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你备好酒菜,我自会入席。此刻,我先去后院静候。”无名语罢,转身向后院踱去,步履从容,衣袂微扬。
望着无名渐行渐远的背影,黄驹卫心中疑云更甚,那股想要探究真相的渴望如野草般疯长。他面上浮现出一抹忧色,当即应道:“大侠,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无名并未回头,只是随意挥了挥手,推开后院的木门,身影隐没在夜色之中。
黄驹卫不敢怠慢,快步奔向东厨。然而,当他站在灶台前,手握菜刀时,却怔住了。炉火正旺,油烟升腾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熟悉而专注的身影,那是赵鲤。记忆中的她,即便烟熏火燎,依旧坚守灶台,只为烹制出令他安心的美味,那副贤妻良母的模样曾是他心底最柔软的慰藉。但转瞬之间,这幻影便消散在滚滚热气中。黄驹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泛起的那丝酸楚。既然选择了离开,便只能用种种借口将那个挚爱之人深埋心底,不再触碰。
灶膛内火舌舔舐,热浪扑面而来。因久未下厨,黄驹卫很快便汗流浃背,燥热难耐。几度想要逃离这闷热的厨房,但想起无名的嘱托,他又咬牙坚持了下来。一个时辰后,三菜一汤终于成型。黄驹卫仔细摆好碗筷酒壶,端起托盘,朝着凉亭方向走去。
他对这宅邸早已轻车熟路,即便没有灯火指引,也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穿过幽深的客堂,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再经过漫长的后院回廊,正前方便是那座孤悬于夜色中的凉亭。
“先生!”黄驹卫唤了一声。
“快点。”
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让黄驹卫略显尴尬,连忙问道:“可是您腹中饥鸣?”
“并未。”
“那……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黄驹卫低头回应,目光紧盯着手中的托盘,生怕汤汁洒出半分。
无名自石凳上缓缓起身,拾级而上。直到走近,黄驹卫才看清,无名脸上依旧覆着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纱。
“坐。”无名简短地说道。
此时,石桌旁已多了一人。那少女乖巧地坐在石凳上,正是张青。她身着一袭紫色袄裙,外披淡黄色衣袍,如云秀发盘于头顶,两侧垂下两缕发丝,金簪斜插,额前点缀着一枚蓝色饰物,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先生,您可算来了。”张青起身向黄驹卫行礼,原本明媚的笑靥上染上了几分凄婉,那份稚气未脱的可爱中,竟生出几分令人怜惜的风韵。
“回来就好。”黄驹卫微微颔首,迅速将饭菜摆好,随即落座。
无名执起酒壶,仅斟满一杯,推至桌中央。
“那个……”黄驹卫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无名,“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名指尖轻叩桌面,缓缓道:“我去玖局时,见她躲在石碑之后。”
“哦?”
“她说,再也无法与我们共同生活,欲搬离此宅。”
“为何?”
“她想回家。”
“理由呢?”黄驹卫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张青,又看向石桌,“莫非……珠宝铺老板之死,与她有关?”
“你如何得知?”无名眉梢微挑。
“方才门外有两名锦衣卫低声议论,被我听去了只言片语。”
“原来如此。”无名神色平静,继续说道,“老板确是她所杀。”
“什么?!”黄驹卫大惊失色,举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水晃荡却未饮下,“动机何在?”
“事出有因。张青本欲购置首饰,不料被那老板觊觎。在那人意图轻薄之际,张青捡起掉落在地的青铜剑,一剑刺穿其咽喉。老板当场毙命。”
闻言,黄驹卫胸中怒火翻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愤然道:“死有余辜!”
张青始终垂首不语,静静听着二人为自己辩白。听到这般维护之词,她心中虽有一丝暖意,却依旧沉默如山。
无名夹起一只鸡腿,轻轻放入张青面前的碗中,语调转沉:“刚才来袭的那群江湖人士,为首者名叫徐帚申,还有一名紫衣女子,人称‘紫薇三娘’。张青,正是被这些人追杀。”
“为何?”
“为了赏金。”
“难道……是金银珠宝铺的老板娘?”黄驹卫恍然。
“不错。”无名放下筷子,目光坚定地点点头,“案发时,她正在院中倒茶,并未在屋内。”
“既如此,为何还要丢失金银珠宝?”
“这是张青的权宜之计。”无名解释道,“杀人之后,她深知玖局、东厂、西厂调查手段凌厉,恐难以脱身。无奈之下,她只能伪装现场,制造劫财假象以混淆视听。然而,那老板娘认出了她。因为当时张青用了你曾提及的名字,假扮成‘黄驹云’去买首饰。”
“随机应变,倒是机灵。”黄驹卫欣慰地看向张青。
然而,张青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
“坏就坏在这老板娘身上。”无名叹息一声,“她虽不知张青真容,却查到了你的底细。她知道你有个妹妹叫黄驹云,而那女孩早已不在人世,并未录入户籍,外人只以为是你妹妹失踪了。”
“她已身故,未曾登记,世人皆以为我妹失踪。可那些江湖人士,又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无名长叹一口气:“徐帚申曾是锦衣卫中的佼佼者,情报网极强。当年他因勾结江湖势力被判斩首,行刑之际被人劫法场救走。从此,他与那伙人便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此次他们看中悬赏,动用了昔日的情报网络,查到我购置此宅的消息。徐帚申带人前来,不过是碰碰运气,试探我们是否藏身于此。”
听罢这番话,黄驹卫心中骇然,压低声音道:“虽然他们不知张青真实身份,但为保万全,要不……”
“住口!”无名厉声打断,语气森寒,“若我将他们全部灭口,只会引来更多如猎犬般的追踪者。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必须护她周全,哪怕粉身碎骨。你可听懂了?”
无名话语中的决绝,让一直沉默的张青缓缓抬起头来。
黄驹卫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隐忍的张青终于绷不住了。她双肩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间溢出,身躯蜷缩,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鹿,在无尽的夜色中瑟瑟发抖。
“怕什么,有我在。”无名语调冷硬,字字如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青原本压抑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黄驹卫目光微凝,看向无名,试探着问道:“您口中的‘猎犬’,指的可是锦衣卫?”
“不错。”无名微微颔首,“这四年来,那个机构如同跗骨之蛆,一直在搜寻徐帚申的下落。”
“等等,我脑子有些乱!”黄驹卫眉头紧锁,神色困惑,“若徐帚申白日所言非虚,锦衣卫早已覆灭,如今怎会还存在?”
“有些事,不知便是福。”无名淡淡打断,不愿多言。
“罢了。”黄驹卫挠了挠头,随即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若是如此,我们反倒可以利用这一层关系?”
“不必为我费心。”一直沉默的张青终于开口。她抬起颤抖的双手,胡乱抹去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声音虽轻却决绝,“我去自首。”
“可是……”黄驹卫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挽留,只能焦急地看向无名,眼神中满是求助之意。
无名神色未变,目光越过二人,落在后那扇斑驳的小木门上,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与我们切断联系,对你而言是好事。只要我们置身事外,便无人能牵连我们。但那群江湖草莽动作极快,追杀你的时限似乎另有隐情。若你未被寻获,市面上的悬赏自会失效;若有人事后反悔或指认,老板娘绝不会承认知情,届时锦衣卫必将介入调查。一旦卷入朝廷视线,徐帚申即便想逃,也插翅难飞。”
张青听得似懂非懂,只能茫然地点了点头。
“大侠思虑周全,在下佩服。”黄驹卫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少拍马屁。”无名并未受用,继续剖析道,“据我所知,徐帚申背叛锦衣卫后,每接一桩任务,必自设时限。他深知京师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一旦行踪暴露于机构眼中,唯有死路一条。”
“那些江湖人士我倒是不惧,我只怕……”张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只怕老板娘会透过身形辨认出我,进而追杀至此。”
“都怪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黄驹卫咬牙切齿,满脸愤懑。
“愤怒无用,他已伏诛。”无名冷冷说道,眸中没有半分波澜。
“死得好!”黄驹卫狠狠咬了咬后槽牙,随即又面露难色,“大侠,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藏起来。”
“好,藏于何处?”黄驹卫虽一口答应,心中却清楚这处宅院已被江湖人士搜掠殆尽,绝非久留之地。
“放心,我心中有一处绝佳之地,我会去与那人好好谈谈。”
“此话当真?”
“自然。”无名下意识举起酒杯欲饮,指尖触到脸上的面纱,动作一顿,又将酒杯轻轻搁回桌面。
“实在抱歉……”张青身躯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环抱胸前,仿佛这样能获得些许安全感,“本不该外出惹祸,可他……他居然……”
“恶人自有天收,他已得报应。”无名目光锐利,忽然问道,“对了,那柄青铜剑,你可还留在金银珠宝铺中?”
“是……我当时惊恐万分,撒腿便跑,根本不敢耽搁。”张青回想起逃离时的场景,心脏仍剧烈跳动。记忆中,椅子上那位老板死状凄惨,血肉模糊的画面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你已做得足够好。”无名紧握手中三尺青锋,缓缓起身,长叹一声,“我早料到会有今日。即便不是玖局找上门,东厂与西厂的鹰犬也迟早会至。时光荏苒,终究还是来了。”
“嗯。”黄驹卫沉重地点了点头。
“恩公,先生,我不想离开您们……”张青伸出双手,指尖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眼中满是不舍。
黄驹卫直视着她那张写满依恋的脸,狠心说道:“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你必须坚强地活下去,保重!”
“他说得对。”无名扫视二人,语气缓和了几分,“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抓住你。不必过于伤感。”
“那我该去何处?”张青的目光在无名与黄驹卫之间游移,充满无助。
“方才已说过,我会与那人谈妥。”
“那人?”
“不错。此刻不能告知你姓名,否则你独自行动时,难免露出破绽被人窥探。”
“好吧。”张青低声应道。
黄驹卫从石凳上起身,虽不知“那人”究竟是谁,但对无名的判断深信不疑,遂点头附和。
“我需要做什么?”张青问。
“无需多做,静候即可。”无名简短回答。
一日一夜匆匆而过。
次日清晨,无名带着张青走出宅院。二人皆身着同款白色衣袍,脸上覆着薄薄的面纱,乍看之下,宛如一对身形略有差异的亲兄弟。这般女扮男装的装扮,在寻常百姓眼中并未引起过多疑窦。
行至一家酒楼附近,张青脚步一顿。只见陈美容伫立于门口,风姿绰约,似乎已等候多时。
“交给你了。”无名语气冰冷,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张青被引入一间幽静的客房,这里曾是她与那名白衣男子秘密幽会之所,只是那人从未真正踏足此地。
“饿了吗?”陈美容轻声问道。
“对不起,我是个麻烦。”张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怯生生地问,“您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也不能知道。”陈美容一边整理床铺,一边温言说道,“你只需在此吃好住好。切记,千万不要随意走动。每日我会亲自送来饭菜。”
“多谢老板娘。”张青展颜一笑,面纱虽遮住了她甜美的容颜,却掩不住那份感激之情。
片刻后,陈美容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鼻,令人垂涎。
张青一眼便瞧见了其中的梅花烧饼,欣喜之色溢于言表,瞬间恢复了少女的天真模样。她快速摘下面纱,笑道:“老板娘,您真是太有心了,竟知晓我爱吃此物。”
“是无名告诉我的。”陈美容坐在木椅上,目光投向紧闭的窗棂,神色淡然。
“老板娘,您的相公呢?”张青随口问道。
陈美容动作微顿,缓缓说道:“我未曾嫁人,自然没有相公。但我曾怀过青梅竹马的孩子,可惜孩子刚出生便夭折了。”
“对不起……”张青歉意地说道。
“无妨,往事已矣,我不会沉溺其中。如今的日子,我很知足。”
“幸福?老板娘,您是否有了心上人?”张青好奇地问道。
陈美容未作言语,只是微微颔首,随后为张青盛了一碗热汤。
张青端起汤碗,猛喝了一口,似是鼓起了勇气,哀伤地问道:“那个……不对,是那名白衣男子,最近有没有来找过我?”
听着张青语气中的落寞,陈美容轻叹一声,反问道:“你真的不知道那白衣男子是谁吗?”
张青点了点头,答道:“我们仅通过书信往来,他才华横溢,令我倾慕。”
“哦。”陈美容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您知道他是谁吗?”张青放下汤碗,急切地恳求道,“老板娘,求求您,一定要告诉我。”
“据我所知,那日仅他一人造访,在此独酌却滴酒未醉。此人心性之坚韧,自律之严苛,实属罕见。”
“他在信中提及过此事。”
陈美容唇角微扬,泛起一丝温婉笑意,顺手将那只尚余半块梅花烧饼的空碗收拢至木盘之中。
张青忽觉喉间气逆,打了个响亮的嗝。她双颊飞红,慌忙以袖掩面,遮住羞赧之色,随即轻声说道:“回想半年前,我瞒着家父偷偷溜出府去寻觅这梅花烧饼,只一眼,便沦陷于他的风采。那般俊逸出尘,又满身浩然正气,当真令人难忘。”
“那时,他并未佩戴面纱?”
“诸位怎的总将那位白衣公子与‘无名’混为一谈?实在令人生厌。况且,我曾亲眼见过他的真容,绝非虚言。”
“也罢。”陈美容含笑应道,神色间带着几分纵容。
张青从怀中取出一封贴身珍藏的信笺,目光痴迷地抚过纸上的墨迹,笑容甜腻如蜜:“那日,他正与一名老朽激斗,起因竟是为了营救一群被囚于铁笼中的灵猴。那些生灵无辜受困,模样凄惨,令人不忍卒睹。”
陈美容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好奇:“如此说来,你的意中人亦是一位行侠仗义的大侠?”
“正是。”张青眉眼弯弯,回忆起当时情景仍觉惊心动魄,“随后那老朽的援兵赶到,将白衣男子重重包围,杀机毕露,欲置其于死地。我本以为他必将在劫难逃,未曾想局势陡转,只见那白衣身影腾空而起,轻掠至屋脊之上,并未与群丑多做纠缠,只是挥刀轻斩。一道凛冽刀气破空而出,瞬间洞穿人群,精准斩断了禁锢灵猴的铁锁。自那一刻起,我便暗许终身,誓要寻得他的踪迹,嫁他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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