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怕我……”
“去吧!”
“你不阻拦我吗?”赵鲤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与她毫无瓜葛。
黄驹卫见状,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讨好:“小鲤,是我错了。你得帮帮我啊!”
“以后不准再凶我。”赵鲤抿了抿唇,提出条件。
“那是自然,方才不过是气急攻心。”黄驹卫连忙应承。
赵鲤微微颔首:“既如此,你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黄驹卫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吴虢,也就是周征文的师弟。他前脚刚来找我饮酒,后脚那幅少女画像便不翼而飞。至于周征文,嫌疑反而最小。因为画像失窃后他才现身,且是以朱小将蒙师的身份登门拜访,时机太过巧合。”
“哦?那朱小将呢?”
“这玩笑可开大了!”黄驹卫苦笑一声,“我将画像置于书房最高处的格架上,即便他将木凳叠在椅子上,也绝难触及。”
赵鲤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不会吧?若嫌疑人仅止于此二人,叫我如何帮你寻回?”
见赵鲤面露焦急,黄驹卫心中暗喜,却又生出几分警惕。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赵鲤趁他熟睡之际,偷偷将画像焚毁或藏匿,也并非不可能。嫉妒与怨恨或许正驱使着她进行某种隐秘的报复,但她既然愿意交谈,说明仍留有余地。
赵鲤试探问道:“你将画像置于书架之上,此后可有人动过?”
“那堆宣纸依旧叠得整整齐齐,未曾乱过半分。”
赵鲤缓缓坐下,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黄驹卫。此时此刻,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互相猜忌的气息,空气仿佛凝固。
黄驹卫亦回视着赵鲤,目光在她变幻莫测的神情中游移。他隐约察觉,赵鲤似乎在上演一出自编自导的戏码。如今的二人,已不复往昔的信任。无论言语真假,皆难掏心置腹,彼此心中的形象早已扭曲。想要重回甜蜜时光难如登天,毕竟双方都筑起了心防,这般稚嫩而脆弱的表现,恰是爱情根基不稳的证明。
闺房之内,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缝隙洒入,给两人镀上一层暧昧的光晕。赵鲤脸颊绯红,显得格外娇艳。她本性极强,一旦受委屈,必有反应。
“我们和好,可以吗?”黄驹卫的口吻虽显生硬,神情却无比认真。
赵鲤沉默不语。
黄驹卫眼中深情涌动:“好了。”
“哼!别以为我会轻易原谅你,我只是担心朱小将无人照顾。”
“更需要照顾的是我。”黄驹卫急忙改口,半真半假地说道,“没有你,我连一个时辰都活不下去。”
“此话当真?”
“当然。”黄驹卫顺势一把将赵鲤拥入怀中。
靠在怀里的赵鲤清晰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声,声声震耳。那一刻,莫名的亲吻欲望涌上心头,但她却强行忍住,不知为何。
黄驹卫低下头,凝视着赵鲤问道:“关于画像一事,你认为究竟在谁手中?”
“公子不必多虑,我会设法找到。”赵鲤轻声答道。
“好吧。”黄驹卫点点头。
随着黄驹卫头部的动作,赵鲤靠在他怀里,心中泛起异样的涟漪。她双手蠢蠢欲动,却凭借理智强行克制,告诫自己不可半途而废。然而,黄驹卫的拥抱愈发收紧,胸肌传来的压迫感令她呼吸急促。
“今夜,你只能陪我一人。”黄驹卫在赵鲤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钻入耳膜,引得赵鲤一阵酥痒,身子软得像一团棉絮,脑袋也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
黄驹卫的手缓缓探出。
“不行。”赵鲤猛然清醒,挣脱开来。
“怎么了?”黄驹卫满脸堆笑,故作不解。
赵鲤整理衣襟,冷声道:“我是青楼女子,需顾及此处利益。如今老鸨已知晓我们的关系,加之你给的银钱微薄,若再明目张胆地厮混,只怕连门槛都不让你进。”
“她无非是要钱?我这就去卖掉那栋宅子,前来赎你。”
“不可!”赵鲤断然拒绝,“朱小将将会流落街头,你绝不能如此行事。”
“你不爱我吗?”黄驹卫追问。
“怎会不爱!我愿与你相伴,便是最好的证明。但我不能与你……因为我心中过不去那道坎。”
“什么?”黄驹卫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死死盯着赵鲤。
“就是不行。”
“我不明白。”
赵鲤深吸一口气,凄然道:“身为青楼女子,我早就是个空壳。我无法与自己心爱之人花前月下,更觉自己不配拥有那份奢华幸福。我最多,只能与你共患难。”
黄驹卫听得真切,却坚持己见:“许多青楼女子最终也选择了归宿,相夫教子,你也完全可以。”
“我是认真的。”赵鲤目光坚定,“即便与你拜堂成亲,我也绝不会入洞房。”
“是吗?”
“嗯。”
“好!若我今日走出这扇门,便再也不回来。”黄驹卫站起身,脚步沉重地向外挪去。
看着那个落寞的背影,听着脚步声在房内回荡,赵鲤心中一紧,快步冲上前,紧紧抓住黄驹卫的右手,泪水已夺眶而出。
“这是挽留吗?”黄驹卫头也不回地问道。
“公子,请务必保重。”赵鲤说着看似无情却蕴含深意的话语,缓缓松开双手,转过身去。
“看来,我在你心中终究没有位置。有缘再见。”黄驹卫悄悄从袖中掏出一条纱巾,随着步伐向前,纱巾无声地落在地板上。那是无名从玖局借来的证物,而玖局又是从东厂借调,最终被黄驹卫顺手牵羊得来。
时光飞逝,半月转瞬即逝。
一名不惑之年的男子踏入青楼,目的明确,直奔三楼雅间。
约莫一个时辰后,男子起身穿衣,端起木桌上的茶杯漱口。回首望向那挂着帘布的床榻,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大善人,今夜……您怎么如此着急?”帘布后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
李沓子缓步踱至榻前,指尖微颤,缓缓掀开那层厚重的帷幔。这并非出于怜惜,而是为了给自己留一线退路,以防被眼前之景惊得魂飞魄散。
昏黄的油灯火苗跳动,将屋内映照得暧昧不明。赵鲤慵懒地倚在锦枕之上,一袭鲜红如血的被褥半遮半掩,仅露出两截如凝脂般雪白的香肩。烛火映照下,她那张原本艳绝京华的脸庞虽依旧美艳动人,眉宇间却难掩几分憔悴与疲惫。
“家里的侄子,真是让我操碎了心。”李沓子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伪善的关切。
赵鲤眼波流转,轻声道:“李大善人,您说的可是张青那位未婚夫?”
“正是。”
赵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纤指缠绕着垂落的青丝,漫不经心地说道:“呵,不过又是一个陷入单相思的可怜虫罢了。”
“小鲤啊,外人皆道你是这青楼中的花魁,今夜怎的心不在焉?莫非……心里头还在惦记着那个人?”
“谁?”
“那位在京师颇有名气的画师。”
“一派胡言!”赵鲤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黄……”李沓子话音未落,右手猛然探出,如铁钳般死死掐住赵鲤纤细的脖颈,脸上原本的温和瞬间化为狰狞,“黄驹卫,对,他就叫这个名字。”
窒息感瞬间袭来,赵鲤面色涨红,从喉间挤出微弱的气音:“是……又……如何?”
“若我所料不错,那个负心汉早已不在京师,怕是跟着新欢远走高飞了。”李沓子手下力道不减,眼神阴鸷。
赵鲤奋力挥动双臂,终于挣脱了那只罪恶的手,大口喘息着冷笑道:“这与我何干?”
“你不是很爱他吗?”
“爱?在这风月场中,谁给的银钱多,我便爱谁。”赵鲤整理着凌乱的衣襟,目光轻蔑地扫过李沓子,“况且,他不过是个舞文弄墨的穷酸画师,一眼便知毫无出息。与其在他身上浪费光阴,倒不如追随您这位腰缠万贯的李大善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岂不快哉?”
“哼,我可没说要娶你!”李沓子冷笑一声,整了整衣袖,“你终究只是个青楼女子,即便进了我李家大门,顶多做个伺候人的丫鬟,连做妾的资格都排不上。”
“好啊,那我便一直等着黄驹卫回来。好歹……他曾对我有过片刻真心。”赵鲤语带讥讽,眼中却藏着深深的嘲弄。
“那家伙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李沓子脸上浮现出一抹猥琐而贪婪的笑意,突然扑向床榻,随手落下帷幔,将满室春光与罪恶一同遮蔽。
戌时三刻,夜色深沉。李沓子满面春风地踏出青楼大门,行至一处朱漆大门前时,脚步急促停下,抬手叩响了门环,一连三声,节奏紧凑。
“大善人,您回来了。”一名五官端正的丫鬟应声拉开门扉。
李沓子那只不规矩的右手顺势伸出,轻薄地捏了捏丫鬟的脸颊。掌心翻转间,一枚精致的簪子已悄无声息地插入丫鬟的发髻之中。他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丑时,来我房中。”
丫鬟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后,脸颊绯红地点了点头。随着房门轻掩,李沓子的身影已消失在通往西厢房的暗影中。
“侄子。”
听到这熟悉的呼唤,蜷缩在角落里的李一烽缓缓抬起头。此时的他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腰带松垮地系在身上,衣衫不整,狼狈得如同街头乞儿。
见此情景,李沓子心中虽无半分怜悯,面上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想起当初李一烽即将拜堂成亲时,也是这般坐立不安,在厅堂内来回踱步。那时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随着脚步声愈发沉重,整个李府的气氛都紧绷到了极点,连下人们都感同身受,大气不敢出。
思绪回转,李沓子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莫嫌叔父唠叨,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张青既已离去,那是她没福气,不识良人。你乃李家栋梁,千万要振作起来啊!”
话音未落,李一烽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怒吼,口中尽是污言秽语,挥手将身旁的瓷瓶、茶盏悉数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刺耳惊心,引来了数名护院家丁。众人见是少爷与大善人在内,不敢贸然上前,只敢守在门口静候吩咐。
李沓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狼藉,厉声道:“你是我们李家的希望!为了一个女子便颓废至此,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能不能有点出息!”
李一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我是正人君子,不像叔父这般,在外花天酒地,搞大别人的肚子,哪一次不是我替您在背后摆平烂摊子!”
这番话直击要害,李沓子并未反驳,默认了侄子的指控。在他看来,所谓的“大善人”不过是层伪装,他在外积德行善的同时,从未停止过玩弄街坊邻里的女子。凭借兄长留下的庞大势力,他在京师可谓只手遮天,即便是无故杀人,也能逍遥法外。
看着李一烽茶饭不思、形销骨立的模样,李沓子心中盘算着利益,慢慢蹲下身,假装心疼地捡起地上的碎片。
“您……打听到消息了吗?”李一烽声音沙哑,透着彻骨的寒意。
“仅凭一条纱巾,要想找到刻意躲藏之人,难如登天,更何况是一名十五岁的少女。”李沓子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倒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李一烽猛地凑近,急切问道:“什么?”
“这几日,我常去青楼打探。听闻那花魁赵鲤曾提起,京师名画师黄驹卫与她大吵一架后便失踪了。在此之前,‘玖局’的神探曾找过黄驹卫,询问关于一辆马车的事,据说车中少女的身形极像张青。此事真假难辨,但我觉着有些蹊跷,便急忙回来告知于你。”
“此话当真?”李一烽半信半疑,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我是你亲叔父,何时骗过你?”
“这倒没有。只是……您找到那位少女了吗?”
“额……”李沓子故作迟疑,将手中的碎片轻轻放在桌案上,拖长了语调,“再给我一点时间。”
“找个人,需要这么久吗?”李一烽眉头紧锁。
“你且听我说完。张青能轻易逃脱,定是被人下了迷魂散。这说明背后有人相助。若我大张旗鼓派人搜寻,他们定会躲得更深,届时更难寻觅。”
“会……那我再给您一个月时间。”
“三个月。”李沓子竖起三根手指,讨价还价。
“两个半月!”李一烽寸步不让。
“好歹我也是最疼爱你的叔父,多宽限几日,不好吗?”李沓子瞥了一眼门外探头探脑的下人们,暗示意味十足。
“是啊,是啊!大善人说得在理。”一群下人连忙附和点头。
李一烽深吸一口气,最终妥协,坐回木椅,神色肃然道:“好,那就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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