拐,便有一家酒楼。”
“多谢。”白衣人抬手轻抚剑鞘,淡淡问道,“信石多少钱?”
张殄耀伸出两根手指,示意只需两枚铜钱。
与此同时,太司懿的余光始终未曾离开那柄三尺剑。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张药师,今夜能否容我在贵店留宿一晚?”
“这……”张殄耀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后,慢慢踱步至太司懿身侧,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小女已不在人世……不过,楼上确实还有一间空房。”
“那我呢?”王雄吠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太司懿并未搭理他,只是抬起右手,径直指向大门方向。
王雄吠气得脸色铁青,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药铺外的夜色中。
就在这时,原本端坐的白衣男子忽然挪至凳沿左侧,歪着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太司懿:“你,真的是锦衣卫?”
太司懿深知对方话中有话,并未辩解,只是微微低头,故意让腰间那块金色的腰牌显露出来,上面“玖局”两字。
刹那间,空气中的怨恨之气愈发浓烈,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太司懿直视对方,语重心长地说道:“复仇只会让人盲目。若能放下执念,回头是岸,不仅是你自己,就连你田里的‘害虫’,或许也能留得一条活路。”
白衣男子闻言,浑身一僵,原本那份翩翩公子的气度瞬间崩塌。他慌乱起身,甚至来不及拿走桌上的信石,便匆匆夺门而出,转瞬便消融在寒风刺骨的夜幕之中。
“哎!”张殄耀急急忙忙追了出去,“不要东西吗?”
太司懿望着他的背影,冷冷劝道:“切勿与此人来往,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张殄耀折返回来,一脸困惑:“看起来是个行侠仗义的好人,怎么会……”
“好了。”太司懿打断了他,目光投向幽深的楼梯,“能带我去看看令嫒的闺房吗?”
张殄耀点点头,仔细关好店门,提起桌上的油灯,引着太司懿上了二楼廊道。走廊尽头是一间狭小的居室,紧邻着张殄耀的卧室。
太司懿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颇为雅致的房间。床尾立着一架屏风,紧挨着梳妆台,台上置有一面圆形铜镜,镜前摆放着一张木凳。
看着这精心装潢的房间,太司懿心中暗自揣测:张殄耀与陈美容恐怕常在此处私会,才会如此费心打理。
房间右侧是一扇窗户,透过窗棧可望见一片翠竹。窗边半米处,摆着一张小巧的躺式木床,床上放着茶具,一旁的香炉中正袅袅升起轻烟,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太司懿抬头望去,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古朴的灯笼。
张殄耀随手倒了一杯茶水。
“您先请。”太司懿拱手相让,尽显对长辈的礼数。
张殄耀笑了笑,端起茶杯,含了一口在口中细细品味,随即豪迈地咽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再次看向太司懿,坐在躺椅旁的椅子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太司懿站起身来:“夜深了,还是带我去看看令嫒真正的闺房吧。”
“就在隔壁。”
两人走出房间,太司懿边走边问:“出嫁之前,她一直住在这药铺里吗?”
“是的。自从她母亲难产去世后,我们便未曾搬过家,这里承载了太多难忘的回忆。”
“张青姑娘喜欢舞枪弄棒吗?”
“她从不碰那些粗鄙之物,平日只在家中读书写字。”
“您真是位慈父。不过,若是让朝廷知道女子习文识字,恐怕掉脑袋都是轻的。”
“神探说笑了,老夫也常劝她,女子无才便是德。”张殄耀停下脚步,站在门槛外,既未抬头,也未迈步。
“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外传。”
来到隔壁,也就是张青曾经的闺房。太司懿向内扫了一眼,皱眉道:“格局与刚才那间一模一样,唯有帘子是粉色的布。”
“能看出什么端倪吗?”张殄耀从自己房间走出,满脸疑惑。
“暂时不能。她的书籍都放在何处?”
“哦。”张殄耀直视前方,指了指对面一间上了锁的房间,“她出嫁前一日,我将杂物搬到了对面;出嫁当日,连她的生活用品也都一并移了过去。”
“您对朝廷倒是忠心耿耿啊!”太司懿语带双关。
“那是自然。”张殄耀字正腔圆,声音洪亮,仿佛在向某种无形的存在宣誓。
太司懿问道:“从今日起,我便住在这里了。您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没有……”张殄耀回答得有些勉强,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毕竟这意味着他失去了独处的“二人世界”,根本不敢弄出什么动静。
太司懿微微一笑:“问也问了,看也看了,早点休息吧。”说罢,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间上了锁的房间。
张殄耀紧随其后,无奈之下,只好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待张殄耀点亮油灯后离去,太司懿独自站在门外,感受着屋内透出的丝丝寒意。他走进这间冷冷清清的书房,只见每一件家具上都整齐地堆放着书籍。
此时,楼道里传来几声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张殄耀离去的动静。
随着四周重归寂静,太司懿走近东边的窗户,透过缝隙向街面望去。朦胧月色下,只见那名白衣男子正孤零零地坐在路边的长凳上,身影落寞。
困意渐渐袭来,太司懿转过身,走向不远处那张简易的木床,和衣躺下,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晨曦微露,天光渐明,长街之上车马辚辚,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刺耳得令人心烦意乱。
太司懿果被这嘈杂之声惊醒,眉头微蹙,起身推窗探视。目光扫过街头,只见昨夜摆放于道旁的条凳依旧孤零零地立着,而那位曾端坐其上的白衣男子,却已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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