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动物王国

酒过三巡，黄驹卫只觉悔意如潮水般涌来。此前对挚友那一通冠冕堂皇的说教，此刻回想起来，不仅显得狼狈不堪，更透着一股子怯懦的现实味。遇事第一反应竟是逃避，而非迎难而上。他躲进城外一家偏僻的酒肆，借着一壶烈酒，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醉眼朦胧间，黄驹卫借着酒劲踉跄归宅，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憋闷急需宣泄，却又生怕被赵鲤知晓。他跌跌撞撞行在人烟稀少的长街中央，脑海中全是那个婀娜身影。恍惚间，道路两旁仿佛站满了赵鲤，一排排，一列列，皆是用那双似水眸光凝视着他。

想要彻底遗忘，方知痛彻心扉。这两个月来，黄驹卫刻意避而不见，每一步都在逼迫自己斩断这段孽缘。他在心底每日默念数百遍“放下”，试图用狠心来对抗思念。然而，回忆如刀，割不断的是那五年的执着。那时的赵鲤还只是青楼中默默无闻的女子，是他用汗水与心血，一步步赢得了她的芳心，才换来如今的相守。如今这份美好成了枷锁，是坚定爱慕还是决绝遗忘？这成了横亘在心头的难题。甚至在这醉意深处，他还生出一丝荒诞的担忧：若日后失业潦倒，又当如何自处？

为了清醒，黄驹卫停下摇晃的身躯，抬头仰望。八月的夜空深邃无星，正如他此刻空茫的心境。待他低下头时，酒意竟散了大半，再看四周，大道空空，哪有什么赵鲤的身影？八月流火，本是盛夏尾声，却最是引人愁思。

此时，后院凉亭内，无名正独坐品茗。茶香袅袅，四周静谧，他神色悠然，尽显安逸。忽见黄驹卫带着满身酒气与愁绪走来，无名眉梢微挑，好奇问道：“那晚你醉酒归来前，究竟发生了何事？”

黄驹卫强颜欢笑，掩饰道：“不记得了。或许摔了一跤，磕到了石头，索性失忆了吧。你看我现在这般没心没肺地活着，岂非最好的证明？”

无名闻言，一时语塞，陷入沉思。

两日后，玖局本欲赐下紫色飞鱼服，无名却偏爱素白。太司懿无奈，只得向东厂借调一件。又过了两日，无名终于如愿以偿，身披白色飞鱼服穿行于京师巷陌。途经一家猫舍，他驻足片刻，随手买下两只黄纹狸猫，带回练剑的宅邸。

“您会养吗？”黄驹卫看着门口手提笼子的无名，满脸疑惑。

无名茫然摇头，沉默不语，径直将笼子提至后院。打开笼门，两只黄纹狸猫跃出，迅速熟悉起环境。它们身形矫健，在院中穿梭如电，速度快得惊人。

忽然，无名掏出一条纱巾抛向空中。刹那间，原本可爱的狸猫面目骤变，身躯紧绷，张牙舞爪地扑向纱巾，利齿瞬间将其撕成碎片。无名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自得，随即身形轻纵，飘然落至凉亭顶端。

黄驹卫并未看清其中关窍，只觉这两只猫兴奋得有些诡异。紧接着，无名从亭顶跃下，手中三尺青锋寒光一闪，精准削去一只飞舞蝴蝶的双翼。失去翅膀的蝴蝶缓缓坠落，无名以剑刃稳稳接住。

就在这一瞬，两只黄纹狸猫如离弦之箭扑来。

“莫要伤着它们！”黄驹卫惊呼出声，语气中满是善意。

无名手腕一抖，收剑入鞘。蝴蝶与双猫各自散开，去向不同方向。黄驹卫长舒一口气。

“此乃动物本能。”无名淡淡解释道，“猫嗜捕猎，稍有活物便能吸引其注意。加之四肢发达、感官灵敏，即便是毒蛇也能轻易擒拿。”

“还有呢？”

“闪闪发光的金银珠宝，亦是它们的猎物。”

“您懂得真多，令人佩服。”黄驹卫由衷赞叹。

无名隔着面纱，神色依旧冷漠高傲，并未因夸赞而动容。

“那您买它们作甚？”

“看家护院。”无名语气平淡，“夜里鼠患频发，有此二猫，宅邸自会安宁。再者，若我某日不在，它们也可陪伴张青解闷，岂不一举两得？”

“它们不会伤人吧？”

“猫科本性温顺。若不刻意激发其野性，便无危险。”无名冷笑一声，意味深长。

黄驹卫心中却存疑窦。无名并未传授任何驯兽之法，只是每日投喂，随后便消失不见，任由二猫在宅中自由活动。

直至八月中旬，微风拂面，黄驹卫正坐在石凳上发呆，无名突然出现在凉亭屋顶，吓得他跌落石凳。

“时机已到。”无名居高临下地说道。

黄驹卫云里雾里，顺着无名的目光望去，只见角落里的两只黄纹狸猫，正死死缠住一条不知何时潜入的毒蛇。

“这是何意？”黄驹卫惊问。

“目的很简单。”无名声音低沉，透着寒意，“蛇，乃是世间最冷血之物。即便悉心饲养，关键时刻仍会反噬其主。我要让它们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冷血’与‘生存’。”

“阁下究竟在言何物？”

无名将三尺青锋负于身后，足尖轻点，身形如鸿毛般飘然落地。他目光幽深，凝视着那两只正伺机捕猎的黄纹狸猫，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若将此二畜拟人，在那条毒蛇现身之前，它们究竟经历了何种变故，才习得这般凌厉手段？猫之本性温顺乖巧，不似我等这般深陷凶险与饥渴的泥沼。为了证伪心中某种臆测，我才托付你照料。只需每日投喂，它们便会认主，甚至能依令行事。试想，若猫掌握了人类传授的技艺却用于胡作非为，理论上虽可行，但一旦陷入‘叛逆期’，后果又将如何？”

黄驹卫下意识答道：“自是会被主子责骂。”

“只说对了一半。”无名嘴角微扬，“这两只黄纹猫着实可爱，我并未刻意教导什么。然而如今它们已生出独立判断，竟主动攻击活物。你说，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非吉非凶。不如将其送走，也省得浪费每日的口粮。”

“若事有如此简单便好了。”无名瞥向那条正昂首顽强挣扎的蛇，眼中寒光一闪，“即便送走，它们的判断力并未消失。我说的是万一，若唤醒了它们心底沉睡的野性呢？”

黄驹卫听得背脊生寒，瞬间领悟了无名话中的深意。

此后时日，黄驹卫再度登门拜访夏原吉，却发现人去楼空，未留只字片语。回到宅邸后，他对无名的敬畏更甚，再不敢妄言。回想当初无名购入双猫之时，黄驹卫便觉异样，只因心思单纯，未能参透其中指向，只是一味悉心照料。

又过了一段时日，角落里的两只黄纹猫体态愈发丰腴，昔日灵动的步伐变得迟缓，宛如慢吞吞的蜗牛。唯一可确证的是，它们愈发显得憨态可掬。

与双猫共处一月，黄驹卫竟视其为灵魂伴侣。深夜时分，他常偷偷蹲守角落，观摩双猫捕鼠。它们从未令他失望。许是无名先前言语太过刺耳，黄驹卫独坐凉亭，借酒浇愁。两只乖巧的黄纹猫趴伏在他左右脚边，沉甸甸的重量透过布料传来，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宁。

这般无忧无虑却又略显无聊的日子，黄驹卫并不觉得虚度。每当灵感迸发，他便在石桌铺陈纸墨笔砚。双猫极通人性，静卧地面，纹丝不动。灵感如潮水般涌来，黄驹卫挥毫泼墨，不久房间内便堆满了猫的画像。

忽闻轻盈脚步声起，黄驹卫心知张青到了。尚未放下毛笔，便见张青已将双猫抱入怀中。

“还是这般惹人怜爱！”张青展颜一笑，纯真无邪。

黄驹卫忽然叹道：“大侠果然教导有方，你如今臂力惊人，举重若轻。看来如今的我不堪一击，实在惭愧。”

每逢听到这般丧气之语，张青便默然离去，抱着双猫前往前院，继续传授新技。

见张青不予理会，黄驹卫心中郁结。他已不复往日开朗，独自踱步至凉亭石凳，目光涣散，不知落于何处。天色阴沉，乌云密布，遮蔽了刺眼的日光。

不知过了几日，一道白色身影从高墙外飘然而至。无名落地无声，步入凉亭，坐在石凳上，感受着石面的沁凉。

“倒是勤快。还在画猫？”无名问道。

“并非如此。”黄驹卫整理衣袍，淡淡道，“张青已备好饭菜，置于大锅之中，大人自去用吧。”

无名颔首：“稍后便去。对了，今日天象不佳，恐有雨，你还是将那两个笼子移入凉亭内。”

“这数月间，您总是外出执行公务吗？”黄驹卫起身走出凉亭，口中仍在追问。

“不错。玖局与东厂动作频频。”

黄驹卫提起那两个沉甸甸的铁笼，内中装着双猫，朝凉亭走去。无名鼻尖微动，闻到一股异味，当即自觉飞身跃上围墙，稳稳伫立。

黄驹卫忍不住大笑：“我以为您的面纱能遮挡一二，万万没想到，那不过是装饰罢了。”

“此等面纱本就轻薄。”

“原来如此！”

“莫非你眼盲不成？”

“切。对了，这几月可有何大事发生？”

“若要细说，恰如滔滔江水。不过尽是些鸡毛蒜皮，并无大案。”

“那白衣男子的身份查清了吗？”

“未知。”

黄驹卫低应一声，视线转向地面。刹那间，倾盆大雨骤然而至。

“我所言非虚吧！”无名迅速掠至凉亭屋檐下避雨，却未踏入亭内半步。

黄驹卫始终保持着微笑，目光紧锁正前方的木门，神色间却难掩担忧。

无名问道：“张青今日出门了？”

“未曾。”

“那你在看什么？”

时光飞逝，民间的案件渐渐被百姓遗忘，但太司懿仍在坚持调查。身为太司懿护卫的无名，这四个月来从未忘记目标，只是碍于局势，不敢明目张胆地行动。

然而，身处豪宅之中的黄驹卫与张青，终日与双猫嬉戏。或许是因为太过无聊，他们增添了一些娱乐项目，使得宅邸宛如动物王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黄驹卫对外界的变迁愈发茫然。但他脑海中时常浮现出一名女子，她就是赵鲤。他揣测着种种可能：为何赵鲤开始接近她并不喜欢的李沓子？是因内心空虚，还是另有图谋？如今的黄驹卫一概不知，仿佛被困于一座无形的牢笼之中，孤立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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