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朱小将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低若蚊蝇,带着几分颤抖,“我实在不值得您破费,还是让我回家吧。”
“你这孩子,就是想太多!”李沓子大手一挥,语气中透着京师豪绅的自信与狂傲,“我李大善人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说一不二,旁人想巴结我还来不及呢,这点小钱算得了什么?”
朱小将却仍是一脸忧色:“若是穿着这身崭新的锦袍回去,姨母定要盘问来历。届时解释不清,反倒惹出更多麻烦,岂不更糟?”
李沓子闻言,略一沉吟,随即点头称是:“倒也有几分道理。”他转头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老者,“老丈,稍后劳烦你送他回家。若有人问起,便说朱小将在店中帮忙,这是东家赏赐的工钱,还有衣袍。”
“老奴明白。”老者恭敬应下,手中毛笔在小册子上飞快记录着朱小将的身形尺寸。
李沓子最后瞥了一眼朱小将,温声道:“饭也吃了,衣裳也置办了,我尚有要事在身。你能独自照看好自己吗?”
“当然。”朱小将用力点了点头。
目送李沓子走出成衣铺,他的心情莫名轻盈了几分,迈着悠闲的步子漫步于长街之上。街头巷尾,不少与朱小将年纪相仿的少年擦肩而过。他们衣衫褴褛,发髻仅用草绳胡乱捆扎,结成一个个难看的疙瘩,在风中凌乱。李沓子目睹此景,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原来,这京华烟云之下,贫苦人家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他忽然察觉到自己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在遇见朱小将之前,世人皆道他是“无恶不作”的李大善人,可谁又知晓他内心的挣扎?
即便没有朱小将,李沓子骨子里也并非冷血之人。那份所谓的“恶”,不过是命运重击下的扭曲反弹。自从侄子被张青无情抛弃,遭受重创后,李沓子心疼唯一的骨肉,加之自身过往的阴影,怒火攻心之下,他曾立誓要向世间女子报复,从而做出了一些离经叛道、甚至被视为伤天害理之举。
然而,剥开那层愤世嫉俗的外壳,李沓子的初心曾是那般纯粹美好。兄长乃是京师赫赫有名的权贵,他虽依附家族荣光,却也立志成为济世救民的大善人。无论世道如何残酷,无论朝廷赈灾银两是否到位,他都曾备好一片赤诚之心,哪怕变卖衣物,也要从死神手中抢回穷人的性命。
但现实远比想象骨感。行善并非一人之力可为,当他真正投身其中,才惊觉现实的壁垒有多坚硬。作为名门之后,他不能丢脸;走上这条“大善人”之路,虽是自愿,却也背负着家族的期望与社会的审视。
朝廷的冷漠、江湖的险恶、世家的虚伪,这三者泾渭分明,不可混为一谈。回想往昔,他尚未救满十户人家,原本那些称兄道弟的亲朋好友便已悄然疏远。兄长也曾苦口婆心地劝诫,莫要多管闲事,毕竟钱财如流水般散去,换来的却是无尽的流言与骂名。
李沓子一边踱步,一边沉浸在往事之中,思绪纷乱。
“李大善人!”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沉思。李沓子侧首望去,只见一名少女正站在不远处。
“姑娘,我们认识吗?”李沓子有些疑惑。
“请您收下这份薄礼。”少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双手递上。
此时街头人来人往,好奇的目光纷纷投来。那少女身形瘦削,看似弱不禁风,面容却清丽脱俗,宛如初绽的花朵。一头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几缕碎发,耳廓精致如精灵。她未施粉黛,脸颊上还沾着些许做饭时留下的油烟痕迹,但这反而衬托出肌肤的雪白细腻。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眨巴着,清澈见底,瞬间勾起了李沓子深埋的记忆。
“你是……第十户那家的令媛?”李沓子试探着问道。
“正是。难道大人忘记了吗?”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不不,怎会忘记。”李沓子连忙摇头,关切地问道,“你父母近来可好?”
少女低下头,神色黯然:“都不在了。”
“对不起……是我无能,没能护住他们。”李沓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
少女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微红的眼眶,轻声道:“大人不必自责。”
李沓子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惊叹道:“没想到几年不见,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日后谁若能娶了你,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大人说笑了,像我这样的身世,怎会有人看上?”
“怎么会?你还未许配人家?”
“嗯,我现在只是一介丫鬟,无人问津。”
“莫要妄自菲薄,缘分到了自然会有心上人。”李沓子温和地安慰道,“对了,我今日还有要事,改日定当登门探望,你务必在家中等候。”
“大人可是有难处?”
“我在找人。”
“或许我能帮上忙,只要说出名字即可。”
“那就多谢了。我要找的地方,似乎是‘征文书院’。”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纠正道:“大人说的是‘征文书堂’吧?”
李沓子点点头,目光始终停留在少女身上,心中暗叹:真是一位浑然天成的美人。
未时将至,烈日当空,暑气蒸腾。
一名身着黑色斗篷的神秘男子来到书堂门口,步伐沉稳地跨入门槛。院内,周征文正悠然饮茶,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瞳孔猛地收缩,脸上交织着震惊与喜悦。
片刻后,黑斗篷男子低沉的声音响起:“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你怎么来了?”周征文慌忙起身,嗓音因激动而略微拔高。
“自然是有事相求。”黑斗篷男子缓步走入院内。
周征文做了个请的手势,待对方在对面的石凳坐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周某何处做得不妥?”
“哦,我是来借一样东西的。”
“原来如此!”周征文松了口气,笑道,“若是看中屋内何物,尽管拿去便是。”
“当真?”黑斗篷男子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周征文的胸口。
“莫要玩笑,我可是安守本分的教书先生,岂会沾染世俗纷争?”
“我要借的,是您的心……”
话音未落,周征文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看去,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精准地没入心脏。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与此同时,李沓子在少女的指引下来到书堂附近。告别少女后,他独自徘徊在这片陌生的街区。此处巷弄纵横,宛如迷宫。他沿着一条乌漆麻黑的大道前行,目光扫过两侧的房屋。
突然,前方一座宅邸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李沓子心头一紧,策马疾驰而去。只见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从火海中冲出,神情慌乱。就在两人交错的一瞬间,一阵狂风卷起,李沓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那是记忆深处的味道。
为了弄清斗篷之下究竟是谁,李沓子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然而,那黑衣人身法极快,转瞬便拐入狭窄的小巷,彻底消失在茫茫人影之中,只留下李沓子站在巷口,望着空荡荡的前方,眉头紧锁。
残阳如血,浓烟滚滚,将那座昔日书声琅琅的私塾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焦黑之中。
李沓子猛然惊醒,心头巨震,飞起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只见周征文横尸客堂中央,胸前衣袍已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气息全无。四周烈火肆虐,热量逼人,仿佛要将一切罪恶吞噬殆尽。
生死关头,李沓子未作片刻犹豫,迅速褪下外袍,将其浸入旁侧的水缸。待衣袍吸饱了冷水,他猛地披在身上,不顾高温灼烤,义无反顾地冲入火海。然而,当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这位平日里从容不迫的大善人,也不禁惊得目瞪口呆,僵立当场。
周征文胸口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已凝。环顾四周,并无凶器掉落,唯有一盏倾倒的油灯静卧在地,灯油虽洒,却并非引燃这场大火的源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玖局的人马赶到。此时大火已被扑灭,只余断壁残垣冒着袅袅青烟。人群中,太司懿与无名神色凝重,大步走来。
李沓子瘫坐在满是灰烬的桌案旁,满身烟熏火燎之色,眼中满是悔恨与茫然。
太司懿踱步上前,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我为何没能抓住那个纵火狂徒?”李沓子声音沙哑,双手紧握成拳。
“此事并不怪您。”太司懿目光微眯,看似随意地问道,“不过,您可曾看清凶手的模样?”
“当时火势太大,我心急如焚,并未看清那人的面容。”李沓子低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无妨。”太司懿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么,换个问题。勘验现场显示,尸体周围除了您的脚印,再无他人痕迹。这,该如何解释?”
李沓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我当时救人心切,一时冲动便闯了进去,只想救出周先生,万万没想到……他早已气绝身亡。再者,他的死与我何干?神探这般问话,莫非是在怀疑李某?”
“请李大善人勿要动怒,此乃例行公事。”太司懿面无表情,转身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姿态慵懒却透着压迫感。
“实话实说,若真是我杀人,何必留在现场自投罗网?这等蠢事,李某可做不出来。”
太司懿闻言,并未接话,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深邃如潭。
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无名走到李沓子身侧,神色肃然,冷声道:“李大善人,在您抵达私塾之前,究竟做了何事?请详述。”
“吃饭,买衣裳……”李沓子拍了拍身上未干的水渍,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一位少女为我带路。”
“希望能说得再详细些,以便我等查证。多谢配合。”
李沓子长叹一声,无奈道:“罢了。原本我是出来闲逛,途中偶遇衣衫褴褛的朱小将。我们在路边闲聊片刻,我便带他去用了饭,又领他去成衣铺置办新衣。”
“此事我们会去核实。那少女呢?”无名紧追不舍。
“约莫未时一刻,我让朱小将在铺中等候,自己因无聊便独自走出。没走多远,竟遇上了昔年救助过的一名少女。如今她出落得亭亭玉立,貌美动人,令我一时流连忘返,舍不得离去。”
“也就是说,在周征文遇害前后,您一直与这两人在一起?”无名冷冷地盯着李沓子,“另外,您让朱小将等待什么?”
“自然是等新裁好的衣袍。”李沓子答道。
太司懿微微颔首:“看来您并未撒谎。不过,您既已离开,为何又折返此处?”
“自然是关心朱小将的学业进度。神探,你要查的不应是我,而是与周征文有仇怨之人!我说得可对?”
“自然。但据我所知,您与这位周征文先生,往日似乎也有过节?”
“有吗?并无此事吧。”李沓子矢口否认。
“您这是在质疑我们玖局的情报网?”太司懿骤然抬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住李沓子。
李沓子被那股寒意震慑,下意识缩了缩身子:“不敢。”
时至酉时,夜幕低垂。太司懿与无名来到黄府门前,只见大门敞开,刻意示众。院子中央,朱小将正跪在地上,背影显得单薄而倔强。此举显然意在彰显家主赵鲤治家之严。
“真是个厉害的女人。”太司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同居不过半载,对孩童竟如此狠厉。古人云‘最毒妇人心’,姜子牙诚不欺我。”
无名眉头紧锁,愤然道:“确实过分!我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赵鲤。”
太司懿噗嗤一笑:“无名,她又不是你的娘子,你以何种身份插手?莫不是想做个欺男霸女的恶棍?”
“神探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无名讪讪收回话语。
听到熟悉的声音,朱小将浑身一颤,却不敢回头,依旧笔直地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时,一阵香风袭来。身着清凉、衣着大胆的赵鲤从客堂快步走出,眉眼含笑:“哎呦喂,神探大人怎么来了?还是这般玉树临风……咦,这位公子是?”
“这是无名。”太司懿挥了挥手,“还不快让小将起来?”
“好咧!”赵鲤媚眼如丝,摇曳生姿地走到院中,一把拉起朱小将,脸上瞬间堆满笑容,“神探今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太司懿淡淡摆手,示意无需多礼。
一旁的无名沉声道:“赵姑娘,我们要向朱小将问话,请你回避。”
赵鲤轻哼一声,扭着腰肢匆匆退回客堂。随着那风骚的脚步声远去,朱小将这才敢大口喘气,偷偷瞥了一眼无名。只见对方腰间佩着一柄三尺长剑,剑身长度竟与他身高相仿,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震撼与敬畏。
“小将,过来坐。”太司懿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凳。
朱小将乖巧地点头行礼,小心翼翼地坐下。
“除了吃饭买衣,李大善人还问你什么了?”太司懿单刀直入。
朱小将摇头如拨浪鼓,神色紧张,如坐针毡:“我不能说……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神探,他绝不是纵火犯,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受人恩惠便盲目包庇?若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呢?”无名厉声质问。
“李大善人绝非恶人!”朱小将声音渐低,犹豫片刻后,终是吐露实情,“是因为……那个少女的事……”
太司懿与无名对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
“啊!”太司懿故作惊讶,“你把我们询问你姨父的事情,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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