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司懿目光微凝,沉声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那男子闻言,渐渐止住了悲泣,用袖口拭去满脸泪痕,抬起头时,神色虽仍凄惶,却多了几分庄重:“在下乃京师第一大药铺‘回春堂’的掌柜,姓张,名殄耀。”
待张殄耀自报家门后,王雄吠从怀中取出一方纱巾递了过去。那是死者张青留下的唯一遗物。张殄耀颤巍巍地接过那方纱巾与一双布鞋,指尖触碰到旧物的瞬间,再次泪如雨下,悲痛难抑。
就在太司懿准备收回视线之际,余光忽然瞥见纱巾上的一抹异色。
“张药师,这上面为何绣着一朵花?”太司懿突然高声发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惊疑。
“什么?我竟未曾留意!”站在太司懿身侧的王雄吠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
“诸位请看。”太司懿从张殄耀手中轻轻取过纱巾,缓缓展开。只见那素白的绢帛之上,绣着一朵红色的五瓣花,针脚细密,色泽艳丽,堪称巧夺天工。
“果真如此!”一名东厂番子忍不住惊叹出声。
张殄耀心中好奇,凑近细看,果然见那纱巾一角绣着精致的红色五瓣花纹,心中更是疑惑不解。太司懿审视片刻,随即将纱巾交还给了张殄耀。
此时琐事缠身,王雄吠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自己与太司懿二人。身为东厂千户的他,此刻已无暇顾及悲痛欲绝的张殄耀与一旁沉默不语的李员外,时间紧迫,案情如火。
张殄耀只能颓然坐在茶台旁的木椅上,沉浸在丧女之痛中。
屋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司懿定睛望去,只见王雄吠正围着床榻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如水。他左手始终未离刀柄,右手轻抚下巴,显然已陷入深思。
忽然,张殄耀强忍悲痛,抬头问道:“两位大人,小女究竟是被绑架,还是离家出走?”
“此事尚难断定。”太司懿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毕竟是婚宴之日,宾客鱼龙混杂,难免有宵小之辈动了歪心思。”
王雄吠却冷声打断道:“案发现场遗留了一方红纱巾和一双布鞋,分别散落在床头与窗边。这说明张青失踪时身着绣花红袍。且房内并无打斗痕迹,物品摆放有序,因此本官认为,张青极有可能是自愿离开。”
李员外点头附和:“千户大人言之有理。难怪失踪时间选在寅时,那时天色未亮,旁人难以察觉。”
太司懿不愿在此刻多做无谓争辩,转而继续细致观察屋内陈设。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扫过每一处细节:床单平整,毫无云雨欢好之迹,看来是因新郎醉酒,未能行周公之礼。那方掉落的纱巾,恰好在放置木枕的床头旁。视线移向窗边,一张精致的梳妆台上,铜镜光洁,各式首饰琳琅满目,价值不菲,却件件摆放得整整齐齐,未见丝毫凌乱。由此推断,失踪的张青并非那种爱慕虚荣、行事慌乱的少女。
突然,太司懿的目光定格在一对瓷瓶之上。左侧的花瓶中并未插花,他快步上前,伸手探入瓶内,里面空空如也。
李员外见状,疑惑道:“这是犬子最心爱的两件宝贝,神探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太司懿默不作声,手指继续在空瓶内壁摸索。忽然,他的大拇指感受到了一丝细微的刮痕,这里先前应该放置过什么东西。
站在一旁的王雄吠见太司懿这般故作高深,心中不悦,瞪了他一眼,随即命人将新郎带至跟前,厉声喝问:“你究竟有没有看清是谁带走了张青?”
新郎面色苍白,畏缩道:“小人当时醉得不省人事,双眼都睁不开,如何知道她是如何失踪的时间?”
“你们未曾入洞房?”
“在小人失去意识之前,仅与她拜了堂。自此之后,便再未见过她一面。千户大人,您说呢?”
“你如何确定是寅时发现的消失不见?”王雄吠步步紧逼。
“天未亮时,小人醉意朦胧起身如厕,依稀记得床边坐着一个人影,但实在看不清面容。”
“你就没有掀起她的盖头?”
“小人当时状态极差,生怕动作粗鲁伤了她,故而……故而又睡回了笼觉。”
“新婚之夜未碰新娘,这于理不合吧?本官可是听闻不少传闻,你为了迎娶张青,曾与多位达官贵人争执,甚至闹上公堂,难道不是吗?”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太司懿在一旁淡淡插话,目光扫过新郎,这才注意到自己今晨匆忙,并未换上标志性的飞鱼服。
“我们再谈谈你的态度,李公子。”王雄吠走到木桌旁坐下,回想起初见新郎时的印象,“对于张青的失踪,你脸上未见半分悲戚,反倒像是意料之中。更令人费解的是,你竟在北厢房大摆宴席,邀请昨夜未到场的挚友欢聚,这般行径,真让本官佩服。”
“或许他在做戏。据我所知,李府上下,最是看重面子。”太司懿轻声说道。
“你怎又打岔?”王雄吠不满地瞪了太司懿一眼,移开视线继续说道,“富家子弟向来懂得享受,无论发生何事,不出几日便会抛诸脑后,转而迎娶更年轻貌美的小妾。但我不明白的是,你既然想掩盖真相,为何又要如此大张旗鼓?你想做什么?”
新郎苦笑一声:“千户大人,您这是在查案,还是在讽刺在下?”
“本官可没那个闲心。”王雄吠端正坐姿,冷冷道,“盘问暂且到此。太司懿,若你无事,便将张药师送回药铺吧。”
太司懿心中正求之不得,借此机会正好可以单独审问张殄耀,挖掘更多线索,于是微微颔首。他上前一步,向张殄耀躬身行礼,做出请的手势。
不久后,太司懿与张殄耀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宽敞静谧。
“车夫,到了吗?”太司懿隔着帘子问道。
帘栊被风吹起一角,赶车的老者摇了摇头,示意尚未到达。
太司懿转向张殄耀,目光深邃:“您是否与什么人结有过节?”
“实话实说,大人不必怀疑到我身上。”张殄耀连忙摆手。
“我并非怀疑,只是想理清思路,排查可能的嫌疑人,不是吗?”
张殄耀叹了口气,神色黯然:“对不起!神探,是我错怪你了。其实……小女在出嫁之前,的确有一位相好的男子。”
“是哪家的公子?”
“在下从未见过其人,只是通过两人往来的书信,才知晓小女心有所属。”
“哦?那二人私下交往多久了?”
“在我再三逼问下,她说已有半年之久。直到昨晚,她才吐露对那位公子的爱慕之情,可惜为时已晚。我身为父亲,本不忍拆散这对鸳鸯,但那李公子权势滔天,绝非善罢甘休之人……”
“您认为,令媛是与那名男子私奔了吗?”太司懿端坐在马车之中,目光如炬,紧盯着对面神情恍惚的张殄耀,视线没有移开。
张殄耀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颤抖:“草民不知。唯一能确定的事情,是她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情根深种。”
“那男子的名讳,您总该知晓一二吧?”
“不知。”张殄耀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迷茫,“信笺之上,只留有一枚染红的五瓣花印。”
太司懿听得津津有味,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全然不在意马车已行至何处。
张殄耀苦笑一声,拱手道:“草民所知,仅止于此。不知这些线索,对神探寻回小女可有帮助?”
“确实是个神秘之人。”太司懿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神探,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太司懿目光一转,忽然问道:“对了,怎不见尊夫人?也就是张青姑娘的生母?”
提及亡妻,张殄耀眼眶微红,低声道:“内人在诞下青儿后,因难产血崩而亡。自此,便只剩我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太司懿心中闪过一丝愧疚,神色缓和下来,放轻了声音,却突然话锋一转:“那些信件,如今何在?”
张殄耀一愣,随即懊恼地拍了拍大腿:“这便是草民匆忙赶来李府的原因。”
“哦?”太司懿挑眉,眼神中透出几分探究,“莫非……不见了?”
“正是。”张殄耀颓然道,“就在小女嫁入李府之后,那些信件便不翼而飞。”
太司懿掀开厚重的车帘,向外瞥了一眼。街道繁华,行人如织,显然仍在京城城内。他放下帘子,继续追问细节。
张殄耀接着说道:“本以为她会将信件带入夫家,谁知我追至亲家府上,翻遍了西厢房,也未见那只装有信封的小木匣。”
“的确蹊跷。”太司懿微微颔首。
张殄耀似乎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问道:“神探,方才在李府,你为何特意伸手探入那只花瓶之中?”
“观察力不错。”太司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自然是在搜寻线索。”随即,他反问:“张药师,平日里,您与令媛是住在药铺之中吗?”
张殄耀点头称是。
“您可曾续弦,或纳过妾室?”
张殄耀闻言,不禁失笑:“神探说笑了。草民这把年纪,早已心如止水,加之终日与草药为伴,浑身药味,哪里还有女子看得上?”
太司懿忍俊不禁,目光却在张殄耀身上细细打量。此人虽面泛红润,看似健康,但周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滋补药材气味,手背更是布满皱纹,显然是常年浸泡在药缸中所致。
张殄耀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暗藏机锋的试探,眼底深处却未起半点波澜。他只是嘴角微勾,溢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仿佛早已看穿了对方的底牌,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不动声色地掩埋在了这漫不经心的笑意之中。
看似无意间,太司懿问道:“令媛平日经常出门吗?”
“青儿性子文静,极少外出。”张殄耀回忆道,“印象之中,她逛街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过十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宅子里,用的还是我亲手购置的文房四宝。”
“那她可曾背着您,偷偷溜出去过?”
“约莫两次。”
“发现之后,您未采取些防范措施?”
“这一带治安尚可,草民并未太过担忧。不过,我曾再三叮嘱青儿,若需外出超过两个时辰,务必派丫鬟通报一声。可是这次……”张殄耀眨了眨眼,眸中蓄满泪水,“她从此音讯全无。”
话音未落,车外传来车夫苍老的吆喝声:“吁……”
马车缓缓停下。
太司懿掀帘望去,只见眼前是一座两层高的木质楼阁,门匾上赫然写着“京师第一大药铺”七个鎏金大字。
“请。”张殄耀率先下车,恭敬地躬身相邀。
太司懿刚一下车,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耳边又是嘈杂的市井叫卖声,令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百爪挠心。他眉头紧锁,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家酒楼:“此处喧嚣,不如我们去那边坐坐,如何?”
张殄耀并未拒绝,苦笑着一同前往。
片刻后,二人步入酒楼。这酒楼共有三层,雕梁画栋,气派不凡。一名小二见状,急忙快步迎上,行了个大礼,随即利落地将肩上的白布一挥,示意引路。
张殄耀问道:“可有雅间?”
小二连连点头,侧身引路,先行走上那人来人往的楼梯。
太司懿与张殄耀紧随其后。刚至三楼,一阵香风袭来,一位三十许岁的女子款款走来。她身材苗条,脸型瘦削,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挽在脑后,行走间腰肢摇曳,姿态风情万种。
“哎呦喂,这不是‘京师第一大药铺’的张老板嘛!真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到奴家这里用膳?”女子声音娇媚,笑容满面。
张殄耀却无心寒暄,愁眉苦脸地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方纱巾,怔怔地看着。
女子察觉异样,关切问道:“这是怎么了?”
张殄耀长叹一口气:“小女不知所踪。”
“竟有此事!”女子大惊失色,这才注意到旁侧端坐的太司懿,警惕地问道,“这位爷是?”
张殄耀抬起头,介绍道:“这位是神探,太司懿。”
“锦衣卫?!”女子脸色骤变,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之事,思维瞬间停滞,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在旁边的木椅上。
太司懿微微一笑,从容解下腰间的令牌展示:“并非锦衣卫,而是玖局。在下也是这桩失踪案的受理人。”
尽管太司懿语气平和,但那女子依旧惊魂未定,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道:“我……我是这里的老板娘,姓陈,名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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