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遗物

“我会努力。”李沓子笑意盈盈，郑重地点了点头。

晨曦虽已破晓，但凛冽的寒风依旧刺骨，吹得人瑟瑟发抖。晨雾浓重，未肯散去，李沓子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湿滑的青石道上。此时，前方隐约出现一道瘦小的身影，随着距离拉近，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逐渐清晰。衣袍沾满泥泞，却不见半点泪痕。

李沓子心头莫名一紧，涌起一股怜惜之情。恰逢一位老朽挑担经过，他顺手“借”了一串红艳欲滴的糖葫芦，蹲在路边静候。待那男孩走近，李沓子才惊觉这并非贫家子弟，而是朱府的小少爷朱小将。一念至此，他心中的怜惜瞬间化为愤懑：唯有这等富家纨绔，才懂得如何仗势欺人，也最易沦为被欺凌的对象。

朱小将始终垂着头，步履匆匆。

“站住！”李沓子沉声喝道。

朱小将猛地抬头，眼神中透着如盾牌般坚硬的警惕与防备。尽管满身狼狈，他却不愿停下脚步，眼底压抑着怒火，却又因畏惧而不敢对眼前这位陌生男子发作。

“为何不还手？”李沓子直视他的双眼，问道。

这句话让朱小将陷入了短暂的挣扎。他在反击与顺从之间徘徊，脚步迟疑。私塾先生的谆谆教诲在他脑海中回响，而眼前这个手持抢来糖葫芦的男子，显然不属于他所认知的秩序之内。

“若我还手，岂非与他们一样，成了恶人？”朱小将仍未完全抬起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你还指望旁人施舍同情不成？”李沓子冷笑一声。

“他们不会施舍，但我亦不能堕落。一旦动手，往日那份安宁幸福，便再也回不来了。”

“这般自卑懦弱的论调，也就只有稚童说得出口，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我本就是个孩子。”朱小将坦然答道。

“懒得与你废话。我知道你是哪家的公子，每逢休沐必走此路回家。可如今距上次相见不过月余，你为何背着布包仓皇归来？”李沓子目光如炬，带着几分探究。

“饿了，出来买些吃食，这也不行吗？”朱小将避重就轻。

“那你把这串糖葫芦吃了。”

“不要！姨父教导过，不可乱吃陌生人之物，万一有毒呢？况且我并不认识您，告辞。”

“黄驹卫？”李沓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戏谑，“他早就跑了。”

“不可能！姨母说他赴京赶考，半年后便会归来。”

“今年的科考，考场设在别处。”李沓子侧头一笑，意味深长。

这话对朱小将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他强忍着心口的剧痛，眼眶中泪水打转。这几日坊间流传的闲言碎语，竟是真的发生了。那位最疼爱他的姨父，果真抛下妻儿，随别的女子私奔了。

看着朱小将摇摇欲坠的模样，李沓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即便您所言属实，我也相信他会回来。”朱小将倔强地说道。

“为何？”

“因为……他还未找到那幅画像。”

“少女的画像？”

“嗯。”朱小将轻轻点头。

听到这个回答，李沓子眼中精光一闪，激动之情难以自抑。他一把拉住朱小将，径直走进旁边的酒楼，豪气地点了一桌佳肴。

朱小将拘谨地坐在木椅上，心中疑惑丛生：这名陌生男子为何对一幅少女画像如此执着？他怯生生地问道：“您究竟是何人？”

“哦，险些忘了自报家门。我是李一烽的叔父。”

朱小将面露茫然，显然未曾听闻此名，连忙摇头，悄悄起身欲离。

“莫急嘛！”李沓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随即展颜笑道：“我是李员外的胞弟。你应该听过那个逃婚的张青吧？我便是她夫君的叔父。这下，你可明白了？”

朱小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店小二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小心翼翼地置于桌上。

原本一心想要逃离的朱小将，鼻尖嗅到那股浓郁的炒菜香气，脚步一顿，又偷偷坐了回去。

“今日相逢即是缘，你且多吃些。”李沓子劝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您为何请我吃饭？”

“方才你提到了那幅少女画像……”

“正是。”

不知不觉间，朱小将已落入这精心布置的“请客陷阱”，吐露了真心话，李沓子无需再步步紧逼。

“您想知道什么？”朱小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许是见他衣衫褴褛、满身尘土，李沓子心中那点怜悯又生了根，见他吃得急切，便时不时为他添水。朱小将始终埋头苦吃，未曾抬眼。

李沓子忽然笑道：“我方才察觉一事，你为何总是侧身而坐？”

朱小将默不作声，只顾咀嚼口中食物。

李沓子索性起身，移至左侧坐下。正当他落座之际，桌下突然传来“咚咚”几声闷响，伴随着窸窣的攀爬声，整张餐桌随之剧烈震动。李沓子满头雾水地低头望去，只见朱小将竟钻入桌底，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李沓子立刻察觉不对劲，庞大的身躯顺势蹲下，顺手抄起一盘鱼翅探入桌底。

浓郁的鱼鲜香气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内。朱小将缓缓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李沓子。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右手那盘晶莹剔透的鱼翅，口水几乎要滴落下来。

李沓子漫不经心地俯视着他，望着那双望眼欲穿的眸子，嘴角微扬，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却并未发出笑声。

在极致诱惑面前，朱小将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伸手夺过盘子，放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富家少爷的矜持，分明只是个饥肠辘辘的可怜虫。

李沓子伸出双手，从桌上取来刚上桌的一笼包子。左手揭开盖子的瞬间，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烫得他五官扭曲，龇牙咧嘴。

原本狼吞虎咽的朱小将瞥见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放声大笑，后脑勺“砰”地一声撞在了桌板上。

李沓子也随之大笑，直起腰杆，将包子笼稳稳放在桌上。

一大一小两道笑声在酒楼中回荡。李沓子弯下腰，将朱小将扶起，顺手撤走了空盘。

待二人重新坐定，周围食客投来异样的目光。

李沓子调侃道：“哎哟，点的菜全然不够吃，我都还未动筷，便被你扫荡一空。”

朱小将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先前的笑容僵住，转而化作愧疚之色，眼神躲闪，一直不敢看向小二的方向。

李沓子眉峰微蹙，轻声探问：“可是身子不适？”

朱小将并未作答，目光却频频飘向远处侍立的小二，眼神中透着几分焦急与暗示。他那双稚嫩的小手在膝头不安地搓揉着，显然有着难言之隐。

李沓子心念电转，瞬间明了其中关窍。这孩子是想唤小二过来，却又因某种顾虑不敢出声。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朗声笑道：“不必麻烦了，我今早出门时已用过膳。”

闻听此言，朱小将紧绷的肩头骤然放松，脸上终于绽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随即端正了坐姿，规规矩矩地坐在木椅之上。

“对了，在下尚有几处疑团，不知能否请教？”

“但说无妨。”朱小将一边点头应允，一边惬意地抚摸着微微鼓起的肚皮。

李沓子敛去笑意，目光灼灼地问道：“你是在何处见到那张少女画像的？”

“私塾。”

“当真？”

许是方才吃得有些急饱，腹中胀气上涌，朱小将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响亮的嗝，打破了短暂的凝重。

李沓子不为所动，继续追问：“能否引路带我前去？”

“不可。”朱小将猛地摇头，神色慌张，“实不相瞒，我是偷跑出来的。”

“罢了。”李沓子轻叹一声，语气柔和下来，“是我唐突，不该勾起你的伤心事。日后若再遇见那群欺辱你的孩童，我定替你讨回公道。”

“无碍的事情。”朱小将拍了拍衣袍上干结的泥点，低声说道，“他们也是受了年长者的指使，见我老实可欺，便拿我撒气。既然您问起，我便告知您私塾的地址吧。”

“甚好，今日我恰好闲暇。”

“且慢！”朱小将从随身的布包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毛笔，蘸了蘸杯中残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征文书堂。”

“征文？可是周征文先生？”

“正是，您认识家师？”

“周征文先生品格高洁，在京师颇有名望。”

“哦……”朱小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沓子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朱小将身上的尘土：“方才你为何执意走那条大道？”

“因为……”

“因为你想夺回自己的书册，是也不是？”

“嗯。”朱小将垂下眼帘。

“既如此，你大可向周征文先生陈情，为何不愿告发那些恶徒？”

“他们会加倍打我。”朱小将的声音细若蚊蝇。

“听闻令尊朱魁武功高强，亦传授了你几招防身之术，为何浪费？”

“因为我不想。”

“红吧！”李沓子故作惊讶地点头赞许，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

“那我先回家了。”

李沓子瞥了一眼门外天色：“日头尚高，此刻不过辰时光景。若此时回家，你姨母问起该如何作答？”

“就说先生临时有事。”朱小将语气柔软，试图蒙混过关。

“不行。”李沓子往杯中斟满茶水，沉声道，“仅请假一日？莫不是又去斗殴惹事了？”

“这个……”朱小将挠了挠头，顿时语塞。

“你可曾想过后果？”

“顶多挨顿打，然后被送回私塾。”

“天真！以我对赵鲤的了解，她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只怕会将你关进小黑屋，断食一日一夜。”

“不可能！”朱小将惊呼。

李沓子突然改口：“还是随我去买衣袍吧。”

望着李沓子那不容置疑却又带着几分恳切的神情，朱小将最终点了点头。

半刻钟后，二人踏入一家成衣铺。

店内琳琅满目，五彩斑斓的布料令人眼花缭乱。朱小将奶声奶气地问道：“这些一定很贵吧？”

“不过十两银子罢了。”李沓子漫不经心地回答，上前伸手抚了抚柜台上的丝绸，指尖感受着细腻的触感。

此时，一名年约二十、未施粉黛的女子从后堂走出，正在整理袄裙。当她瞥见浑身脏污、年仅十岁的朱小将被带进店时，脸上瞬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挥手欲将二人赶出。

李沓子面色骤冷，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寒意：“老板娘，若他少了一根汗毛，我便让你在京师再无立足之地。”

那女子一愣，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真是对不住，小人眼拙，原来是李大善人驾到。”

“废话少说，给他制一身合体的衣袍。”

“来客官喽！”老板娘扯开嗓门喊道。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木尺匆匆跑出。

李沓子指着朱小将身上的旧衣吩咐道：“他身上这件旧袍莫要丢弃，洗净熨平，我们过几日再来取。”

“没问题。”老板娘点头哈腰，随即悄悄伸出五指，“十五两，包含洗衣的费用。”

李沓子冷冷一瞪，吓得老板娘连退数步，躲到老者身后低声催促量体。

“店里没有茶水招待吗？”李沓子目光如炬，盯着老板娘问道。

“马上就来。”老板娘转身之际，眼底再次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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