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人小鬼大

周征文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而来。他霍然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与安抚，连忙解释道：“夫人请宽心，那朱小将手中被抢去的书册，想必是您夫君相赠之物。”

“当真？”赵鲤眉宇间仍凝着疑云，显然并未全信。

周征文见这妇人警惕未消，深知口舌苍白，便不再多言。他伸手翻开搁在木桌上那本沾满尘垢的书卷，指尖轻点页码，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不愧是年少有为，这般晦涩难懂的内容竟能通读，当真是个聪慧过人的孩子。”

赵鲤探身望去，只见书中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先前的怒意也随之消散大半。她重新坐回木凳，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见气氛缓和，周征文心中稍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哎呀！先生，瞧我这记性！”赵鲤忽然惊呼一声，拍了拍额头，“我本是打算出门采买蔬食，谁知聊得兴起，竟将正事抛诸脑后了。”

“无妨，无妨。”周征文温和应道。

“唉，我真是不称职的内人。夫君临行前特意嘱咐，若先生登门，定要好生款待，我却……”赵鲤言语间满是自责。

这番话听得周征文心中愧疚更甚，暗悔自己贸然造访，给人添了麻烦。一旁的朱小将始终静默不语，并未插话。

周征文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借坡下驴道：“日头尚高，今日便先谈至此吧。改日我再专程拜访，以免打扰夫人操持家务。”

“若先生不留饭便走，夫君回来定要挨骂的。”赵鲤面露难色。

“夫人不必介怀，此次登门已属唐突，怎好再劳烦备宴？该致歉的是在下才是。”

“并非妾身之意。”赵鲤目光转向一旁的朱小将，“你还不挽留一下恩师吗？”

“不必了。”周征文起身，匆忙整理衣摆，似有去意。

此时，一直沉默的朱小将忽然开口，声音虽稚嫩却透着沉稳：“先生，这是姨母的一片心意。况且学生今晨外出许久，还未曾与您深入请教，心中实乃不安。”

周征文闻言一怔，心中惊涛骇浪。这不过是个十岁孩童，竟有如此周全的礼数与觉悟，全然不见往日那般内向怯懦，莫非性情大变？

他微微一笑，试图推脱：“无需刻意招待。若是传扬出去，恐惹闲言碎语，于你我名声皆不利。”

“先生既能执教鞭，自当有承受流言的风骨，学生说得可有道理？”朱小将反问，眼神清澈而坚定。

“好一张利嘴，为师败给你了。”周征文无奈一笑，伸手拍了拍朱小将肩头的尘土，顺势问道，“对了，能否告知为师，究竟发生了何事？”

空气骤然凝固，一股压抑的怒气从朱小将周身弥漫开来。他压低声音，字字沉重：“他们嘲笑我无书可读。”

“所以你将此书带在身上，因而遭劫？”周征文推测道。

“先生果然洞若观火。”朱小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不过，您真不能留下用顿晚膳吗？”

“若时间允可，为师自当陪你多说说话，这也是为人师表的本分。”

“一言为定！”朱小将虽满脸泥污，笑容却灿烂如阳。

见他这般模样，周征文心软了几分，轻声问道：“告诉先生，对方有几人？”

“学生并不怕他们。”朱小将提高嗓门，眼中寒光一闪，“敢抢我唯一的书，真是胆大包天！改日我定要去……”

“你动手了吗？”周征文打断道。

“姨母严禁惹是生非，我只能强忍。任由他们的脚踢在我身上，一下又一下。”

“男子汉大丈夫……不对，后来呢？”

“见我硬挺着不哭不求饶，他们觉得无趣，便散了。”

“你倒是坚韧。”

“他们未必比我坚强。都是一群垂髫小儿，何必为难同类！”

“说得好。”

“所以……”朱小将突然顿住，紧紧抓住周征文的袖口，眼中满是期待，“先生，您能留下来吗？学生还有诸多困惑想向您请教。”

看着少年掩饰不住的渴望，周征文终是点头：“好，为师不走。”

“那学生先去沐浴更衣。”朱小将欢快地跑出客堂。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周征文忽觉一阵莫名的孤寂气息将其包围。他端起茶杯，饮尽最后一口残茶。就在放下杯盏的瞬间，前方两扇厚重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我家夫君回来了。”赵鲤起身迎候。

周征文面带微笑走出客堂，穿过洁净整齐的庭院，伫立于台阶之前。出于礼节，也因知晓对方乃是京师赫赫有名的画师黄驹卫，他本想上前打个招呼。然而，黄驹卫目光冷漠，视若无睹地径直走过。周征文尴尬之余，只得匆匆离去，既未蹭成这顿饭，也违背了对朱小将的承诺。

刚踏出院门，身后传来吴虢熟悉的声音：“哎呀，师兄，您不是去探望学子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周征文长叹一声，并未作答。

吴虢却不管不顾，大声嚷道：“快看这幅画像！”

周征文依言坐下，伸颈望去。只见铺满墨迹的宣纸上，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立于苍松之下。笔法细腻老练，确是黄驹卫的手笔。周征文凝神细看，惊讶地发现画中少女不过及笄之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似乎还立着一人，应是至亲或挚爱，故而少女神情愉悦。当然，这仅是周征文的推测，并无实证。

“师弟，此画从何而来？”周征文问道。

“月前我去拜访黄驹卫，本想讨杯酒喝，偏他家无存酒。趁他出门沽酒之际，我在堆积的宣纸中发现了这张夹带的画像，便顺手拿了回来。”

“胡闹！快还给人家！”

“至今无人来寻，许是黄驹卫忘了。不过师兄，您仔细瞧瞧，这少女身上的袄裙纹样，绝非寻常百姓家所有，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嗯？”周征文将油灯挪近，细细端详，“不错。若仅为衬托少女之美，配以如此华贵服饰，未免过于张扬，不合常理。”

“师兄也觉得蹊跷？”

“正是。难道这少女真出身显赫？”

“定然如此。”

周征文将画像翻转至背面，隐约可见几行潦草诗句，笔锋狂放，似是无人能仿。

“师兄，据我所知，黄驹卫的书法尚未臻此境，我认得他的字迹。”吴虢凑近细看，眉头紧锁，“城中竟有这等人物？”

“且慢。”周征文目光微凝，指向画面一角，“你看，少女手中所持之物，可是手帕？”

“纱巾。”吴虢指尖轻点，目光紧锁在那抹柔色之上。

“此物向来是达官显贵、豪门闺秀的专属，她一介平民，何以此等珍物傍身？”

“或许是他人赠予的厚礼。”吴虢几乎将面庞贴至画像表面，试图从笔触间窥探更多隐秘，“亦有可能，这少女本就是京师某位权贵的掌上明珠。”

“你且看这身后的围墙。”周征文沉声提醒。

“嗯，瞧这格局，似在城内。能居于这般元朝遗存的古宅之中，非富即贵，多半是官宦之后。然而……”吴虢眉头微蹙，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如今朝野动荡，半数家产遭变卖，只要有银钱，寻常百姓亦可购得宅邸。如此推演，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关键仍在于，究竟谁拥有那条纱巾。”

吴虢闻言一惊，愕然抬头：“师兄，您莫不是在说笑？”

“不妨以此为引，测一测人心。”周征文微微侧首，眸光深邃，“这幅画像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直接去问黄驹卫岂不更省事？”吴虢故作聪慧地挑眉道，“画乃他所绘，他必见过真人。若我所料不错，他定知晓少女居所。只需让他带路，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画上少女籍籍无名，即便走在街头……”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除了黄驹卫，无人识得她真容。他是唯一见过‘本尊’之人。”

“正因如此，他绝不会吐露半字。我敢断言。”

“师兄，若画像在我们手中，您觉得真的毫无筹码吗？”

这两句话暗藏机锋，威胁之意昭然若揭。周征文心中凛然，近期发生的五桩命案与一桩失踪案诡异莫测，稍有不慎，便会深陷泥沼，难以自拔。

“不如夜探黄府？”吴虢试探着提议。

“此举可行。但此刻已入亥时，黄驹卫想必早已歇息。不如趁此良宵，我们将心中疑惑尽数摊开，即便不能即刻解惑，也能理清脉络，不留遗憾。”周征文语调平缓，却连绵不绝，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吴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伸手拿起一根细木棒，轻轻挑动那即将被灯油淹没的灯芯。火光跳动，映照着两人各异的神情。

周征文死死盯着画像，眼中疑云密布：“我心中确有许多未解之谜，尤其不解的是，画中少女为何会与黄驹卫产生交集？”

“师兄莫要忘了，黄驹卫可是京师赫赫有名的画师。”

“未必吧？”周征文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见师兄如此态度，吴虢轻笑一声，随即正色问道：“您认为，有人在威胁黄驹卫吗？”

“可能性极大。虽非同行，但我对他知之甚深。黄驹卫生性怯懦，遇事退缩，只要客户稍加厉色，他便立刻降价，甚至甘愿白送字画以求安宁。”

“既如此，那便存在一位主动接触并施压的威胁者？”

“正是。”周征文颔首确认，“他近期是否频繁出入某些府邸？”

“月前我去他处饮酒，便是取回画像那次。他曾提及，有一名神秘男子时常恐吓于他，却因畏惧而不敢透露姓名。”吴虢努力回溯着记忆碎片。

“能逼他就范者，权势定然滔天。”周征文凝视着吴虢，目光如炬。

吴虢却摇了摇头：“我不以为然。权势越大者，往往越不屑于理会市井小民。”

“愿闻其详。”周征文双手微摊，做出倾听之姿。

吴虢端正坐姿，缓缓道：“我认为，能让黄驹卫如此惊恐的，恐怕是武功极高之人。”

周征文陷入沉思，脑海中快速翻阅着近一月来的种种线索。传言中的白衣男子逐渐与线索重合，众人皆认定其为杀害杨康与张殄耀的凶手，至于谋害朱魁的真凶尚待查证，还有那位无缘无故逃婚的新娘张青，年方十五……

“师兄，我们再斟酌一番。”吴虢补充道，似乎对自己的推测更为满意，“若非武林高手，寻常百姓亦可做到。只要手段足够狠辣，达到威胁之效，黄驹卫自会乖乖就范。”

“嗯，辩论确实能理清思路。天色不早，各自歇息吧。”周征文起身，结束了这场深夜的对谈。

不久后，夜色深沉，只余一盏微弱的孤灯照亮前路。狂风骤起，吹得周征文的衣袍猎猎作响，暗影在风中摇曳不定。因太过沉浸于思绪，周征文并未察觉，身旁竟悄然立着一名身披斗篷的神秘男子。

正当周征文思绪飘远，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天真烂漫的朱小将，捧着脏兮兮且湿漉漉的书本，伫立在木桌旁；画面转瞬切换，黄驹卫冷漠地擦肩而过，视若无睹。想到此处，周征文猛地抬起头来。

然而，那斗篷男子身形极快，如鬼魅般消散于夜色之中，周征文终究未能看清其面容。他口中仍喃喃自语，未曾察觉刚才的惊险：“明日我定要再去一趟黄府，非要弄清楚，他为何对我如此冷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