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江湖人士

岁末将至，寒风渐紧。无名领了当月的第一笔俸禄，步履匆匆地赶回宅邸。

“回来了？”黄驹卫闻声抬头，目光迎向门口。

无名微微颔首，身形轻盈如燕，落座于那张斑驳的木椅之上。屋外寒意侵袭，屋内却因他的归来而多了一丝人气。

黄驹卫见无名神色舒展，心情似乎不错，便笑着探问道：“大人可曾置办些什么物件？”

“喏，此物或许对你有益。”无名忽然撩起袖口，从腰间解下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随手抛了过去。

黄驹卫稳稳接住，将其轻置于茶案之上，解开系绳一瞧，竟是满袋色泽温润的胡椒与苏木。“今日发了俸禄？”他有些诧异。

“正是。”

黄驹卫重新系好袋口，满脸疑惑：“敢问大人，买这些香料赠予在下，所为何故？”

“你身子骨虚，需温补。”无名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这……”黄驹卫一时语塞，只得应道，“好吧。”

“收下？”

“嗯。”

“既知收下，动作便快些！”无名眸光骤冷，眼底闪过一丝凛冽寒意，“若想惹我不悦，最好挑个不是今日的日子。”

黄驹卫打了个寒颤，连忙收起袋子，随即好奇追问：“不知大人一月俸禄几何？”

“七石。”

“七石？！”黄驹卫惊呼，“何不直接扛回米粮？这般换算成银两，虽轻便了些，但若存着米，够咱们吃上整整一年啊。”

“谁会扛着几百斤粟米招摇过市？”无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香氤氲间，他的面容被宽大的袖摆遮掩，令人看不真切，“况且，化作银两便于携带，岂不更妙？”

“唉，您啊……”黄驹卫无奈长叹。

无名默然不语，只是静静饮茶。黄驹卫本想借机窥探其容貌，奈何那袖口遮得严严实实，只得顺着话头说道：“往后发俸禄时，务必知会一声。在下愿雇辆马车去接您，如此既不失体面，又能将那些白米尽数搬回，免得浪费。”

“搞得如同搬家一般，成何体统。”

“谁会在意您肩上扛的是几百斤粟米？旁人只道是寻常货物罢了。”

“重点并非于此。”无名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而是那些整日在玖局门口守候、犯花痴的女子们，若见我扛米而行，成何样子？”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叩击之声。

无名与黄驹卫同时起身。

“可是张青姑娘？”黄驹卫低声问道。

“未必。”无名瞥了一眼窗外高悬的烈日，“此时尚早，她惯爱逛街，不会这么早归。不必惊慌，我去开门。”

黄驹卫伫立堂内，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

无名敛去周身杀气，行至门前时，敏锐地捕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他并未显露惊讶，缓缓拉开门扇。门外立着一名黑袍男子，身后簇拥着一群神色肃穆的手下。

“诸位有何贵干？”无名淡淡问道。

“看风水。”黑袍男子目光扫过院落，语气倨傲。

“看个风水，需要这般兴师动众？”

男子微微点头，默认了这一说法。

无名并未拔出背后的三尺剑，只是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男子率领众人跨过门槛，随着大门轰然关闭，那股压抑的氛围瞬间弥漫开来。男子回首，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无名缓步上前，立于客堂台阶之下，气场沉稳如山。

黄驹卫察觉来者不善，迅速掩上门扉，躲在内室透过缝隙暗中观察。

“这宅子，倒是不错。”男子赞叹道，目光却在四处游移。

“我再问一次，看风水为何带这么多人？”无名依旧执着于此问。

男子避而不答，继续打量着四周。院落宽敞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令人心神宁静。然而，那些五大三粗的手下却让躲在门后的黄驹卫心惊胆战，他趴在门板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人群中，一名头戴斗笠、面覆轻纱的女子缓步走出。她身着紫色袄裙，手持一柄长剑，英姿飒爽。

无名依旧立于台阶之下，目光穿透面纱，直视前方：“你是紫薇三娘？”

男子闻言，伸出粗壮的左手拦住了紫薇三娘，并未让她作答。无名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潇洒转身，坐于石凳之上，将右手搭在桌面的三尺剑旁。

“黄驹云呢？”男子质问时，面露凶相，一头黑色长发随动作甩动，拍打在脸颊之上，更显戾气。

“她尚未归来。”无名五指在三尺剑鞘上轻轻弹跳，发出清脆的微响，“阁下又是哪位？”

“无可奉告。黄驹云何时回来？”

“我不清楚。对了，你找她所为何事？”

男子沉默片刻，向身后手下使了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四散开来，开始在宅邸的各个角落翻箱倒柜。

与此同时，男子坐到另一张石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房梁上的两只黄纹花猫，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这两只畜生如此肥胖，竟也能爬上去？”

“要不，你试试？”无名言语间带着无形的嘲讽。

“哼！”男子瞪圆了双眼，目光转向紧闭的客堂房门，“里面有人？”

“阁下不妨自行一探究竟。”无名淡然道。

男子摇了摇头，忽然好奇地问道：“且慢，看您衣着文雅，气质彬彬，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无名缓缓从腰带中取出一枚金牌，置于桌面。

金光一闪，赫然刻着“锦衣卫”三字。

正在四处翻找的手下们听到男子的惊呼声，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面面相觑。

“你们到底在找什么？”无名目光如刀，扫视众人，“谁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个……”紫薇三娘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等等！”男子回过神来，险些被唬住，随即冷笑一声，“锦衣卫早已废除多年，您还想用这块破铜烂铁吓唬我？真是可笑至极。”

“不信？”

男子眼珠一转，强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袖口，坐在石凳上问道：“黄驹云可曾向您透露过什么？”

“她人都不在，我如何得知？”无名一脸无辜，眉头微蹙。

“也是。”男子虚张声势地将双手拍在桌面上，试图找回场子。

无名瞥了一眼桌上的三尺剑，确认位置未变后，伸手轻轻抚过剑柄。

男子大惊失色：“您想做什么？”

“任何人不得触碰此剑，请你自重。”无名声音低沉，透着警告之意。

“大侠莫要激动，在下只是想仔细瞧瞧。”

“让开。”

“好好好！”男子连忙起身，退后半步，“黄驹云真的还没回来？”

无名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座豪宅价值不菲吧？”男子试图转移话题。

无名微微颔首。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其实，我认得您，也知道一些内幕。玖局的俸禄微薄，根本养不起这样的宅子。”他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无名，仿佛在剖析猎物的弱点。

躲在门后的黄驹卫看得真切，若是男子继续激怒无名，恐怕顷刻间便会血溅当场。然而，生性懦弱的他终究不敢踏出半步劝解。

无名端坐于石凳之上，身姿挺拔端正，对眼前的男子及其手下视若无睹，仿佛他们不过是空气。

“大侠，您是在轻视我们吗？”男子恼羞成怒。

“并无此意。”

“紫薇三娘！”男子朝手下方向大喝一声，随即转头逼视无名，“他们找到黄驹云了吗？”

“未曾见过。”紫薇三娘轻摇螓首，语调清冷而决绝。

男子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埃，神色瞬间变得恭谨谦卑：“大侠，若那黄驹云归家，还望您飞鸽传书知会一声。喏，这是信鸽。”说着，他从下属手中接过一只灰扑扑的鸽子递上前去。

无名目光微凝，并未接那鸽子，反而挑眉问道：“你们究竟所为何事？”

“大侠，知晓太多，恐对您不利。”男子讳莫如深地转过身去。

无名冷笑一声，周身杀气隐现：“若是今日你们走不出这宅子呢？”

男子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环视四周潜伏的同伴，色厉内荏道：“您可以试试。”

“罢了。”无名指尖轻弹剑鞘，发出清脆铮鸣，“弄脏了我的三尺青锋，还得费心擦拭，不值当。”

见气氛稍缓，男子急忙拱手，语气愈发诚恳：“大侠，我等确有急事。其中缘由牵扯甚广，告知您只会徒增危险。只盼您记住，若有消息，务必飞鸽传书！”

无名冷眼扫过那些手下，只见他们兵刃各异，多为江湖旁门左道的冷门兵器，心中已有计较，便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便勉为其难，听你一言。”

“多谢大侠！有缘再会。”男子如蒙大赦，转身向手下挥了挥手，一行人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众人走远，紫薇三娘停下脚步，对着无名深深施了一礼，歉意道：“方才多有冒犯，实在抱歉。”

此时，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黄驹卫瑟缩着身子迈出门槛。当他瞥见那名叫紫薇三娘的女子时，头颅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脸埋进土里。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黄驹卫才如释重负，拼命冲过去用粗木抵住门闩，回过头看向无名，心有余悸地说道：“幸好您未动杀念，否则这一地的尸体，叫小的如何收拾？”

无名默然不语，只是静坐于石凳之上，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思索。

见得不到回应，黄驹卫也不敢多言，只得拘谨地立在石桌旁。

良久，无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张青常在哪条街市闲逛？速去寻她回来。”

黄驹卫连连点头，拔腿便跑。然而，他在人声鼎沸的街头搜寻半晌，却不见张青踪影，只能焦急地折返宅中，将实情如实禀报。

“若她去了药铺，便不会再回来了。”无名笃定地说道。

“万一……是在李府呢？”黄驹卫试探着猜测。

“绝无可能。”无名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三尺剑，向来平静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焦灼，“她是从那处逃婚出来的新娘，即便身死，也绝不会自投罗网，除非……”

“您千万莫要冲动！”黄驹卫惊呼。

“放心，我自有分寸。”

“除非什么？刚才那些人又是谁？”

“江湖草莽。”

“张青怎会与这些人有交集？”

“观其言行举止，”无名剑眉微挑，眸光锐利，“多半是为了窃物。好了，你在家中等候，我去‘玖局’打探消息。”

“您务必忍住脾气啊！”

“放一百个心。若张青归来，切记让她远离是非之地，待我查明真相再说。”

“那我就一直干等着？”

“正是。”无名站起身来，衣袂翻飞，“这群江湖人士个个身手不凡，若张青落入他们手中，局势必将恶化。”

“嗯。”黄驹卫点点头，又疑惑问道，“她会不会是学您行侠仗义去了？”

“荒谬。我从未教她武功，让她持剑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无名瞥了一眼手中的三尺剑，心中暗自纠结，是否该将此事告知太司懿。

待无名离去，黄驹卫独自坐在院中，一动不动，茶饭不思。他点燃一盏昏黄的油灯，提起毛笔在纸上随意涂抹，心神却早已飘远。

近来日子过得太过安逸，突有江湖人士上门滋事，加之无名的严正警告，让黄驹卫对张青的安危愈发担忧。

他入住此宅已两月有余，对无名也算略有了解。无名虽行侠仗义，但在为人处世上仍有许多棱角需要打磨。至于无名的身世，始终是个谜团。每当黄驹卫提及亲人话题，总会撞见无名眼中闪过的怒火，继而便是他在院中疯狂舞剑的身影。

反观张青，身世倒是清晰明了。京师第一大药铺“张殄耀”的独生千金。母亲早逝，父女俩相依为命。因张青性情温婉听话，鲜少踏出家门，故而并无知己好友。

思绪至此，黄驹卫刚欲起身回房，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低语声。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探。只见两名身着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正倚靠在门口的石狮子旁闲聊。

“今日真是晦气！又轮到我值班，不知指挥使大人是怎么想的。”

“抱怨也无用。自从咱们被裁撤后，便再无机会接近核心案件，更别提接触那位神探了。”

“对了，兄弟，你可听说今日未时发生的那桩入室抢劫案？”

“略有耳闻。”

“那场面简直惨不忍睹。店主被人砍断手脚，死不瞑目，双眼圆睁，就这样僵直地靠在木椅之中……”

黄驹卫闻言大惊失色，脑海中瞬间联想到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心中惊恐地认定受害者便是张青。他冲动之下想要冲出去问个究竟，却在此时听到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出于本能，黄驹卫顺势蹲下，颤声道：“饶命！”

“饶命？先生，我有那般恐怖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黄驹卫缓缓抬头，只见无名正站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您啊！”黄驹卫长舒一口气，脸颊因尴尬而泛红，“我还以为是那些江湖杀手折返了。”

“原来如此。”无名淡淡一笑，“对了，张青回来了吗？”

“尚未。”

“我在‘玖局’已查清了一些情况。”

“什么？”

“说来有些蹊跷。你能否备一桌好菜？我们边吃边聊。”

“都什么时候了！”黄驹卫仰头望向深邃的星空，低下头时仍忍不住确认，“您是认真的吗？”

“嗯，我下午未曾进食，一直在奔波调查。”

“好吧。”

“那就劳烦你了。我坐在凉亭中等候，关于张青的下落，我会一并讲清楚。”

“她去找您了吗？”黄驹卫关切地问道。

“没有。不过，我知道她在何处。”

“大侠，求您告知吧！我真的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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