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调查

辰时一刻，晨钟初响。周征文掐准了时辰，匆匆辞别私塾，步履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急促。他心中盘算分明：此番登门，若能运筹得当，便可一举会见三人，将线索串联起来。

半个时辰后，黄府朱门前响起了一阵笃定的叩击声。门扉轻启，迎出来的正是赵鲤。她今日精心装扮，眉黛如烟，衣袂飘飘，尽显楚楚动人之姿。

“尊夫，人在何处？”周征文单刀直入。

“在书房。”赵鲤面上挂着温婉的笑意，侧身让路，“先生，愿您二位谈得愉快。”

周征文迈步入内，赵鲤随手掩上大门，柔声道：“先生，请随我来。”

穿过幽静的庭院时，周征文余光瞥见墙角处，朱小将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瓷罐扣在草丛深处，似是捕获了一只蟋蟀。孩童察觉到来人，兴高采烈地跳起身来，在原地欢快地蹦跶着，满脸天真烂漫。

未行几步，周征文便在赵鲤的引领下，来到了一间书香弥漫的书房。屋内典籍罗列，墨香四溢。

“先生来了，快请坐！”黄驹卫放下手中的书卷，转头吩咐道，“娘子，去后厨烧壶好茶来，我们要与先生促膝长谈。”

赵鲤乖巧地点头，转身离去。

待房门关上，周征文故作羞涩地笑了笑，目光却似无意般被案几上的一幅画卷吸引。他凑近细看，画中是一轮孤月高悬，清辉洒落在一座凉亭之上，意境清冷幽远。

“先生也懂画？”黄驹卫上前将画轴摆正。

周征文微微颔首，待定睛细观时，心头猛地一跳。只见河面倒影之中，竟映出一名男子的身影。那人手持三尺青锋剑，面容却被一层薄纱遮掩，神秘莫测。

“您看出了什么？”黄驹卫试探着问道。

周征文抬眼，故作不解：“公子，这凉亭之中，为何不见这名男子？”

“他在啊！”黄驹卫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自得，“只不过他立于黑暗深处，我便未将其绘出。我家娘子曾说，此画若售出，定能价值不菲。”

“令正眼光独到，谁说女子不如男？这分明是慧眼识珠。”周征文顺势夸赞，随即话锋一转，“那些嫉妒女子才华之人，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正是此理。”黄驹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过来坐吧，先生。”

周征文依言坐下，却并未放松警惕，紧随其后抛出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公子，可曾见过画中此人？”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黄驹卫措手不及。他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僵硬地站在中堂之下，双手捧起那只空茶杯，指尖因紧张而微微泛白，脑海中飞速运转，寻找合适的说辞。

“公子若不愿答，大可拒绝，周某绝不强求。”周征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黄驹卫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记得半月前，我醉酒后独自步入那座凉亭，恍惚间得此灵感，便挥毫以此入画。”

周征文面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目光却始终未离那幅画作，越看越觉其中暗藏玄机。

“先生可是真心喜爱丹青？不如我们切磋一二？”黄驹卫试图转移话题。

周征文收回审视的目光，端正坐姿，他知道再纠缠于此便会暴露真实意图，于是顺着对方的话头说道：“公子乃京师闻名画师，往来皆达官贵人。不知你可曾见过一种质地极为光滑的纱巾？”

黄驹卫略作思索，起身走向右侧书架，在一堆瓶瓶罐罐间翻找片刻，最终从一个精致的木盒中取出一条纱巾。

周征文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快步上前接过纱巾，借着光线仔细翻看正反两面。

“先生为何如此认真？”黄驹卫重新坐回中堂的木椅上，疑惑地问道。

“材质不同。”周征文指尖轻抚纱面，沉声道。

“难道客户送的是廉价货色？”黄驹卫皱眉。

“非也。此物价值连城，只是经年累月使用后，表面会生出细微绒毛，光泽稍减。”

“原来如此，那我便当作收藏品珍藏吧。”

周征文放下纱巾，突然问道：“公子，你对朱小将这孩子，有何看法？”

“懂事。”黄驹卫回答得干脆。

“这点我也看出来了。”周征文点头，随即追问，“嗯……”

黄驹卫发出一声犹豫的叹息，目光投向门外，低声道：“是我冲进火场将他救出的。当时他蜷缩在石桌底下，模样甚是可怜。”

“朱府位于何处？”

“城外十里，山脚之下。”

“当真？”

“我不会记错，前后共去了三次。”

“听闻火场附近曾捡到一条绣有五朵红色花瓣的纱巾，可有此事？”

“不错，我在衙门卷宗中见过一次描述，此后便未再多问。”

“好，改日我亲自去问问神探。”周征文神色坚定，心中却仍未放下那条纱巾，再次确认两面确无图案后，才将其还回去。

两日后，私塾复课。周征文虽忙碌，仍抽空前往玖局拜访太司懿。然而意外频发，近日命案激增，太司懿忙得不可开交，多次将周征文拒之门外。

时光流转，夜幕降临。戌时的京师灯火辉煌，喧嚣非凡。周征文守在美容酒楼，特意订了一桌丰盛酒菜，笃定太司懿必会来此用膳。

果然，一道身穿黑色圆领袍的身影映入眼帘。来人头戴银色发箍，胸前纹样精致，腰系细带，佩着一块荧光翡翠玉佩，行走间衣袂飘飘，气度不凡。

周征文起身，热情挥手：“神探，此处！”

太司懿缓步走近窗边，立于满桌佳肴前。

周征文笑道：“今晚我做东，神探切勿抢着结账，切记。”

“好吧。我知您所图，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桩命案绝非儿戏！”太司懿提袍落座，只觉凳面透着一股凉意。

“死者是谁？”周征文直奔主题。

“根据骸骨特征推断，应是一位不惑之年的女子，也就是失踪已久的朱小将外婆。”

“为何会出现在火场？”

“待抓捕凶手归案后方知详情。”

“你认为是烧死还是他杀？”

“现场仅剩两具骸骨，骨骼完整无断裂，难以直接判断。但并无中毒迹象。”

“如此说来，谋杀的可能性更大，对吗？”

“正是。”太司懿目光深邃地看着周征文，“先生对此如此痴迷，莫非另有发现？”

“并无实证。我只是在想，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毁尸灭迹？”周征文一脸困惑。

太司懿闻言，神色骤变，震惊道：“先生怀疑得有道理！在众多谋杀案中，犯人通常只处理凶器。除非……”

“除非受害者是自尽，否则伤口无法凭空消失，更不可能为凶手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由此推断，杀害赵氏和赵氏母亲的凶手，必是熟人。”

“言之有理。”太司懿颔首赞同，指尖轻叩桌面，似有灵光乍现，“对了！当时蜷缩在石桌底下的朱小将……那孩子，定是看见了凶手的真容。”

“不错！”

“还有，自打他被黄驹卫与赵鲤救出后，便变得沉默寡言。我们唯恐刺激到他，故而暂未审问。依您之见，他能开口吗？”

周征文脑海中浮现出朱小将那抹诡异的笑容，眉头微蹙：“恐怕不易。那孩子精神状态极差，随时可能崩溃。与其在他身上耗时间，不如从旁人身上挖掘线索。”

“他？”

“你是说黄驹卫？”

“正是。”

“两日前我们已交谈过。他一心只想救人，并未留意凶手行踪，也未细看受害者死状。”

“原来如此！”太司懿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先生，可否陪我再赴一趟案发现场？”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令周征文一愣，但心中好奇更甚，随即起身应允。

亥时初刻，夜色如墨。一辆马车缓缓停驻在那片焦黑的废墟前，太司懿与周征文相继下车。

“深夜劳烦先生同行，司懿心中甚是愧疚。”

“无妨。我向来昼伏夜出，天亮方眠。况且，我也亟需弄清赵氏母女之死，究竟是焚尸灭迹、谋杀还是自杀？”周征文眼中闪烁着探求真相的渴望。

为了搜寻遗漏的蛛丝马迹，太司懿踏入那座已被烈火吞噬殆尽的宅邸。屋内空空荡荡，唯有余烬未冷。他从中堂尸体发现处起步，步履沉稳地走向原本摆放木桌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堆灰炭。他俯身拨开浮灰，指尖触到了一盏烧得焦黑的油灯残骸。

恰在此时，搜完外围的周征文急匆匆奔入，气喘吁吁地问道：“神探，可有新发现？”

“请看。”太司懿神色肃穆，指着地面解释道，“中堂距门槛足有十尺。若是凶手纵火，绝不会留下这道血痕。我仿佛看见赵氏在奄奄一息之际，拼尽全力爬向此处。”

“既然如此，为何至今未见凶器？”

太司懿审视着四周地面，沉吟道：“若非铁器，便是被烈火销毁，亦或是被凶手带走。”

周征文深以为然，面色却愈发凝重。

“好了，先生，还得再劳烦您随我去寻一人。”

周征文点头，二人重新登车，马车辚辚，向着城中驶去。

就在马车离开不久，废墟阴影中忽现一道黑影。那人身披黑色斗篷，面容隐于黑暗之中。只见他右脚轻蹬，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落在疾驰的马车顶棚之上，任凭路面颠簸，竟稳如泰山，随后又消失。

与此同时，路边古树之巅，一名白衣人静静伫立。无名手中三尺青锋一挥，剑气激荡，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顺风掠向前方。

两个时辰后，马车停靠在京师东城的一处僻静巷口。太司懿与周征文跳下车，正遇一位老翁提着昏黄的灯笼，慢悠悠地开启门锁。

太司懿高声喊道：“老丈，还认得我吗？”

“老朽这辈子都忘不了。”老翁一边推门，一边嘟囔，“明明答应过的赏钱，神探，你怎么赖账呢？”

“那是指挥使大人抠门，与我何干？”

周征文上前一步，好奇问道：“老人家，那日您的证言可属实？您说见到一名戴着手帕的少女，可是去了黄府找黄驹卫？”

“不错。你是黄驹卫的什么人？”

“朱小将在我的私塾读书，我是他的蒙师。至于黄驹卫，我与并无交情，素不相识。”

“哦？原来你就是那位推迟一月开学的院长！”老翁惊讶地瞪大双眼，上下打量着周征文，“咱们似乎年岁相仿，叫‘老人家’倒是显得生分了。”

“那便称兄台吧。”

“你是读书人，难道不信老朽的话？”

“正因相信，才特意来此求证。”

老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不着急，能否邀我等进屋一叙？”

“请进。”

太司懿与周征文跟随老翁走进那间简陋不堪的屋子。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糊着窗纸的木窗紧挨着一张破旧的木床，空间逼仄。床单破烂不堪，一张坑洼不平的木桌上，放着一只尚未纳完底的布鞋。

老翁将油灯置于桌上，慌忙收起布鞋，随手丢在床头。

太司懿拉过两张木凳，并未落座，客气道：“二老请坐。”

“我有床。”老翁笑了笑，示意他们随意。

“那晚辈就不客气了。”太司懿端正木凳，坐下时只觉硌得慌，只能强忍不适，保持仪态。

“神探，这位先生刚才想问什么来着？”老翁问道。

“请您再仔细回忆一下，那少女的衣着打扮。”

“身穿绣花袄裙，身形瘦小，而且……”老翁顿了顿，压低声音，“她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剑。”

“少女途中可曾问过什么？”

“她戒备心极重，一路无言，宛如井水不犯河水。”

“您可知道她具体要去哪里？”

“出发前，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目的地，城里的黄府。”

听到此处，周征文暗中观察老翁的神色。对方目光清澈，毫无闪烁，亦无多余的小动作，显然并未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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