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板娘

太司懿微微颔首，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陈美容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脚踝。就在那一瞬，他瞥见那纤细的脚腕上系着一串莹润的珍珠链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太司懿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看来这位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背后亦有追求者，且出手阔绰，送的竟是价值连城的珍珠。

察觉到那道探究的目光，陈美容神色微变，迅速扯起裙角，将那抹白皙与珠光遮掩得严严实实。

“老板娘，这酒楼开业多久了？”太司懿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随口问道。

“确切地说，已有十个年头。”

太司懿轻点了点头，指尖轻叩桌面：“十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么，您当初是如何来到这京师的情况？”

“抱歉，往事如烟，我不愿再提。”

“也罢。方才您为何对我流露出惧色？”

“哦，那不值一提。西厂的那些番子常来此处滋事，让人心生厌烦罢了。”

“西厂……这个机构尚未正式设立呢。”太司懿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对了，您是如何结识张药师这个人？”

“我曾多次去他的药铺抓药，一来二去便熟了。”

“您去铺子时，可曾留意到他的令媛神情郁郁寡欢？或是曾见她偷偷外出？”

陈美容沉吟片刻，双手提起酒壶斟满酒杯，缓缓说道：“这问题有些难答。毕竟每次相见，她总是笑脸相迎。不过……我确有一次撞见她，似乎在后门等人。”

“哦？您可看清来者是谁？”

“是个年轻男子。虽未看清面容，但我记下了他的衣着，一身雪白的衣袍，在这尘世中显得格外扎眼。”

太司懿一边聆听，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陈美容所坐之处背北朝南，身后是一排排精致的雅间。此时正值热闹时分，不少男女结伴而行，步入雅间之中，每个门口皆立着身形魁梧的大汉把守，气氛颇为暧昧。

似是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凝重，陈美容心头有些发虚，试探着笑道：“神探，需要为你安排几位姑娘作陪吗？”

“不必。我只想知道，这家酒楼背后是谁在撑腰？”

陈美容倒酒的手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不知神探是否认识王千户？”

“王雄吠！”太司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正是那位大人。”

“原来是他。”太司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追问，“那么，您是否见过张青带着那名白衣男子……来此幽会？”

“确有两次。”

“是在您开门迎客之时？”

“不，是打烊之后。”

“在哪间房？”

“三楼，十二号。”

“如此说来，您对那男子应当颇为熟悉。您可知道他的底细？”

“神探说笑了。我们这行有个规矩，从不打听住客与食客的来历。即便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只要银货两讫，便是我的贵客。”

太司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对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老板娘多了几分兴趣。

陈美容忽然掩唇羞涩一笑，轻声问道：“神探这般盯着我看，莫非是我牙缝里夹了菜叶？”

“非也。老板娘，您的夫君何在？”

“孑然一身，并无丈夫。独处久了，便成了习惯。”

“也就是说，昨夜您无人证明行踪，是吗？”

“神探多虑了。店中有九名小二，每层楼三人，时刻听候客官差遣，他们皆可作证。”

太司懿紧盯着陈美容的面容，试图从她那淡定从容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却一无所获。

陈美容眨了眨眼，戏谑道：“我真的有那么好看吗，神探？”

“老板娘，昨夜您究竟身在何处？”太司懿端坐在木椅上，右手拿起陈美容刚斟满的酒杯，却并未饮下。一旁的张殄耀也屏住呼吸，期待着答案。

“我在沐浴更衣，随后收拾房间，直至深夜方歇。”陈美容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含笑答道。

“何人能为此作证？”

“神探，我方才不是已说过，店中小二皆可作证。”

“休想糊弄我。您在房内沐浴之时，难道那九名小二都趴在窗口偷看不成？”

陈美容愣了一下，随即竟坦然点头：“您怎么知道？”

太司懿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陈美容起身，姿态妩媚地欠了欠身，柔声道：“神探，若无其他吩咐，我可否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失礼了，请便。”

陈美容莞尔一笑，广袖轻挥，迈着婀娜轻盈的步伐离去，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脂粉香。

待那背影彻底消失，太司懿转头看向左侧，只见张殄耀正独自喝着闷酒，便沉声问道：“您真的了解您的令媛吗？”

“自然！她是我一手抚养长大，我岂会不知？”

“得知令媛失踪后，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杀人！”张殄耀突然情绪激动，猛地拍案而起，“听了老板娘的话，我断定那丫头是与那小白脸私奔了！真是伤风败俗，丢尽了我的脸面！”

“言之有理。但我更倾向于她是被绑架了，您以为如何？”

“神探，我现在心乱如麻。”

“您是药铺老板，每日接触的病患顾客多如牛毛。有没有这种可能，令媛被人盯上了？”

张殄耀死死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垂头丧气地说道：“这也难说。两个月前，曾有两名男子来药铺闹事，声称服了我卖的药后吐血身亡，甚至抬着尸体来讹诈。为何这一连串的倒霉事都发生在我身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或许是敲诈勒索。有些人四肢健全，却偏要行骗。即便抓获，按大明律法，行骗者如果轻则几十杖，重则凌迟或斩首。”太司懿分析道，“对了，这酒楼必有住客登记簿，我们去查上一查。”

“好主意！”张殄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若能查到与令媛幽会之人的姓名，事情便好办多了。我可立即通知玖局，实施抓捕。”

“多谢神探！”

“走。”太司懿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人来到柜台前，一位老朽的账房先生笑容可掬地问道：“神探，可是要结账？”

太司懿冷声道：“帮我查查，是谁和张青来过这里。”

“这……恕小人无能为力。不如我去请老板娘过来，你稍候？”

“账房先生，您这是在妨碍公务。要不要跟我去一趟玖局喝杯茶？”

“别！”老朽吓得面色惨白，连连摆手，“神探息怒，是小人说错话了。你稍等，小人这就取出入住登记簿，千万莫要抓我啊！”

“感谢您的配合。”太司懿点点头，看似随意地问道，“顺便一问，老板娘当真从未嫁过人？”

“据老身所知，约莫十五年前，她膝下唯一的男婴刚落地便夭折了。”

话音未落，太司懿忽觉右耳畔传来一阵细微响动，似是足音轻叩。他侧首望去，只见三楼回廊的护栏前，陈美容正倚栏而立。她眉眼含笑，那笑容甜腻得仿佛能滴出蜜来，让人只消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沉沦其中。

然而，就在这一瞬，一名少女悄然出现在陈美容身侧。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披一袭繁复长袍，妆容艳绝，美得惊心动魄。太司懿看得有些痴了，却见那少女的目光正遥遥投来，那双眸子里并未含着笑意，反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张药师，那位少女是谁？”太司懿脱口问道，说话间还下意识眨了眨眼，似要确认眼前并非幻觉。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少女身影一晃，缓缓退入了房间深处的阴影里。

张殄耀闻言抬起头，顺着太司懿手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微蹙：“那里只有老板娘，老夫并未瞧见任何人影。怎么了？”

太司懿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双眼，再次定睛看向三楼护栏处。此刻，那里只有魅力四射的陈美容在独自挥手致意，方才的少女仿佛从未存在过。

张殄耀戏谑道：“神探，你该不会是看上这酒楼的老板娘了吧？”

太司懿并未理会他的调侃，目光依旧死死锁住少女消失的地方，低声喃喃自语：“真是怪事，我明明看得真切……”

“或许你并未看错。”张殄耀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只是这地方鱼龙混杂，多的是无家可归之人，尤其是那些尚未行及笄之礼的少女，命运往往身不由己。”

“此话怎讲？”太司懿追问。

“这……”张殄耀欲言又止，偷偷瞥了一眼楼上的陈美容，面露难色，“关于老板娘的事，老夫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神探，这是你要的登记册。”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有劳。”太司懿接过册子，转身走到不远处的餐桌旁，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神情专注地翻阅起来。

直至酉时，玖局派人前来传召，太司懿只得放下尚未读完的登记册，匆匆起身。

刚跨出门槛，身后便传来马车停驻的轱辘声。

“这家伙还真找上门来了！”太司懿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转身望去，只见王雄吠利落地跳下马车。

王雄吠急急忙忙的跑着向前。

太司懿挑眉道：“你身为东厂千户，人人尊称一声‘大人’，怎么总往我这边跑？”

王雄吠一边走上前，一边没好气地回道：“你是不是记错了？这可是本官才第二来找你吧。少废话，现在我来是有要事相商。在东厂围墙外发现了一具男尸，经仵作验看，身上仅有一处刀伤，位于右侧颈项。”

“是你的人？”

“不错。我查验过他的遗物，腰间金牌尚在，其余财物也未丢失。但奇怪的是，死者脚下的鞋履洁净如新，毫无泥土痕迹。他是如何走到那里的呢？”

太司懿略一思索，淡然道：“很简单，凶手调换了鞋履，穿着死者的鞋子离开了现场。”

“嗯……”王雄吠沉吟片刻，随即点头，“言之有理。太司懿，那你觉得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穿走死者的鞋？”

太司懿瞥了一眼远处骑马等候的四名东厂侍卫，皆是男性。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王雄吠：“若我是凶手，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为何？”王雄吠不解。

太司懿笑了笑，反问道：“你是千户，也是朝廷命官，自然懂得行走间的规矩。凶手这么做，不过是为了隐匿自己的足迹罢了。”

王雄吠在石板上来回踱步，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靴底，越想越觉得头大：“那凶手如何处理自己来时的脚印？”

“这个问题有些多余。能在东厂附近杀人并全身而退，凶手身手定然不凡，处理脚印并非难事。”

王雄吠听罢，心头火起，却又不得不佩服对方的敏锐。他指了指马车，叹道：“你的思维逻辑确实异于常人。走吧，跟我去一趟案发现场。”

“既然千户大人相邀，在下岂有推辞之理？”太司懿微微一笑，登上马车前室，弯腰钻入帘内。

两个时辰后，二人抵达东厂南墙之外。一具男尸静静躺在地上，周围气氛压抑。

太司懿问道：“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确切无误，死于丑时，距今已有十五个时辰。”

“如此说来，这名男子是在如厕之时，被人从背后偷袭致死，因而来不及反抗？”

“正是。”

“若我的推断无误，凶手是如何预判他会来到这南墙之下？”

“这一点我也想不通。”王雄吠皱眉道，“若是预谋作案，必有人通风报信。但这推理太过牵强，万一死者临时改变方向，凶手岂不是要错失良机？”

太司懿点点头表示认同，随即蹲下身仔细查看周围的草坪，鼻尖微动，确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尿骚味。

王雄吠提议：“不如我们去死者家中查探一番？”

“正有此意。”

马蹄声急，马车再次启程。又过了两个时辰，太司懿与王雄吠抵达京师城外。此时天色骤变，乌云蔽日，四周瞬间昏暗下来。

太司懿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是一片荒芜田地，田埂尽头伫立着一座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在风中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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